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岁》魏瑜

6、成见

　　沈书偃遇到青迟之前，天界也发生过一次动荡大乱。
　　那次也是除魔，除的是只叫溟华的火系应龙。
　　溟华的五官生得有种雌雄莫辨的浓丽美艳，有一头火红色的发，双耳的耳骨上戴着小巧闪耀的红色宝石，喜穿西域深紫色的百鸟衣，衣上绣着鸟纹与龙纹为主体纹样，盘踞大面积衣身部分，而鱼纹和蝴蝶纹样为次要纹样，于后背和衣袖处，少数分布于长短层次不同的飘带处，有蝴蝶纹样，蝴蝶翅膀边缘线或为花瓣形。
　　在溟华的腰间总佩戴着各种形状独特的银坠子，上面镶嵌着红色的珠玉，将腰身修衬得当，两条手臂也总是露在外面，戴着红色显眼的臂环，手腕和手指上也戴有银戒指，上面镶嵌着大小不同的红玉珠，脖间也是花丝镶嵌的红色璎珞，半遮住脖颈上符文般的黑色图腾。
　　性格也热烈奔放，走到哪里都洋洋洒洒，影子没到，丁零当啷的声音就先传到。
　　这也有个不好的影响，溟华一出现，附近的邪祟就闻风丧胆的跑了，之后溟华为了跟着一起抓邪祟，才不得已勉强摘掉那身有辨识度的行头。
　　溟华本性不坏，只是玩心和野心都过了头，终为了修炼而行差踏错，坠入魔道。
　　尚未入魔时，溟华拉着沈书偃去市井喧嚣的集市凑热闹，走路张望溜达的模样得像山中美艳的妖孽，来人间掬一捧繁华。
　　集市上有个小摊的生意很不错，贩卖的是细麻绳编织的腕绳，腕绳上或坠着动物的牙齿，或坠着亮晶晶的石子。
　　发光的东西就算放在那里也能吸引视线，何况是天生就喜欢奇光异彩的龙族。
　　海里的奇珍贝壳比这些好看多了的都有，溟华还是很感兴趣地问沈书偃：“小书偃，这绳子有什么用？我看别人都戴在手上的。”
　　溟华的个子比沈书偃高，因沈书偃是陵元的师弟，第一次见面就叫沈书偃小师弟，被沈书偃纠正好几次后，又变成了小书偃，并且说已经叫习惯改不过来。
　　沈书偃若是不回话，溟华能喋喋不休地问一路，因此有问必答：“用来辟邪和保平安用的。”
　　狼是凶猛顽强的动物，同时也是坚强勇敢的象征，人们常用狼牙辟邪，然而这小摊上真正的狼牙可能也没几颗，都是以次充好，不过编织上还是花了番心思的。
　　先不论灵不灵验，大多也是图个祥兆寓意。
　　“我给城无买一根，再给你也买一根吧？”溟华好像还挺喜欢这些小玩意。
　　“我不用，你想给师兄买就买。”凡人求神，求佛，求仙，都是求一个庇佑，而沈书偃本就是仙，遇到邪祟也是顺手收拾了的事，也鲜少会有不长眼的邪祟在眼前晃悠，他对这些东西无动于衷。
　　“我忽然有个更好的办法。”溟华忽然笑得很得意，“我看这也有红色的绳子，等我回去用头发编两根，你和城无都戴在手上，不管走到哪我都能找到，遇到危险的话，我就飞过去救你们。”
　　“你顾好自己就可以了。”沈书偃当时也只是听听，溟华有时就是心血来潮。
　　第二次去人间正好碰到雨天，他们在渡口边喝碗粥的空档，听见有百姓大喊着山洪。
　　“管还是……”不管两个字还没问出来，溟华就看到陵元先冲进了雨幕，接着沈书偃也紧跟其后。
　　石头和泥土大片地顺着山体滑落，山下还有个村庄，天灾根本不是蝼蚁般的普通百姓能抵挡得了的，陵元和沈书偃联手撑起了一片保护罩，行为举止间是不约而同的和谐。
　　溟华也跟着去帮了忙，等山洪过了，陵元抹去了凡人的记忆。
　　能救则救，但也不违背天道，该在这场山洪中去世的生命，就诵往生咒。
　　“我说你们做仙的也是没意思，那么多规矩，你看刚才那个小孩，父母都死了，救了做什么？看着惨兮兮的，不如一起死了，来世说不定又能投胎成一家子。”
　　沈书偃和陵元都没说话，溟华认为自己分析得也有些道理，又接着道：“还有那老丈，半条腿都马上要踏进棺材中，你们又救了，他看着也像无儿无女的，还不如死了解脱，活个几年也是遭罪。”
　　溟华的一通歪理说下来，大部分都是死了痛快的凡人，不值得救还弄湿了衣服，“我特别好奇，你们是以什么原则救人，又是以什么原则不救的呢？”
　　“凡人阳寿未尽，皆有定数，勿要胡言乱语。”陵元沉着地驳了一声。
　　“定数不就更不用多管闲事？”只要是有争论的地方，溟华从不认输，沈书自觉地回避走远。
　　世有一物降一物之说，陵元的性子分明和溟华八竿子打不着，又奇妙的交集千年。
　　刚被山洪侵袭过的山庄，已经是面目全非，众生百态。
　　河流不再清澈，折断的树木露出残缺的棕色年轮，沈书偃飞升成仙后，见多了景山丰盈，向来很喜欢这些草木。
