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前尘 ...
-
有仙家的法器四分五裂,同法器一起狼狈地掉进漆黑海水。
青迟几乎体无完肤,血与伤很扎沈书偃的眼。
战势步步紧逼,再几百回合,优劣势会拉开得更大。
沈书偃一念而过,借着漫天血色杀气,足尖轻点海水飞身直上,拦在众仙家的面前。
周天罗盘可断杀伐阴阳,沈书偃专注地将神识灌注于法器上,如碎尘踏光。
祇虚仙君一件素净道袍,如披了一身风雪,背影清寂单薄,此刻在众仙家眼里,却是一线转机。
沈书偃用密音唤道,“青青,是我。”
魔龙在周天罗盘的金光下盘旋了好几圈,近在咫尺那刻,龙身明显迟缓……
禁制有波动,梦没能继续做下去。
沈书偃睁开眼皮,掬起一捧冷泉水洗了把脸,随后步步走向池边,身上的水气随着每一步蒸发,等从冷泉池里出来,水痕蒸腾殆尽,瞧不出丁点儿异常。
禁制被撤掉后,站在祇虚宫外的陵元犹豫了下,还是迈进了祇虚宫。
“还以为你又要闭门谢客。”陵元每次来祇虚宫,沈书偃要么不在,要么以修行之名将他晾在门外。
解开一道禁制对陵元来说轻而易举,却也没有硬闯。
两百万年来,这还是头一回,沈书偃自主把禁制给撤了。
沈书偃刚从梦里醒来,没什么表情道,“师兄找我何事?”
“给你送灵丹。”陵元一伸手,掌心中就多了个白色瓷瓶,“反噬得很重吧?”
陵元说这话的语气着实很像年少时沈书偃在师门练剑,不小心伤到手指,而他过去送伤药,也像极了一切从未发生,只是简单的来看望师弟。
沈书偃打量了陵元好一会儿,淡道,“师兄此时离开,正好眼不见为净。”
这是把后话也给截断,陵元将瓷瓶放在石桌上,还想说些什么,到底还是收了回去,有时候多说无益。
陵元光明正大地从正门出去,也意料之中地与青迟碰了个正着。
青迟用那种与众仙家打听消息的良善式笑容与陵元打了个招呼。
陵元:“……”
青迟往左走,陵元往右走,青迟往右走,陵元往左走。
路这么宽而尴尬的默契。
青迟站着不动,相当礼让,“你先走。”
陵元没去天宫也听到了些议论,青迟貌似不记得以前的事,他面有不豫道:“你来找祇虚什么事?”
青迟大大方方道:“我听说祇虚仙君住在这里,过来拜访。”
“你叫他祇虚仙君?”陵元锐利地盯着青迟,除了脸还是那张脸,其余丝毫不像弄虚作假。
“哪里不对吗?”
“你最好少来这个地方。”
“那也得是祇虚仙君不让我来吧?”
青迟本来还觉得眼前这个英气的白发仙君还能看得过去,三两句就把他分门别类到了不用结交的那一类。
若真是失忆,再说下去无异于对牛弹琴,陵元索性敛去了身形。
陵元转身那刻,沈书偃跃上了院中枝繁叶茂的槐树,他半躺在壮实的枝干上,不可避免地听见了陵元与青迟的谈话,手里化出一本闲书,盖在脸上假寐。
青迟听诸仙家众口一词地说祇虚仙君在住处种了一棵槐花,以自身灵力灌溉,白色槐花常开不败,他很远就闻到了沁人心脾的槐花香,顺着香味不遗余力地找了过来。
分明是第一次踏进祇虚宫,却有种说不出来的熟悉感。
还是跟在明镜台边如出一辙,青迟一眼就看到了他要找的白发仙君,直觉未免太准。
青迟径直走到槐树下,既不打扰也不离去。
沈书偃本就醒着,那道锁住他的视线难以忽视,令他很不自在,他不得不开口打破寂静,“你在四处打听我?”
