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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龙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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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较量赤手空拳,没有花里胡哨的法器阵仗,倒有些看头,连天帝都被惊动。
天帝问一边的仙侍,“东泽已经回来了?”
仙侍恭敬道:“回禀天帝,东泽仙君刚从极北冰渊回来,在祇虚宫的门外遇到青迟龙君,这才……”
“祇虚呢?”
“祇虚仙君此时正在闭关。”仙侍将司命派仙童送过来的记帖双手呈给天帝。
记帖上面清楚记录着沈书偃用修为替青迟改命盘一事,天帝过目后,表情少有的凝重。
那头的试炼场有仙家欢呼了一声,切磋结束,东泽众望所归的胜出。
青迟挑眉道,“身手不错。”
东泽有碍于情面,干巴巴地应了句,“承让。”
广百把乾坤袋还给东泽,东泽不再耽搁,带着极北邪祟去往梵音。
看热闹的仙家及后辈三三两两地散去,广百问,“龙君现在回水域么?”
“等下再回吧,有事吗?”
“龙君得空的话,与我下棋吧。”
广百把这天界的仙家都找遍了,沈书偃在闭关,暂且不宜叨扰,他的棋瘾一来,自己与自己下也没多大意思。
青迟不假思索道:“我不会下棋。”
“这怎么可能呢?祇虚不是……”广百差点闪到舌头。
“祇虚仙君不是什么?”
“没事了,龙君既然不会,那我再看看。”
广百必不能说,祇虚不是教过你下棋?而且还是不厌其烦,反反复复地一子一路地教。
青迟见广百溜得那么快,原还想说,要是实在找不到谁和你下,我学着下也行。
下棋……
青迟的脑海里有灵光一闪,那是只洁白无瑕,指甲修剪整齐而骨骼纤长的手,食指与中指夹着一粒圆润的白子贴在纵横交错的黑色格子线上。
这奇怪的一幕快得抓不住,青迟还没看清那是谁的手,再去想就再也想不到了,他都怀疑那是他遐想出来谁下棋的时候,还是他见过这样的场景。
青迟边走边想,又绕到了祇虚宫。
总是不由自主地,像本能又像顺拐般的靠近这个地方。
沈书偃在闭关,由灵力凝结成的透明结界笼罩着祇虚宫。
院中那棵高大的槐树只能看到顶部几根树枝,香味也被结界给阻隔,但青迟好像还是能闻到,不久前沈书偃从槐树上下来经过他旁边时,身上也沾染了槐花的香味。
青迟在结界前徘徊来去,最终离去。
沈书偃盘坐于床榻上,还分出一丝神来本以为青迟还会说些什么,他打算拿话搪塞过去,可青迟什么也没说,不说也罢。
到底还是少了根龙骨,不然不可能连东泽都赢不过。
明明青迟的好胜心也不比东泽差。
沈书偃滞然片刻,将结界的屏障加强加厚,专注凝神。
万木在洞府门口随时待命,看到青迟回来就殷切地迎了过去,“龙君。”
青迟问,“有纸笔吗?”
“有,龙君稍等,我去拿。”万木把全新的笔墨纸砚都拿了出来,在桌案上摆整齐,麻利地研墨。
青迟拿起狼毫笔在砚台上添了几下,尖细的笔端在白纸上左右对称画了两排圆圈,用一树竖线把两排圆圈串联起来。
万木在旁边看了好半天,也没看懂画的内容,倒像竹签子串着的糖葫芦。
眼见青迟画完一张纸又要换一张时,万木疑惑道,“龙君画的是什么?”
青迟说,“槐花。”
槐花不是名贵的树种,人间入夏后村庄小道随处可见,还有摘来做点心和炒菜用。
万木又问,“龙君为什么要画槐花呢?”
