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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枷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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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仙家散得差不多时,青迟没急着回泗海水域。
这些仙家说话说一半留一半,看上去高深莫测,实际听得不明就里,青迟拉住广百问道:“天界居然有这么多白发仙君?”
青迟这一路过来,白发的仙君看到了好几位,却没有明镜台边那位的影子。
广百是一头墨发,咋舌道,“只要会点障眼法,想如何都能变幻,白发显老,还不如黑发。”
青迟对后半句并不苟同,“那可不一定,来时我在明镜台边也遇到了一位白发仙君,比他们都年轻,就是忘了问名字,兴许你认识他。”
岂止是年轻,天宫这些白发仙君加起来,都比不上那位仙君的一根白发。
虽说这样私自对比不太妥当,但在青迟心中早已高下立见。
广百问:“龙君说的白发仙君,可有何特点?”
青迟仔细回想了下立如芝兰玉树风骨自成的高挑身影,很诚恳的总结道:“眉眼疎秀,清贵无匹,气质澄澈干净。”
广百听这咬文嚼字的描述,眼皮一跳,几乎立刻就想到了祇虚,他是个散仙,就喜好下棋喝酒,这天界肯和他连下几局棋的,也就祇虚,因此他和祇虚走得还算近,其实这么说也不太恰当,祇虚和每路神仙都保持着既不疏远也不亲近的距离。
无仙不知,无仙不晓。
青迟观察着广百的表情变化,促狭道:“你知道是谁?对吧?”
广百承认道:“你见到的是祇虚。”
连可能,应该,或许这样不确定的词都没加以前缀,就是祇虚。
青迟刨根问底,譬如祇虚仙君的头发也是变的?他是什么官职?为什么可以不来天宫?几个问题砸得广百连连摇头,找了个由头推脱离去。
广百左顾而言他的样子,更激起了青迟的好奇心,可惜天界天兵也是规矩得守口如瓶,半点线索也问不出来。
天界的景致还不错,青迟没心思多看,他在天宫周围的白玉道上闲走,凡是碰到经过的仙者,先谦和礼貌的打个招呼,再就往祇虚仙君的身上绕。
不愧下学,东拼西凑,总算有些有用的收获。
祇虚是仙号,祇虚仙君本名叫沈书偃,很好找,不是在西方梵音就是在祇虚宫,他鲜少下界,修为极高,有两件法器,长剑名为岁何,是从师门带出来的,另有周天罗盘,可炼化一切邪祟。
性格方面,既非高高在上,也非平易近人,时而温和,时而淡漠。
地位方面,既是仙界楷模,也是后辈典范,享有盛誉,不可撼动。
青迟兀自寻思琢磨,另一边,天帝拿起杯盏小酌一口,看了眼正襟危坐的沈书偃,又小酌一口,继而才开口道:“祇虚来找本君,所为何事啊?”
“此次青迟冲破封印,对极北的其他邪祟另有影响,吾请命前往镇压。”
这件事本就在沈书偃的预料之中,他特意来此请一道旨令去趟极北,在动乱尚未起势前,解决掉这些后患。
天帝放下杯盏,仙侍双手托着装有琼浆玉液的银壶,谨慎地替天帝添斟,天帝只轻轻翻了下手背,仙侍们就都有序地撤退下去。
殿内只有静静焚燃的佛香,还是上回沈书偃去梵音听经给天帝带来的。
这香是崖柏木和清莲子一同用朝露浸泡,晾干后磨制成粉,气味好闻,沉静豁达。
天帝没说准,也没说不准,仿佛在审视思考,沈书偃就静静等着。
过了良久,佛香又剥落一道香灰,天帝才问:“尔在梵音听经几载?”
此话颇为意味深长,沈书偃如实回道:“一百三十二万年七月十二日。”
念经的佛子记得钟声何时响,响几声,是因为一心向佛,只有佛,沈书偃只听经,性子变得沉着,却能将天数记得清晰,在天帝看来,不见得参透。
“那尔是如何看待青迟重回九宵呢?”
“该来的总是会来。”
“一百三十二万年七月十二日,竟还是会有这一日。”
这弦外之音,是在询问沈书偃为何动了恻隐之心。
窥得樊笼将破,亦有时机稳固。
是守笼者,不忍。
沈书偃正视天帝,“吾向天帝保证,定不重蹈覆辙。”
天帝道,“青迟宁肯生抽龙骨也要破开封印,本就是朝尔所来,不过其间出些岔子,记忆受损,如今倒真像张白纸。”
沈书偃不愿与天帝过多讨论青迟,还想只身去极北,天帝亦有所感,先行吩咐道,“此次反噬过重且先静养,极北那边,本尊自有安排。”
“天帝会派谁前往?”换作别的仙,兴许不敢再多问,但沈书偃不同。
“青迟。”天帝瞧着沈书偃,顿了下:“不合适,让东泽去吧。”
沈书偃从天帝的住处离开后,直接用术法回了祇虚宫,关上房门后,嘴角溢出强忍太久的血丝。
席地而坐,专注凝神,平息体内紊乱的灵力,渐渐地,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约半柱香后,沈书偃用白色丝绢擦掉嘴角的血,于祇虚宫的周边下了一道禁制,去往殿后的冷泉池。
风轻云净,沈书偃泡在水里,后背半靠在嶙峋的石上,层叠轻盈的白袍与白发在清澈的水中铺散荡开,腰间的细玉石也在随水流动,他缓缓闭上眼睛。
一百三十二万年七月十二日,燃灯,静坐,抄心陀罗经。
梵音中,诸天万界皆是枷锁。
两百万年,竟也过得这样飞逝。
而青迟是从什么时候忘记他的?又是怎样忘记他的?会再想起来么?