青迟也没藏着掖着,坦然道,“我来天界第一个见到的就是仙君,与仙君有缘。”
“我从明镜台路过,是巧合。”
“是嘛,我方才还听万木讲他的事,也是因为机缘巧合。”
青迟自顾自地展开话茬,从天宫离开后,他先回了趟水域泗海,也与在泗海受令等他的万木说了好些话。
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
千年前有名男子自汀州边经过,吟诵了这么半句诗,水里的枯木碰巧从中听得启发,故而有了灵识,靠修炼而化形。
凡人性命最长不过百年,枯木想再去报恩时,恩人早已转世几番,家宅其乐融融,他不好再叨扰 ,遂取了这万木做名字,用来铭记这份恩情。
“那个凡人路过泗海,才有万木之后的化形,是缘,仙君路过明镜台,我正好飞升上来,也是缘才对。”
这话听上去有点强词夺理,又是半点毛病没有,青迟之所以底气十足,是还听说过,祇虚仙君很少去明镜台。
去一次就正好遇见,千载难逢。
沈书偃与青迟真正意义上的初见根本不在明镜台,也并不打算在什么缘字上面多做讨论,直接下了逐客令:“我要歇息,你没有别的事,就请回吧。”
青迟单手支着下巴,不知变通,甚至锲而不舍道,“仙君尽管歇息,我不出声就是。”
沈书偃终于拿掉脸上的书,从槐树上掠下,径直朝着屋内走。
“仙君,你的东西忘拿了。”青迟拿起石桌上的白色瓷瓶,小步追上沈书偃,把瓷瓶递到沈书偃的面前。
陵元送过来的灵丹必是上佳,沈书偃没想着收,只是省得与陵元周旋,他看了眼瓷瓶,这一眼,恰好也看到青迟少了根龙骨的空处。
有时修为过高也有弊端。
“这里面装的是灵丹,送你了。”
“仙君为何要送我灵丹?”
青迟纯粹就是问下,沈书偃心里想的却是,龙骨都少了一根,你是多有能耐。
这么想着,沈书偃顺口说了出来。
当沈书偃听到自己说了什么,自己都愣了下。
话已被听清,青迟也愣了下,怔然道,“仙君是否知道些什么?”
“不知道。”
“可是别的仙家都没有说过——”
“收或不收,随你,是去或留,也随你。”
沈书偃果断地回了房中,合上房门。
脑子有点乱,想静一静。
明镜台边,沈书偃本来做好准备想与青迟谈谈两百万年前的事情,结果青迟一无所知,也让他的准备摇摆不定。
封印青迟后,沈书偃四处找寻青迟入魔的原因,之后辗转去了梵音,亦未找到答案。
每次去到极北,沈书偃也只在遥远处停下,从未越过那条线往极北冰渊靠近半步,怕多看一眼就会忍不住放青迟出来。
天界对魔物的见解根深蒂固,若当时沈书偃不动手,恐怕会就此失去青迟。
沈书偃避开所有耳目,悄悄将从梵音听得的经文一点点引渡到极北冰渊的封印阵上,一点点替青迟涤去身上沾染的魔息,凭着与封印阵的关联,模糊地感觉魔息渐渐减弱。
但沈书偃从未想过青迟会自抽龙骨,做到这么狠绝的地步。
眼前的青迟前尘尽忘,沈书偃还没分辨清楚,是希望青迟记起来更多,还是记不起来更多。
正如天帝所言,如今的青迟像一张刚从纸模上拓下来的崭新白纸,默令众仙家对凛海除魔的过往一致缄默不言,或许一切都有转圜的余地。
若青迟记起来,依照性子,定露不出对天界有所期翼的表情,势必会搅得天翻地覆,不得安宁。
沈书偃不想同天界一起隐瞒青迟,但他看着青迟不受负累的模样,也很难去揭开真相那层陈伤旧痂。
还有他们之间已经僵硬破碎的关系。
没失忆的青迟与眼前完全是两副行事作风。
青迟是龙,龙生性就有领地意识,充满侵略性,当初青迟第一次看到沈书偃,不知什么是冒昧打扰地追到了祇虚宫。
那时霸道又张扬的青龙说:“我看到仙君的第一眼,就想把仙君关起来,把这身严实又碍事的衣服弄乱。”
事实上,青迟殷勤备至屡战屡败费尽心思之后也真的如愿以偿。
祇虚宫里的这棵槐树原本长在崖洞边,还是青迟发现的,青迟曾在崖洞化成龙形,龙尾卷着沈书偃柔韧的腰身,做过最为疯狂亲密之事。
他放肆而又占有味十足,看着被他拽下九重天清心寡欲的漂亮仙君白发流泻凌乱,被迫眼角猎红。
沈书偃循规蹈矩,未历红尘,原来根本不关心甚至不知道世上还有这种事,他没有这部分的常识,不可置信地发现自己会感到欢愉,心理防线被击破,观念完全崩塌,羞耻得想用手遮住眼睛,青迟却不肯:“别遮,手抱着我的腰。”
这声低沉得像是诱哄,沈书偃满脸通红压抑着声音:“你低下来……”
“青青都不叫了?”
“青青低下来……啊!”
青迟俯身低低地在沈书偃耳边道:“这不是叫出来了吗?”
放浪形骸,荒诞沉沦,青迟总是饥肠辘辘又野性十足,耳鬓厮磨抵死缠绵时恨不得将沈书偃揉进骨血里。
青迟对其他仙君向来漠不关心,哪会像今时温和良善得堪比不谙世事又拘谨。
仙生漫长,沈书偃阅历也不浅,青迟不记得,他应付起来应该游刃有余,此下情景却感到措手不及,无计可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