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岁》魏瑜

30、无畏

　　青迟的双膝快要失去知觉，除了冷也还是冷，当他感觉到结界有所波动，迅速回了宅院。
　　难得艳阳的好天气，沈书偃不仅从床榻上起来，还站在床边，用瘦削的手指在结界的光屏上轻碰。
　　在见到青迟回来后，沈书偃还朝他很温柔地笑了笑。
　　“阿偃……”青迟看得心惊，他以前是很喜欢看沈书偃笑的，现在沈书偃笑一次，他就会无端感觉恐惧。
　　“去哪里了？”沈书偃的声音也恢复了，再平常不过的一问。
　　青迟撤去结界，猛地将沈书偃揽入怀中，沈书偃则安慰地拍了拍他的后背，青迟的衣服领子上还湿了一片。
　　“我想喝莲子粥，你帮我买回来吧。”拥抱过后，沈书偃说了这么一句。
　　青迟不敢再走开，立即道，“我给你煮莲子粥。”
　　沈书偃也同意，“那我帮你。”
　　青迟的目光紧紧追随着沈书偃走出的每一步，就怕他突然晕倒。
　　直到沈书偃步入后厨，很熟练地从橱柜底格取出了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的是莲子。
　　虽说要煮莲子粥，但青迟也是打算让万木送点莲子过来，未想到这里就有。
　　见沈书偃要拿着布袋把莲子倒在陶碗里，青迟立马接过去代劳，往陶碗倒了满满一碗。
　　倒得有些多了，青迟又装一半回去，问沈书偃，“这些够不够？”
　　沈书偃说，“够了，再盛小半碗糯米。”
　　青迟转身去从米坛里铲出糯米，沈书偃眨了眨眼，想将视线看得更清楚些。
　　煮莲子粥前的准备，每个步骤青迟都按着沈书偃说的来，糯米以清水浸泡好备用，与沈书偃一起摘除莲子的莲芯。
　　沈书偃就剥了几粒莲子就开始发呆，魂不守舍，连青迟在叫他都听不见，还是青迟握住他的手后，他才回过神来。
　　“阿偃在想什么，能与我说一说么？”青迟总有种沈书偃虽在他面前但随时会消失的茫然与痛苦。
　　“在想若不是我将你封印两百万年，我们还能一起做很多事。”沈书偃将另一手的莲子放回陶碗，掌心贴在青迟的腰腹处，“还疼么？”
　　青迟按住沈书偃的手，“早就不疼了。”
　　沈书偃又喃喃，“师兄再也回不来了，自入师门起，他一直对我很好……”
　　青迟想起在命盘里看到的一切，沈书偃从小离开父母，对许多事本身就极其细腻，容易自责，但其实他根本并没有做错什么。
　　“不是你的错。”青迟倾身将沈书偃拥入怀中，“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冲出封印吗？”
　　沈书偃想知道，他还想多听听青迟的声音，可他的耳朵听不清了，更加强烈的眩晕袭来，视线也变得朦胧一片。
　　青迟未听到沈书偃应声，感到不对劲时，沈书偃靠在他的肩膀上再次昏厥过去，他将沈书偃打横抱起来，不小心碰到那碗莲子，莲子如断线的珠子撒了一地。
　　将沈书偃再次放回床塌上，青迟手里化出一把锋利的长刀。
　　“你想干什么？”广百本是打算再来看看沈书偃，一来就撞见青迟拿着把刀站在床前，扬声喝了一句。
　　青迟的拇指抚过刀身，“我要阿偃常乐无忧，哪怕为此付出代价。”
　　广百看青迟的神情就知道不是在开玩笑，但万没想青迟将长刀塞到他手中。
　　“我不方便，你来得正好。”接着青迟就往门外走去，于院中化出了龙身。
　　广百弄了半天才知道青迟是要请他帮忙抽一根龙筋，给沈书偃续命。
　　不是龙身要害的龙筋，抽了并不致命，但从此怕是很难再遨游于天际，稍不留意再落个病根下来，也会很棘手。
　　“且不说法子是否有用，这龙筋抽出来，可就放不回去了。”广百也见到沈书偃还一根龙骨给青迟，能用以代替龙骨的东西本就稀少，那也耗费了不少心血，龙筋这东西，上天入地都寻不到找补的。
　　况且，龙骨还只是一根骨头，龙筋却连着脊骨，每抽出一寸，就会带动那附近的血肉。
　　“我在冰渊里两百万年，有天做了个梦，梦到阿偃死了，尽管那只是个梦，但我还是很害怕，想着要看一眼他才安心，所以我抽龙骨，破封印，结果不小心将从前都忘了个干净，记起来后又一直怀疑伤害他，未曾珍惜，到今日，我终于感觉到，我快要留不住他了。”
　　青迟的每个字都带着酸涩与偏执，他清醒得太晚，他的阿偃一直都爱他，而他一直在怀疑，误解，才让他们彼此消磨。