沈书偃任由自己在水中睡去,睡梦中如同以往,他梦见琐碎的,过去很久的的事。
除魔大战那日,沈书偃被天帝召去议事,殿里空空荡荡,仙侍让他在此稍后片刻。
沈书偃耐心在殿内坐了许久,凭借着修为,他听到了外面同僚惊动,说要去除魔,他本不甚在意,结果听到凛海、魔龙、就地绞杀的字眼。
凛海是青迟的水域,青迟就是龙。
沈书偃猛地起身,将要踏出殿门时被一道灵气四溢的光屏给挡了回来,他将右手掌心贴于光屏上,结果陵元倏地现身在眼前,剑眉浓黑,斜飞入鬓。
隔着薄而透明的一层光屏,陵元端正严明地作壁上观,“祇虚,道不同不相为谋,即使你去了也是于事无补。”
沈书偃催动灵力注入光屏,清澈的声线里满是出乎意料,“你们竟然设局。”
陵元化出法器,那是一张上好的桐木古琴,名唤引尘。
陵元不动如山地坐于古琴后,潺越琴音自琴弦上倾泻而出,每个弦音里蕴含着攻击的灵力,沈书偃毫不示弱地化出了周天罗盘。
金色符文与白色弦音悬浮在光屏上,如一场华丽的倾覆。
“祇虚,你我师出同门,我不能看着你误入歧途。”
“我也不想跟师兄动手。”
“一个魔物而已,非要把自己搭进去?”
“我执迷不悟,就不劳师兄费心了。”
“你好生呆在这里,外面的事情无须干涉,也无需理会。”
陵元往琴音里加注了灵力,重压之下,沈书偃逐渐落于下风。
金色的符文颜色变浅,陵元又见缝插针地劝道:“书偃,你莫要犯糊涂。”
这声称呼都变了,陵元是赏识这个师弟的,实在担心他一叶障目就万劫不复。
沈书偃非但听不进去劝,还执拗地召出了长剑岁何。
陵元见状低骂了声:“愚蠢!”
修为上讲,沈书偃是要比陵元差六万年年,资质上讲,这六万年也不是一点超越的可能都没有。
沈书偃全力以赴,用两件法器震碎了光屏,还折断了一根琴弦。
陵元最后提醒,“你要想好。”
沈书偃迈出门槛,自陵元身边走过,坚定道,“我与师兄不一样。”
陵元微微一怔,指尖渗出的血滴在光亮的琴面上,没再阻拦。
从云端看向凛海,凛海正被笼罩在一片鬼气森森的黑雾里,雾里夹杂着浓烈的血腥味和魔物被撕裂时凄厉刺耳的叫声。
沈书偃刚赶到凛海,立于尸山血海御敌迎风的青迟就跟感觉到了般,朝着云端抬起头。
红瞳妖异却目光如炬。
就是这一分神,位于青迟身后的东泽将灵力附于流旌弯弓上瞄准了青迟,泛着紫光的箭矢毫不留情地射穿青迟胸膛。
沈书偃的心跳都停了下,仓促掠下云端。
青迟却没再看沈书偃,回头看向偷袭者,颈侧青筋爆满,身上黑色的魔气再也抑制不住,源源不断地大量流窜,附近的低等魔物贪婪地汲取着这强大的魔息,被打散的怖形状如受到滋养般重新凝聚组合起来,更加疯狂的撕咬着披甲执锐的天兵。
杀不尽,屠不绝。
众仙家不得已抱成一团,合力支起了一个五光十色的保护罩来抵挡。
低等魔物们飞蛾扑火地冲向保护罩,似饥饿到极致时看见美味佳肴。
青迟的红瞳中渐渐染上黑,沈书偃距离只一步之遥时,一声龙吟腾空而起,青迟化为龙形,直接俯冲撞向那层保护罩。
仅这劲实的一击,保护罩就已有成效的裂开道细小的口子。
东泽又一支箭矢搭上流旌弯弓过去支援,喊道:“祇虚!过来帮忙!”
沈书偃置若罔闻,纹丝未动,神情还有点木讷的迟疑。
那层保护罩禁不住青迟龙尾的第二次横扫,如海水浮沫般碎开。
“孽障!”
“岂有此理!”
“快结阵!”
众仙家五花八门的法器发出激进鸣响,齐齐围剿空中那条泛着黑气的青龙。
青迟的龙鳞被法器和真火灼伤,发焦的鳞片下翻出赤红血肉,似是被激怒,爆发出龙族与生俱来的可怖毁坏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