《婚前对谈》缺水三十七

5、老板

　　星期三的早晨像每一个往常的早晨一样无声无息地到来了，世界没有毁灭，闹钟响起，简静澄起床了。

　　机械地做着出门准备，意识到单纯的不满没有阻止行动，这次她能够清楚地明白自己在脑海里说：“不——”

　　像是加粗加大字号布满一整页漫画的主人公的喊叫，意愿强烈但却是无声的，哑剧一样的。

　　地铁安检处没有什么人，很好，过了检票口地铁刚好到达，很好，出了地铁站刚好坐上换乘的公交，很好，公交站离目的地非常近，很好。

　　她提前了二十分钟，在楼下转了几圈，终于坐上通往二十四楼的电梯，来到前台，微笑着说：“你好。”

　　面试结束后简静澄坐在楼下的公交站，看对面自己刚刚面试完从里面走出来的建筑群。非通勤高峰来往的公交车很少，她还要等上好一阵。

　　之前工作的时候连五分钟都想珍惜起来，现在她却可以坐在这里白白看好久的现代实用建筑。有穿着正装的白领端着咖啡三五人匆匆路过，她也曾是他们其中的一员吗？

　　来来往往都是年轻的面孔，刚毕业时曾经觉得这些灰蒙蒙的大楼吞噬了人们的青春活力，人人都为了自己的目的来到这里，不知道他们是否达成所愿，只觉得自己日渐枯萎。

　　为了避免自己的想法越来越消极，这种时候她会想一会儿慕时扬。

　　这是不久前的发现，跟他在一起的时候，遇到跟他沾边的事情，她会觉得不那么难受。在他的房间待着，好像也不用去面对自己一直逃避的东西。

　　然后他们结婚了。

　　为什么结婚？面对不同的人，简静澄可以想出一千种不同的理由。在发现自己对慕时扬和对简爸简妈说的理由几乎自相矛盾后，她有点不解，自己到底在想些什么。结婚是出自真心，但不止是纯粹想和这个人在一起，这太不符合属于简静澄的价值观了，但她又确实那么做了，她到底在干什么？

　　有一辆公交车停下，不是她要坐的那辆。

　　她到底在干什么？

　　手机壳磕到戒指发出声响，打车软件响应速度很快，她到底为什么在这里浪费时间等待？

　　曾经说过的话又戳中现在的自己，爱情和婚姻不是人生的解药，她怎么能这样利用他，把结婚当做又一个缓冲垫。

　　因为恐惧，因为害怕，因为自己给自己套上无形的枷锁，因为想逃避一切，所以什么都做不了，所以什么都不做。

　　慕时扬回到家里还是傍晚，这周简静澄都没有过来住，他打开门看见空无一人的房子，转身去了隔壁。

　　正好是晚饭时间，简爸简妈和他一起吃的。桌上还有一副空碗筷，简妈摇摇头说：“澄澄说中午吃太饱了，现在不想吃。”

　　慕时扬给他们盛了汤，“随她吧。”

　　“前段时间好多了，今天又这样，睡得又晚，饭也不好好吃，也就是年轻扛得住。”

　　简爸也是愁容满面，“还以为结婚后她能振作起来，时扬，要你多包容她了。”

　　他点点头。

　　这次轮到他打开她房间的门，把躲在被子里发呆的简静澄拖出门吃夜宵。

　　简爸简妈已经上楼休息了，看着他熟练启动她家的炉灶，不知道谁才是这家的孩子。热气熏着简静澄的脸，是妈妈提前给她留的晚饭。熟悉的味道和餐桌对面熟悉的人，她好像总是在让他们操心。

　　“你不讨厌我吗？”她问，“现在的我懦弱无能，一味逃避，不知道明天会在哪里。就连爸妈……我知道他们很担心我，想为我做点什么又怕我生气。今天我去面试了，可是我发现比起被拒绝，我更害怕被录取，只想快点回家，什么都不做。”

　　她看起来疲惫极了，“我其实是这样的人。”

　　“那不懦弱、不逃避的简静澄，在哪里呢？”

　　他看着她，没有急着追问，而是慢慢地说，声音里带了让人安心的力量，“我喜欢的人，和你想象中那个完美的简静澄，不是同一个。”

　　“可是……”她迟疑道。

　　慕时扬罕见地打断她的话：“那要怎么解释我爱你这件事，难道是因为你很优秀吗？”

　　她想说也许是多年友谊，也许是同情，也许是一时兴起，却觉得这些形容都是对他的侮辱，慕时扬分明不是那样的人，最后只能说：“我不知道。”

　　他无奈地笑，“多关心我一点，好吗？”