　　广百拿着长刀，犹豫道，“我去药仙那里取点止血的药再来。”
　　青迟他实在不想看到沈书偃又被疼醒或者突然又闭上眼睛，坚决道，“不用了，直接动手吧。”
　　广百又长长地叹了口气，对着青迟说的那根龙筋的位置，将长刀刺入龙鳞。
　　青迟忍着没去挣扎，龙筋每向外一寸，龙爪就在地上的泥土中嵌得更深，龙尾也扫碎了院中的石桌。
　　抽完一根纯青的龙筋后，地上全是淌着的血，广百也没敢耽搁，扔下长刀，用灵力将龙筋裹着，一点点从沈书偃的心口处化进身体里。
　　青迟化出人形，一张脸血色尽失，衣上也全都是血，仍将院中一切痕迹抹去。
　　“我再去给你取点药来。”广百别过头不忍再看。
　　……
　　沈书偃再醒过来已是在五日后的晌午。
　　床榻边放着一个小火炉，上面还温着新煮的莲子粥，青迟近三日都准备着，就是想等着沈书偃醒后可以吃到。
　　青迟盛了一小碗，一勺一勺地喂给沈书偃。
　　这次能尝到莲子粥的味道，半点苦都没有，软糯清甜。
　　“青青，你做了什么？”喝完小半碗莲子粥，沈书偃还是开门见山，他能感觉到体内流动的灵力，这灵力不像是渡的，倒像从四肢百骸里生出来的。
　　“阿偃平安就好，其他都不重要。”青迟有意避而不谈，沈书偃再问也问不出来。
　　青迟将小炉和碗拿去后厨洗干净，又说要带沈书偃去外面透透气。
　　苍色映水倾万里，树影婆娑独渡人。
　　从无人到有人，从寂静到喧嚣。
　　说起来，在这处住了这么久，他们还是第一次这样一起出来。
　　石块铺就的街道，有摆摊卖脂粉的妇人，卖木雕生肖的小贩，还有五颜六色的香囊，以及飘着香味的糕点，其中有种梅花糕，雕刻成五个花瓣的形状，看上去小巧精致。
　　因沈书偃多看了半眼，青迟二话不说地就买下来两包，又在摊主的推荐下，将形状看上去别具匠心的糕点都各买了一份。
　　路上时，沈书偃看着一群嬉笑的孩童，青迟也在旁边问，“要不我也变成小孩子？”
　　沈书偃的语气少见地带了点玩笑，“想偷懒，东西分给我拿？”
　　青迟将所有买来东西的细麻绳都整理了下，全都放在左手，右手拉起沈书偃的左手，“这些我一只手就能拿。”
　　两位相貌都出挑，在街上手拉手必定会引来许多侧目。
　　青迟显然不以为意，沈书偃也顺着他。
　　远处嬉笑的孩童跑着闹着，其中一个男童从青迟的身侧撞了过去，还很调皮地吐了吐舌头。
　　青迟在那一刻手指微微收紧了下，尽管是很细小的一个举动，沈书偃也察觉出了端倪。
　　前面是家卖雨伞的铺子，伞铺挂的那些成品的伞面寓意好是好，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有种满大街都同撑一种伞的普通。
　　青迟在伞铺前驻足了下，询问伞铺老板是否可以自己画伞面。
　　近日都未下过雨，伞铺老板本就生意不佳，再看青迟与沈书偃的气质，自是欣然答应。
　　伞铺老板将他们请入铺子里，麻利的把空白的伞面铺在桌上，再把绘制所用的颜料摆正后就接着出去招揽起了生意，这难得碰到青年才俊，不用来吸引些年轻姑娘着实可惜。
　　青迟拿起狼毫笔，成竹在胸地画了起来。
　　先是枝干的走势，再是茂盛的树叶，最后点缀上连串的花瓣。
　　沈书偃静静地站在边上，从青迟落下的第一笔，他就猜到青迟要画什么。
　　只是青迟的笔法流畅得不加思考，一枝槐花就活灵活现地跃于纸上。
　　青迟笑得明晃晃，“我画完了，阿偃落个款吧。”
　　沈书偃接过青迟手里的狼毫笔，在那枝槐花边写了一行小字。
　　昭熙三年，和青青于庐湖。
　　青迟还真不知道人间的年号记时是怎么算的，见到这行字只觉心满意足。
　　沈书偃将狼毫笔搁回砚台，青迟去让伞铺老板将伞面装上伞骨。
　　不回头还不知道，沈书偃一回头，这才注意到伞铺门外多了很多看着像买伞又不是买伞的姑娘，伞摊底下的雨伞全被买完。
　　伞铺老板这一会儿的生意可以抵得上好几个月，熟练的装好伞骨，还大方地用小刷子将熟桐油均匀刷了好几遍伞面，很是感激道，“都是托两位公子的福，不然我这伞可有得要积尘了。”
　　熟桐油凝干过后，青迟拿着新伞，带着沈书偃回了庐湖宅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