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岁》魏瑜

4、命盘

　　门外的青迟不自觉地握紧手中的瓷瓶，别的仙家都没提过他少的那根龙骨，被沈书偃这么一说，像有块石头堵在心里。
　　少的那根骨在龙身上很有分量，究竟是怎么少的，青迟一点印象没有，想得头疼也想不出个缘由，这很奇怪。
　　青迟将瓷瓶收入袖中，决定去找司命问问。
　　司命是个眉毛胡须都花白的老头子，正坐在司录阁按规律转动的命盘边喝茶，见到青迟这个不速之客，一口茶直接呛在了嗓子眼里，咳得老脸通红，旁边的仙童替他顺背，他哎哎道：“好了好了。”
　　请教帮忙，礼数总要到，青迟揖了一礼，惊得司命七手八脚地去扶。
　　这哪像两百万年前桀骜顽劣的魔龙，简直是脱胎换骨。
　　司命刚要松口气，就听见青迟说，“我想查看一下我的命盘，看看我少跟一根骨头的原因。”
　　天帝没直说，司命做为下属的也能揣摩个一二，这要是让青迟看了命盘，看到两百万年前众仙家喊打喊杀以多欺少要致他于死地，还不知道会引出什么祸端。
　　看是不能看的，只能拦。
　　司命脑子转得飞快，将青迟从命盘前又拉远了些距离，“恭贺龙君封了水域，小仙还还没去拜访。”
　　青迟无所谓地又朝命盘靠近，“我的水域在泗水，司命想什么时候去就什么时候去，我想看看我的命盘。”
　　司命继续打着哈哈，“哦，泗水，小仙知道的，风水宝地！”
　　“司命，我说，我要看命盘，你总避开做什么？”
　　“这，这不是小仙，小仙也是……”
　　“是查起来有点复杂？”
　　“对对对，是复杂得很啊！”
　　“那先不看我的，看看祇虚仙君的。”
　　“好，先不看……龙君刚说要看谁的？”
　　“祇虚仙君，沈书偃。”
　　青迟说得光明磊落，司命张张嘴，为难道：“上仙的命盘，只有他自己能看，小仙哪能做主啊！”
　　“假设祇虚仙君现在来不了，又想知道自己的命盘，有什么办法？”
　　“上仙肯定知道自己的命盘嘛。”司命嘀咕了句。
　　“没办法了？”
　　“龙君可带了祇虚仙君的血？”
　　“还要血？我没有，还是先看我自己的吧。”
　　青迟不依不饶的，司命在心里叫苦不迭，忽然听见一道贵气的声音：“让他看，我会盯着，天帝问责起来就都推给我。”
　　司命左右一瞧，虽没看到沈书偃，但这声音是错不了，见青迟没听见的样子，这是密音。
　　拦得了一时半会，总拦不过趁虚而入。
　　现在拦住了，保不齐哪日青迟偷偷来看，总归是欲盖弥彰，提心吊胆。
　　“好，龙君随小仙来。”司命这回答应得爽快。
　　青迟古怪道：“你方才还拦着我。”
　　“和龙君开个小玩笑，龙君不会介意吧？”
　　司命眉毛眼睛都笑得眯了起来，青迟摆摆手：“懂了，你这是故弄玄虚。”
　　司命不好解释，也认了。
　　六道轮回，命里因果，皆刻于神秘恢宏的命盘之中，可阅今生，可查前世，只需要一滴血引入，如同验明来者身份。
　　青迟划破手指，照着司命所说，将血滴入命盘上泛着蓝色清辉的旋涡中。
　　血滴入时，那蓝色清辉变成了金色。
　　旁边的仙童“咦”了一声，司命立刻挤眉弄眼了一番，仙童机灵乖巧，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青迟只顾看着命盘变化，并未注意到仙童和司命的小动作。
　　其实以血验身也并不会让命盘的蓝色清辉发生改变，之所以会变成金色，是沈书偃在祇虚宫撑开了一道结界，再从结界中将能给青迟看到的记忆展现出来。
　　如幻影般的虚浮景象从命盘里升出三尺高，从模糊到清晰，从浅淡到深色。
　　移花接木，瞒天过海。
　　沈书偃给青迟修造的记忆，有很多是青迟以前同他讲过的，那时他每次都想着，要是他能早点遇见青迟，青迟一定会真正的心中有亮，眸中有光。
　　所以沈书偃让青迟看到的真假掺半。
　　真的是，青迟是被遗弃的龙蛋，还有些朋友，有位山神当半个师父。
　　假的是，青迟出生就少根龙骨，未曾动过心，没有入魔没有被封印。
　　剔除的是，遇到师父前，青迟还不会利用他与生俱来的天赋，经常遭同类排挤，连陆地的飞禽走兽都可以为难到他，为此他颠沛流离，手上逐渐沾满同类或是异类的鲜血，不知天高地厚。
　　保留的是，在岁月长河，青迟遇到的困难总能迎刃而解，落入险境也是逢凶化吉，春光明媚时，会拿着青绿色的桃枝惬意地和衣卧青山，花瓣充满眷顾地飘在微卷的头发上，全然怡然自得。