　　陵元曾说，沈书偃是最有可能成佛的仙，这句话里带着期许和殷切，分量也很重。
　　沈书偃听后并无那种被看好而再次突破境界的念头，反而只想驻足歇息。
　　仙大多是大彻大悟而道成，陵元成仙以前，收过百只邪祟，积满功德。
　　沈书偃走着师门教诲出来的路，也是通过除邪祟还有自身勤奋修炼，并非福至心灵大彻大悟的那类。
　　“哈，小书偃！”溟元悄悄走近，拍了下沈书偃的肩膀，还想吓一吓他，没能成。
　　“我看就算再过个几百年，师兄都说不过你。”沈书偃毫不意外，毕竟溟华没理也要占三分。
　　“这是命中注定。”溟华笑得更灿烂，一伸手，掌心中化出了两根红色的绳，正是在人间摊贩那里看到的那种腕绳，编织里透着股草率的认真，用应龙火红的发，上面坠着特意穿孔的龙麟。
　　“这个呢，是给你的。”
　　“还真的编了？不过我用不上。”
　　“你和城无都不收。”
　　“你主要也是给师兄准备的。”
　　“好吧，我是喜欢城无，但是小书偃也很重要的。”
　　溟华不再勉强，直接把那根腕绳戴到已经戴了一根腕绳的右手腕上。
　　他们在村庄并未逗留太久，也各有各的事情要做，自山庄的碎石路边道别后，沈书偃就回了天界继续潜心修炼，这一别很久，他连与陵元的会面都少，也再没见过溟华。
　　平静空白六百余年，有朝仙家斗志昂扬的要替天行道，皆因溟华一念入魔。
　　荒烟漫草的西漠燃起不灭的烈烈地火，转瞬间化为赤地千里，火星四溅里生灵涂炭，怨气冲天。
　　沈书偃匆忙地同众仙家一起前往西漠，仙家们大义凛然说了许多，沈书偃只听清其中抑扬顿挫的一句，“魔龙贪婪善妒，夺生灵修为，引不灭地火，实乃罪大恶极。”
　　溟华与六百年前有所不同，他不再挂着那种魅力四射的笑容，掌心跳跃的火舌燃着丝丝黑色魔息，语调里是孤注一掷的邪佞，“真好啊，都到齐了。”
　　别的仙家溟华走得不近，熟悉些的就一个陵元，一个沈书偃。
　　此场合已无时间叙旧，陵元是背对着沈书偃的，看不见表情，只有背影笔直。
　　打起来后，若不是溟华怒吼的龙吟，沈书偃还会觉得眼前都是玩笑，陵元出手得太快，碎丹阵于右手翻转中结印而成，手中金光大盛，如织罗密网般的从天而降，将溟华给困了个严实。
　　碎丹阵，顾名思义就不是非同小可的阵法。
　　陵元振振有词地念出咒法，溟华想冲破针眼，被白光灼落，火红色的头发烧焦了些，连着吐出两口血，他的身上涌出大量黑雾，双手捂住头，似乎非常痛苦。
　　“师兄等等！”沈书偃用岁何拦住，想请陵元网开一面。
　　陵元以琴弦振开岁何，“他入了魔，已犯下滔天大罪。”
　　“还可以补救，让天帝定夺。”
　　“天帝的命令就是除魔。”
　　“可是溟华喜欢你。”
　　“住口！”陵元的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所求之道岂能容魔物玷污！”
　　这字眼太过于绝情，沈书偃下意识地看向溟华，溟华化出龙形，吐出一口红黑相间的火焰，将碎丹阵烧出一个窟窿。
　　众仙家这时也不再袖手旁观，齐心协力地将灵力往碎丹阵上压。
　　最后，陵元耗费半生的修为强加了道封印，溟华绚丽染血的衣角焚烧出窟窿，在烈风中颓败如凋零的花瓣，不可逆地随着魔息在封印中片片魂飞魄散……
　　那是沈书偃第一次感觉到，陵元修的才是大道无情。
　　公正无私，冰冷固执。
　　地火渐次熄灭，溟华弥留的地方只剩新鲜刺目的血。
　　西漠以天地为枯冢埋葬了一条龙。
　　一条原本不那么容易陨灭的，赤色的龙。
　　想起三百万前的旧事，沈书偃一拂衣袖，那根红色头发就浮在陵元的眼前：“师兄不去查么？”
　　他们都知道这根头发代表着谁。
　　“若真的是他，就让他灰飞烟灭。”陵元如是回答。
　　魂飞魄散，灰飞烟灭，再死一次。
　　陵元说得出就做得出，这就是陵元，果断，正派，冷漠。
　　“我知道了。”沈书偃与陵元的想法相悖，强说也说不到一起，隔阂越来越深，他本不想多说，还是提醒了句，“ 师兄处事总有道理，但我希望这次能对青迟放下成见。”
　　“业障不破，你如何——”
　　“余事未了，师兄不必远送。”
　　“祇虚。”
　　陵元这声对着的已是空气了，他望向沈书偃来时的小径，伸出手，那根红色头发就落在了掌心里。
　　但红发也只停留了一刹，很快就被灵力化去，如同从未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