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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诵经 ...

  •   修仙者难免碰到破坏力极强又难缠的邪祟,若是在山林里,为了减少凡人不必要的恐慌,在善后时,大部分仙家都会抹去凡人的记忆,而沈书偃从未抹去任何人的记忆,他只会尽其所能,用灵力将毁坏的花草树木复原,这种复原其实也是种假象,凡人看到的依旧是花谢花开,叶落叶生,实际上被赋予灵力的植物内里早已枯死。
      沈书偃坠落后,种在祇虚宫里那棵很有标志性的槐树顷刻间整棵干枯,枝干如同被烤干了水分,槐花与枝叶铺落满地,连拾起都不能,碰下就会碎成齑粉。
      天界诸位无不惋惜,因为心里都清楚,沈书偃耗尽所有修为,给这场大战作了一个损伤降到最低的收尾,怕已是凶多吉少。
      凡人们也会发现,好端端的花草树木突然死去,树木如被虫蚁蛀空,其易折程度堪比晒了半年的鱼干。
      这等奇象被凡人议论成不祥,却不影响凡人把曾庇荫的大树砍作柴火,因为这等木材已做不成桌椅板凳。
      以沈书偃灵力滋养的万物,如高楼倾塌,瞬间化为乌有。
      其中也包括折给青迟的那枝槐花,上回花瓶摔碎后,沈书偃换了个花瓶养放在窗台。
      槐花的花瓣上金色的灵力如被抽干,于一瞬间盛放过头,枯败凋零的花蕊落到窗棂边,了无生气。
      庐湖旁边的宅院,广百带着药仙来看沈书偃。
      有佛光普渡,青迟身上的魔息抽丝剥茧地洗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些皮外伤,好歹是变回正常样子,不像入魔那样兴风作浪什么都不放在眼里。
      天界太多仙家因青迟而身受重伤,药仙曾与陵元有过些交情,他那不大的药阁全是伤者,平添不少麻烦,替沈书偃看完伤后药仙也不想与青迟多说一句话,只给广百交代了几句就匆匆走了。
      青迟看向广百,广百实话实说,“祇虚的身体很不好,不知还有几日。”
      这其实是药仙下的结论,广百只作转述。
      并非危言耸听,沈书偃如油尽灯枯,还能有一口气,已堪称十分独有。
      青迟不信,“仙怎么可能会死?”
      “他已不是了。”若沈书偃还是仙,哪怕是堕仙也要强些,却再也无可转圜。
      “你一定还有办法。”
      “我若有办法,一定会救祇虚。”
      “我去找佛。”
      “佛法,比天道更无私。”
      人说大罗金仙可以力挽狂澜救世人于水火,却没说有谁能救一位抱必死之心的仙。
      这话如冰碴子泼在青迟的头顶,他往床榻踉跄了几步。
      广百心里百感交集,事到如今,说再多话也无用了,他往桌上放了几瓶药仙给的丹药,也就从哪来回哪去。
      青迟细心地在榻前照顾着沈书偃,连喂一盏水都要先尝好温度,其间万木也来看望了次,泗海水域已被天界收回,龙君之位暂且空悬。
      经过这一场大战,万木也很是心惊,他见过沈书偃先前是何等的贵气,这才多久未见,完全看不到半点昔日颜色。
      万木帮着将宅院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才走。
      青迟寸步不离,不知疲倦地守着,看着沈书偃睡颜的时候,他想起了入魔时做的种种错事。
      他记得沈书偃的每个回眸,或是脸上每抹笑容,也是他亲自将那些全都打碎,到沈书偃最后离开时,他还在挑剔那一桌菜肴。
      那时的阿偃在想什么,是否已经心灰意冷才想离开。
      千丝万缕的记忆,如此落荒而逃,如此充满愧疚。
      直到夜深,沈书偃因灵脉断裂的疼痛而醒过来,冷汗涔涔浸湿被褥。
      青迟把沈书偃从被褥中抱出来,用热布巾擦干他的身体再换上干净的里衣。
      沈书偃疼得神志不清,却未喊半个疼字,浑身发抖地往青迟的怀里钻,青迟不知所措地动用灵力,可他并不知道要怎么让沈书偃能好受一点,他将广百留下的丹药化成粉融在水里,胡乱地,没有章法地想给沈书偃喂下去,好不容易喂下去两勺,却全部被吐了出来。
      手忙脚乱边哄边折腾半个时辰,沈书偃最后还是疼得昏厥过去。
      黑夜中连白发都失去光泽,还掉了好几根在枕上。
      青迟颤抖着手指去摸沈书偃的呼吸,痴迷地抚上了虚弱的脸,通红的眼眶里全是心疼,只想替其受过。
      仙死则寂灭,归于天地间,青迟原以为能和沈书偃一直走下去,哪怕憎恶也好,不死不休,至少沈书偃还在,但绝不是这样备受伤痛折磨,连觉都睡不好。
