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前对谈》缺水三十七

4、戒指

　　和朋友们聚会的地点，她选在了慕时扬推荐的餐厅，甚至是他推荐的座位。久久未有社交活动，与他在相同的地点做一样的事，给了她一点拥有同伴的安全感。

　　都是高中的朋友们，这次来的人有她帮过的颜芮宁和高中时同桌的齐誉，大学到现在都有在断断续续联系的同学们，她们和去年过年时好像又有了许多不同的地方。

　　谈论的话题多数还是高中的趣事和同学们的现状还有八卦，可是聊天的人早就是成年人了，用成熟的隐晦的口吻谈起那些年少时发生的事让人有轻微的怪异感，好像她们仍旧停留在高中。

　　简静澄发现自己看待她们的视角和高中完全一模一样，甚至强烈地感觉到，只有自己停留在那个时候。

　　“其实今天是想和你们宣布一个消息，我和慕时扬结婚了。”

　　颜芮宁和齐誉互相看看，忍不住问：“真的吗？”

　　她点点头。

　　女生们一阵兴奋，连珠炮似的问了好几个问题。

　　她一一回答，“是我求婚的，婚礼可能半年后办，我算是和他住在一起……”

　　颜芮宁拿起手机，“刘佳映今天没来真是一大损失，我要在群聊里刺激刺激她。”

　　这也引起了她们的感叹，高中同学修成正果的并不多，话题越聊越远，最终陷入了安静。

　　她们好像都沉浸在各自的思想里，一时没有人说话。

　　还是群聊里的刘佳映打破沉默，“你吊着他那么多年，总算是给了慕时扬一个结果。”

　　简静澄看了这条消息觉得奇怪，否认道：“我没有吊着他。”

　　她抬头，问：“你们……都是这样想的吗？”

　　面前的她俩点点头，齐誉摆摆手说：“你别生气，我们都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佳映的话有点刺耳，我们也不清楚你们实际的情况，只是从客观角度来说，是这样。”

　　简静澄低着头，喝了一口饮料。

　　是这样吗？

　　回去的时候简静澄靠在地铁座位上，自动门开开合合，她感觉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刘佳映的消息：静澄，我有朋友在设计公司当人事，最近在招人，你要不要去试试？不管结果怎么样，我替你保密。

　　佳映一向很可靠，把她想了解的公司信息全都发了过来。

　　她只来得及打下谢谢两个字，就看到佳映发了一大段话过来，大意是看她终于走出了之前的状态，至少往前迈了一步，虽然结婚并不意味着什么，还是为她终于做出改变而高兴，不如趁着这个时候去看看新的工作机会。

　　早在她刚离职十分消沉的时候，佳映就对她再也不找工作的宣言一笑而过，说你别开这种玩笑。

　　期间也是她一直鼓励简静澄看清现实，早作打算。对父母尚能撒娇耍赖，面对这个一心为自己考虑的朋友，简静澄时常觉得无力。

　　“面试帮你约下周三，还有两天缓冲时间，去试试，好吗？”

　　佳映知道她会找很多无关的借口推辞，所以用这种方式推自己一把，也许她也需要有人推一把，或许试一次也无妨，反正只是去看看。

　　简静澄这样说服自己，在聊天框敲下一个“好”。

　　她坐在慕时扬的床上，让玩偶们围在自己身边，枕着慕时扬的枕头，紧紧抱着小恐龙，抓着它的脚无意识地揉捏着。

　　今天他回来得很早，一眼就发现了她的不对劲。

　　“怎么了？”

　　简静澄看着空气，问：“高二的时候，我无意间看到岳婷尹把你约到湖心亭去，她向你告白了吧？”

　　她知道却从未过问这件事，不想到处说别人的少女心事，也不想自己成为他恋爱道路上的阻碍。

　　慕时扬想了想，点头。

　　“你拒绝她了吗？是怎么说的？”

　　“我直说了，对她没有那种感情。”

　　她沉默了，又在想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慕时扬没有翻过这篇的意思，拿走她抱着的小恐龙，接着问：“今天发生什么了？”

　　简静澄简述了他们的关系在他人看来的样子，“我都不知道这些，没有意识到我们的关系原来是这样的。”

　　他说：“简静澄，坐直，看着我说话。”

　　她乖乖照做了，又抱起小熊。慕时扬无情地把小熊从她手臂间拉走。她像等待审判一样，紧张地抓着床单，不时瞟几眼他的脸。

　　“你真的认为，你和他们说的一样，是在吊着我吗？”