其实他不方便说的是,这画的勉强是槐树叶,也和槐花不沾边。
青迟还在画圈,“槐花很香。”
香是很香的,画得不像啊。
于旁边看青迟画了几张纸后,万木委婉提议道:“要不我给龙君找点别人画的槐花图,龙君也能参考参考。”
青迟说不用,万木也就先退了下去。
沈书偃对外称闭关时日未可知,实际也没太久,他保留着祇虚宫的结界,悄无声息地去了极北冰渊。
两百万年,青迟寸步未离,缺失的那根龙骨,只会是在冰渊少的。
沈书偃立于万丈冰渊边,耳边似乎还回荡着封印那日青迟说过的话。
——正亦是道邪亦是道,天地皆任我。
如旋涡般深邃无尽的冰渊,沈书偃毫不犹豫地纵身一跃,金色的光萦绕在他的周身,抵御着下坠时的刺骨寒风。
——阿偃,别做天道傀儡的仙,来做逍遥自在的魔。
那时的青迟半魔半醒,血滴顺着下颌往下淌,也盖不住气焰嚣张,沈书偃的衣服手上全部沾满青迟的血,他勤于修习阵法,对相关法印手势早已熟稔于心,在结封印阵时,手指却止不住颤抖。
坠下极北冰渊的过程中,沈书偃不可遏制地想起每幕过往,尽管这里已无恶鬼冤魂,如空荡的地狱。
梵音听经百万年,沈书偃只在菩提树附近,佛不在墙内,墙只在心里,他道心不稳,再近便是不敬。
佛经高深玄妙,同时也冗长枯燥。
沈书偃目睹天界立成许多规矩,修造增减拟定,以上好的松烟墨刻入卷宗,供后辈研读背诵,他不愿参与条例议论,也可以不用睡觉,于是青迟不在的每个昼夜,他基本是在独自打坐,乏善可陈。
就算还未想清楚,有件事沈书偃必须要做,他不能就这样看着青迟少根龙骨。
冰渊底下冷到极致,薄薄的风与雾总是化不开,沈书偃有仙家之体,依旧能感到弥散不去的寒意刺骨,却并未用取暖的咒法。
落于冰面后,沈书偃朝着记忆中的方向靠近,也看到了冰层上封印留下的焚烧印记。
他走近那些残存的记号,提起衣摆缓缓蹲下,手指轻碰过百万年一成不变的寒冰,再看向指尖时,有细碎的银灰。
龙的骨灰区别于其他骨灰,约五千年才会腐朽,本来会被岁月潜移默化地埋进冰层之中,也只有沈书偃来寻。
冰渊底下只有高低不同的冰锥冰柱,犹如被剥离抛弃的外世。
沈书偃在千百万年不化的冰面上行走,专注地用灵力仔细拾起散落各处碎成齑粉的残骸。
从常理上说,青迟应该能感应到自己在冰渊的龙骨,从行为上看,又并不知情。
兴许是龙骨齑粉太碎,也兴许是离得太远,亦或两种原因都有。
为了以防万一,沈书偃将齑粉都收进了周天罗盘,完全封隔起来,他在冰渊寸寸寻觅,霜染眉间,连角落里也不放过地寻了三遍,最后也只收集到少许,还有很大部分兴许在当时就燃烧殆尽,凑成的分量差不多是孩童小拇指那般大小。
沈书偃在收拾完齑粉后,凝出法印,将极北冰渊上残存的封印痕迹也一并抹去。
再之后谁来冰渊也看不出任何蛛丝马迹。
处理完这些后,沈书偃接着往前走,眼角余光瞥见一团黑色的浓雾朝着他席卷冲来,他反应极快地单手结印,一个图案复杂的金色的符文阵如同一道屏障悬凝在他并拢的食指与中指前。
黑雾再也无法往前半寸,却不像普通邪祟般散去,而是借着被灵力撕裂的形,像剑气劈开瀑布般,继而恢复原样。
此等景象,沈书偃再眼熟不过。
消停上百万年的魔息再次出现,从哪看都不是好兆头。
“仙……”
黑雾发出嘶哑模糊的音节,有如烧焦的喉咙里夹杂永世难以安息的怨念与不甘,凄厉中带着毛骨悚然。
冰渊里何时有这种会开口说话的魔息?沈书偃往符文阵里注入灵力。
“虚伪……”
黑雾似是被什么力量操控,扭曲而愤恨。
“假仁假义……”
那团黑雾发出比鬼哭还难听的笑声,伴随着骨头咔嚓的异响发出低吼,“城、无!”
这两个字就和先前模糊的音节完全不同,吐字清晰,咬牙切齿。
沈书偃闻言想撤符文阵也来不及,那黑雾犹如自戕般的撞向他,顷刻间被阵法符文给灼穿散尽。
空中轻飘飘落下一根细长的红色头发……
冰渊不知来源的的魔息就只这一团,继而又恢复亘古的死寂。
沈书偃伸手接住那根头发,刻不容缓地离开冰渊去找陵元。
陵元宫和祇虚宫在南北两边,陈设装潢与陵元的性格相辉映,透出整齐,严肃,刻板,一丝不苟。
这也是为何众仙家很少与陵元来往的原因,陵元对三界的乐谱耳熟能详,也能把天道大义倒背如流,是那种听完后不管有理没理都不想与之反驳的辩论。
沈书偃典型的无事不登三宝殿,进陵元宫后半点拖泥带水都没有,直言道:“师兄可知晓,极北冰渊有会说话的魔息?”
陵元坐在铺设绒毛的软榻上,素白里衣系有金色盘扣,琥珀色外袍刺绣着黑色鸢尾,正在用灵力洗涤新造的琴弦,不答反问:“你提前出关,就是为了去找龙骨?”
问题问得都很有意思,都是带着笃定的答案问出来的。
沈书偃加重语气,“东泽先去极北,而我随后才至,他故意找的我,而非东泽。”
若魔息遇到的是东泽,那这件事不出须臾便会在天界传开。
戚城无,乃是陵元的本名。
普通邪祟魔息,定不会知道仙家的本家名字,除非追溯的渊源很深。
而这件事情本身就是避之不谈的忌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