　　青迟看着一幕幕的场景，从他出生到他成长，朋友渐行渐远，山神师父枯坐成灰，部分他似曾相识，部分陌生得不像他的故事。
　　他修炼顺利，畅通得竟一个妒忌他的对手都没有。
　　除了有次猎邪祟时，被邪祟伤了下少了根龙骨的地方，疼了段时间，但也是好几千年前的事情了。
　　只有这一点，青迟不太理解，既然是从出生开始就少了根龙骨，上次被伤到也过去挺久的，为什么到现在还隐隐有点疼呢？
　　司命也在暗自感叹，祇虚仙君这又要耗费掉多少修为，若不是他掌管命盘，都会认为这精细篡改的回忆是真的，除了无父母，其他该有的竟什么也没少。
　　等金色的光慢慢在命盘上熄灭时，青迟看着恢复成蓝色清辉的命盘，问了司命一个问题：“我在记忆中没看到东泽仙君，也未看到任何过节，可他对我有敌意，这是为何？”
　　司命正要说这会不会是龙君的错觉，就又听到了沈书偃的密音，“跟他说，东泽性格如此，无论谁来天界都想一决高下。”
　　这倒也合理，东泽仙君那个脾气，目空一切。
　　司命照着沈书偃的意思复述了一遍。
　　青迟竟也信了，“难怪，不过东泽仙君看去实力还不赖。”
　　司命这次刻意停了下，见沈书偃这回没传密音过来，就用自己的话回道：“东泽仙君自是不差的，可这天界，要说最厉害的，还得是陵元仙君。”
　　青迟不解道，“陵元仙君又是哪位？”
　　司命又特意等了下，沈书偃果然又传来道密音，“谢过司命，言多必失。”
　　被后面四个字砸了下，司命哪还能接着说，装模作样地打了个哈欠，“龙君刚来天界，来日方长嘛。”
　　彼时，东泽受天帝的召令，将极北的邪祟清扫处理收进乾坤袋后，先去找沈书偃。
　　这些邪祟要由经文渡化后方可送去轮回，按流程办事，是要送去梵音，然而东泽和梵音实在相克，去一次就被念一圈经文，不似渡化邪祟，倒似是在渡化他，浑身上下都不舒服。
　　而沈书偃作为去梵音次数最多的仙家，直接把乾坤袋交过去，再由他带去梵音也不是不可，免得自己的耳朵再去遭次罪。
　　东泽以前也找沈书偃帮过几次忙，但凡开口沈书偃都同意，唯独这次事与愿违。
　　祇虚宫外下了结界，禁制与结界不同，禁制只是一道禁制，毁掉后对仙家并无影响，结界则和仙家灵脉相衔。
　　东泽在结界外问道：“祇虚，极北的邪祟我都收入了乾坤袋，你去梵音时顺带捎过去吧？”
　　沈书偃：“我要闭关，你自己送过去。”
　　闭关？东泽把手里的乾坤袋又别回了腰间，又问道：“这次闭关多久？”
　　沈书偃回道：“未可知。”
　　“那我不扰你了，你先闭关。”东泽佩服强者，在他看来，沈书偃就是其中之一。
　　青迟再绕到祇虚宫，就听到东泽这么识趣的一句“不打扰”，哪有天宫里那副趾高气扬的影子?
　　东泽看到青迟，变脸比变天还快：“你来这里做什么？”
　　奇了个怪，青迟前面在祇虚宫门口被问过一次，这次又被问，他第一次来是认路，第二次来，是因为刚查看了命盘，想着还未感谢祇虚仙君送的灵丹。
　　“难不成只有你们能来？我不能来？”
　　“呵，你没听到祇虚要闭关么？不识好歹。”
　　“所以我们换个地方比划，不要吵到仙君。”
　　青迟不怕挑事，再加上东泽说话这态度，是更加讨打。
　　此话正中东泽下怀，他早想给青迟点颜色瞧瞧，重拾两百万年前扫地的颜面。
　　天界有方空地，是专为比试用的试炼台。
　　青迟和东泽站上去后，闻声而来的众仙家顿时就聚集了不少。
　　东泽拎得轻重，把乾坤袋先交给广百保管。
　　广百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地做个和事佬，“点到即止啊。”
　　周围还有许多仙门后辈，都抻长了脑袋往前看。
　　东泽有法器流旌弯弓，青迟却并无法器傍身，还没开始比，就有后辈说不公平。
　　青迟朝着众仙家看去，朗然道：“诸位能否借我一件法器？”
　　两百万年前认识青迟的仙，吃过哑巴亏，自也不愿管这档烂摊子事，一些后辈对自己的法器格外爱惜，切磋的事也没个准头，稍有不慎把法器毁坏都有可能，再重新去找稀珍淬炼，反而得不偿失。
　　再说若是借法器给青迟，岂非是与东泽作对？仙家们观一步想一百步，全是衡量。
　　广百是有法器，见众仙家都未出头，提议道：“那不然，都不使用法器。”
　　不用法器也是个主意，不过又出了个新的不公平，青迟是龙会化形，东泽可不会。
　　于是切磋的临时规矩定成：东泽不用法器，青迟也不能化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