      他的心口如被刀捅过,这种场面,再见不得第二次。
      青迟给宅院和床榻边各加了一道结界,替沈书偃轻轻压了下被角,去往梵音。
      燃着长明灯的池边,青迟长跪不起,拜向看不见的佛,路过的佛侍朝青迟鞠躬或念佛号,无一开口劝阻。
      梵音仍是祥韵充沛的梵音,菩提树边飞着生灵。
      几个时辰前青迟还让天界诸仙闻风丧胆,疯得不着边际,现下那些锋利的东西都没了,如霜打的茄子,连背影看上去都是忏悔。
      从来没有谁告诉过青迟,若有一日挚爱倒在他的面前,该如何去救。
      青迟是神,神的一生长得堪比扶桑木,也有无力的那一瞬间,他去冥界借了溯世灯,上次他想看溯世灯还是被沈书偃劝了回去。
      这次他借到,可幽绿的光照不清沈书偃的命格,只是一团模糊不清的雾。
      无相的命格在冥界已相当于失去生机。
      青迟又上了天界,他最大限度地去弥补那些恩怨难却,换来的也只是束手无策。
      有宽宥的仙很中立地告诉青迟,“佛本来不参与三界事,是怜悯祇虚在座下听经那百万年。”
      后面再就没接着说了,却比说了更嗟叹。
      沈书偃甘愿搭上毕生所有修为,就是为了将青迟从迷途不知返中拽回来,能有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芸芸众生,万物轮回,说到底是种有舍有得的等价交换。
      广百说得没错,佛法,比天道更无私。
      佛未见青迟,诺距尊者则遥指了一个方向。
      于是青迟离开梵音,孤身上路,踏上昆仑雪山。
      如刀刮般刺骨的大风吹起群山上的雪雾,缝隙里透过光。
      青迟在铺天盖地的纯白中几乎要迷失方向,并不知道诺距尊者让他来此的寓意。
      昆仑雪山只有皑皑白雪,既无雪莲灵草,也无活物的脚印。
      青迟走了很久,正准备离开,于风雪中见到了一位白发白须的老者。
      金色的广袖道袍空荡荡地罩在老者枯瘦的身上,老者手持玉柄白色拂尘,看向青迟的目光平淡温和,那双眼睛似乎能看透世间所有的死亡与新生。
      青迟感觉老者颇为眼熟,但就是记不起在哪里见过。
      正要问,老者就先开口道,“我是柏君。”
      松柏中的君子。
      青迟微微一愣,少顷反应过来,“您是……阿偃的师父?”
      可是在沈书偃命盘的回忆里,柏君早已归寂,为何会出现在昆仑雪山?
      柏君慈蔼地笑了笑,“你是书偃的朋友吧。”
      朋友这个词太生疏,囊括得太广泛,青迟下意识地摇头。
      不是朋友,可也不知该不该向柏君说明他与沈书偃的关系,还没想好要怎么解释,青迟的眼角瞥见柏君走过的脚印里都有浅金色的粉末,在雪地上熠熠生辉。
      柏君宽厚,注意到青迟的表情,率先替他解释了疑惑。
      早在弟子们如雏鸟离巢,各自去见识成就一片更为广袤天地时,柏君也从师尊的位置上退了下来,并于三百万年前消散。
      眼前青迟所见到的柏君,不过是一抹弥留在昆仑雪山上的仙识,真正的柏君,已是一抔浮尘。
      “书偃是我最听话的徒儿,他聪明善良,想必已为天界所重用。”
      青迟听着柏君满是欣慰,既庆幸天界的风声传不到昆仑,又忍不住低落。
      若不是因他,沈书偃不至于身败名裂,会一直在最高的地位上,受后辈的敬仰与尊崇,或许以后还会像离衡那样,名字刻在天界记碑。
      “你因何而来昆仑?”柏君不知青迟所想,问到了正题。
      青迟收起那些飘然的情绪,“诺距尊者让我来昆仑。”
      因眼前的是柏君,青迟反而很难全盘脱出,要是让柏君知道他引以为傲的徒弟如今危在旦夕,怕是会更担心。
      青迟只挑了些简要的讲了,在柏君听来,有位上仙灵脉尽损。
      与柏君说这些,是想着柏君见多识广,万一有方法。
      可青迟忽略了柏君是仙识,而仙识会散。
      柏君毫无征兆地随着风雪一同散尽时,青迟伸手什么也没抓住。
      于雪地中伫立良久,青迟在淹没膝盖的雪中跪坐下来,风雪落在睫毛尖,盈盈闪烁,嘴里念念有词,那是梵音的经文,沈书偃将这种经文渡到过封印阵,青迟记得。
      神在雪地诵经。
      每一句,所求的都为沈书偃。
      青迟突然就明白了在命盘里看到的,沈书偃为什么要抄那么多经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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