　　她的手指扣着床单褶皱，“我没有这样想过，但是事实好像就是那样，我也反驳不了。”

　　慕时扬拨了拨她额边的头发。一向只相信自己的判断的简静澄，竟然会因为别人无心的一句话担心成这样。

　　她其实不知道她有多喜欢我，他想。

　　于是他问：“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没有想到他突然问这个，她想认真回答，却在脑海中找不到线索。

　　慕时扬把恐龙小熊重新围在她身边，把毯子也扯过来盖着她的肩膀。他对她这么好，比爸妈都更由着她胡来，简静澄时常觉得，是不是委屈了他。

　　她想通过自己没有阻挠他发展别的恋情来证明，自己不是故意玩弄他的感情，又觉得根本站不住脚，事实是这么多年她都没有回应过他的感情。

　　“换身外出的衣服，陪我去个地方。”慕时扬说。

　　目的地是一家珠宝设计店，显然店员提前准备的是婚戒，简静澄选好款式，看向一旁默默点头的他。店里灯火辉煌，各色的金银宝石首饰熠熠生辉，一片亮堂恍惚景象里只有他是实在的，是她可以碰到的。

　　突如其来的情绪让她有点失语，回去的路上一言不发。

　　夜晚的路灯一个接着一个往后退，前路无尽，望见的是不断延伸的光点。

　　他真的如他所表现的一样，满意与她的婚姻吗？

　　忽然车停下了，简静澄左右看看，不知所以地跟着慕时扬走到路边，“这里是什么地方？”

　　“银都公园。”

　　她想起来了，这里以前是他们的小学，后来改建成了新的公路，连带着周围那一片小公园都消失了。

　　在公园的树下埋时间胶囊的时候，还以为能等到三十年后，没想到才几年就传来施工的消息。为了转移他们的时间胶囊，简静澄和慕时扬还趁着周末来过这里一次，结果当然是一无所获。

　　被翻新的地基散发着泥土的气味，大树早就被移走，面目全非的小公园让两个壮志酬筹的初中生傻了眼，除了铲子他们甚至还准备了午餐的三明治，想象中的大工程根本启动不了。

　　那边小学教学楼的拆除工程倒是毫无预兆地开始了。他们站在记忆中的公园树下，远远地看不出大小，挖掘机的机械臂居然能够到几层楼的高度，真令人惊叹，那个位置好像是五（三）班。

　　轰隆隆的声音随后传来，曾经站在底下看不见顶的教学楼像纸牌一样被挖掘机推倒，窗户留下的四角空洞被拆解变形，往下直直坠落看不见影，只有升腾的黄土像涌起的烟雾。

　　他们站在原地看了好久，你看我我看你又看看远处的小学，教学楼已经被拆了个干净。

　　多年后的故地重游，不光是银都公园，他们也早就变了样子。慕时扬凭记忆中的感觉往前走了几步，最终放弃找到当年的那棵树所在的位置，站在简静澄的面前说：“虽然那颗树已经找不到了，但我们还在这里，昨天的你跟我都活在现在这个身体里。我对你不止纯粹的爱情。”

　　“也许你不明白我的想法，但我所有的选择，都是因为我想这么做。”

　　他从衣服内侧口袋拿出装着婚戒的绒布小盒子，在她面前单膝跪下，那个经典的求婚姿势。

　　慕时扬的眼神认真，定定看着她没有一丝动摇。

　　她接过戒指的手指有一点颤抖，他把戒指戴在她的左手，温热的掌心握了下她凉凉的手指。等她也戴好他手上的那只，慕时扬轻轻吻了她的额头，说：“回家吧。”

　　星期二的晚上，简静澄待在自己的房间里，电脑屏幕呆呆地发着亮，简历填到一半光标不断闪烁，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隔壁传来汽车入库的响动，惊醒了她。

　　简静澄回过神来，要不还是跟对方说取消面试吧。

　　看着聊天记录里自己故作开朗的语气，她觉得很难受，全身都在表达拒绝，连填写简历的动力都没有，只是理智还在坚持，还在说不要这样。

　　毕竟她都拖到了现在才开始准备，已经很能说明自己的意愿。

　　可是……

　　话又说回来，有那么多可是，却没有一个能说服自己的理由。

　　如果世界在今晚毁灭就好了。

　　但她不喜欢失约，也不喜欢推辞后莫名的负罪感。简静澄爬起来，重新坐在书桌前。

　　并不是有两个声音在脑海里争论，她很清楚自己不想去面试，但还是逼迫自己打起精神。

　　伸出左手，看着无名指上的戒指。

　　也许明天早上就会有勇气了，她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