　　他询问她策划婚礼的进度如何，简静澄掏出随身的日程本，上面列的几项任务全都是完成状态。宾客名单已经定好，请柬样式和喜糖伴手礼都选好，场地定在一家专业承办婚宴的酒店，菜单已有雏形，婚礼流程也写好，除了按她的想法精简掉的不必要的程序，其他一切前期准备都完成了。

　　看似面面俱到的计划其实到处是漏洞，除了名叫婚礼之外和亲朋好友聚会相差无几，新人的存在感缺席，也没有婚礼的氛围。

　　简静澄说：“我没有什么策划婚礼的才能，即使是我理想的婚礼，看起来还是很无聊。”

　　“你完成这些任务的时候，心里的不愿意都反映在纸上了。”

　　他说得对，她越往后计划越觉得这些仪式累赘。

　　慕时扬提议，她应该为别人策划一场所有人都满意的婚礼。毕竟按她的标准，婚礼本身就没有意义，只有满足别人才能成为她的出发点。

　　“我来当你的老板怎么样？定时汇报进度，不夹杂你的个人判断，为虚拟的其他新人办一场理想的婚礼。”他说。

　　这倒是个好主意，为他人办肯定比为她自己办来得像样，不过……

　　“不觉得我烦吗？”慕时扬问。

　　“为什么这么说？”

　　“我不仅是你的朋友，你的丈夫，现在还要做你的老板。”

　　她沉默了一会儿，诚实地说：“我知道你在帮我，我怕自己不知好歹。”

　　他看着她，微笑着说：“吃完饭，十二点之前，把你接下来一个月的计划报给我，最好能用表格落实到每一天。”

　　未免也太硬核……简静澄看了一眼现在的时间，给了他一个不敢置信的眼神，“你怎么还有当资本家的潜质？”

　　他心情很好，“加油，我先回去开电脑等你的邮件。”

　　她无言拿起碗筷，刚刚是不是被他坑了？

　　十一点五十三分，慕时扬的电脑发出收件的提醒音，他打开附件浏览了一遍，拿起手机发了个“早点睡”，对面回了一个挥舞拳头的小猫表情包。

　　当你挑战简静澄的能力的时候她往往会给你一个更满意的成果，这是他多年来的发现之一。

　　为虚拟的新人策划婚礼，但是婚礼的主角还得是真人，脑海中略过未婚的朋友们，简静澄打算当面和他们一对一聊，也能强制自己出门几次。

　　第一个受害者……不，调查对象是周五刚下班到家的刘佳映。

　　佳映去年升任部门主管，在职场这条路上是同龄人间的佼佼者。她换了房子，所在小区看起来很是气派。简静澄跟在她后面进了门，目所能及是佳映喜欢的极简风格，装修以暖色为主，还有很多休眠中的智能家电，有些乍一眼都看不出用途。

　　一向很乐意尝试新事物的佳映，又有一套严格自洽的行事原则，井井有条的家看得出她有条不紊的生活习惯，又不过于冷酷拒人千里之外。她高中时担任班长也很受同学们的信任，把大家聚在一起可不是轻松的差事。

　　在佳映进房间卸妆洗漱换衣服的时间内，简静澄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观察着她的家，也把自己印象里的她又描绘了一遍。

　　阳台的视野很好，看得见城市灯光组成的夜景，CBD的高楼林立远处，不知道里面有多少人今夜不能眠。

　　“你理想中的婚礼是怎么样的？”

　　“哈？”

　　一脸疑惑的佳映，长长地嗯了一声，思考片刻后说：“我可能不会办传统的婚礼，双方亲属见个面就好了。我能想到的场面是，等我升到更高的位置，可能会在那种人人都拿着香槟的商业酒会，宣布我的婚讯，接受大家的祝贺，大概。”

　　简静澄好奇道：“很具体的场景，你经历过那种情况了吗？”

　　“有一位我很尊敬的领导，她当时就在那种场合宣布结婚的消息，会场里所有人都为她举杯，我站在很远的地方，也能感受到她身上的能量和气场，我想成为她那样的人。”

　　记下她的愿景，简静澄犹豫了几秒，问：“在那个时候，你感受到的会是什么？”

　　佳映陷入深思，试探的语气渐渐变得确定，“众人的敬仰，万众瞩目的优越感，还有权力，掌握权力的感觉，我能想到的不是爱情和婚姻，而是那个汇聚视线焦点的我自己。就算在场有讨厌我的人，也不得不表现出高兴，这种感觉很让人着迷。”

　　说完她自己也笑了，“我的想法是不是有点危险？”

　　简静澄点头，“不过你不是以折磨别人为乐的人，大方向还是没问题的。”

　　“好了，说说你吧。前天的面试，怎么样？”

　　空气好像一瞬间变了流向，简静澄感觉到自己握笔的右手小臂肌肉紧张起来，她躲过佳映的目光，低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