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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负罪 ...

  •   雷雨惊劫,狂风肆虐,人间已是夜深,下着倾盆大雨,树枝的影子如张牙舞爪的鬼魅。
      沈书偃找了座荒废已久的破庙,也顾不得地上堆积的尘土,抱着青迟坐在缺边少角的香案边,隔着薄薄的衣料用体温来温暖青迟冻僵的脸,用仅余的力气把轰隆的雷声隔绝在外。
      “青青。”
      “我有很多话想跟你说。”
      “不告诉你一切,是我错了。”
      “我不该回天界,不该任性,我害死了师兄和溟华。”
      “师父不在,师兄也走了。”
      “倘若连你也离我而去,我会受不了的。”
      “你能不能回我一句话……”
      沈书偃不知所措地说了很多,他将灵力一点点渡进青迟的身体里,手上全是血,失去以往镇定自若的外壳,只剩下软弱无助,滚烫的眼泪与冰凉的雨水混在一块,心脏如同被攫住,浑身止不住的哆嗦发抖。
      青迟的头昏沉而浑噩,他能听见沈书偃的声音,却听不清说的是什么,他的四肢很重,根本不听使唤,连睁眼也不能。
      沈书偃茫然地看向破庙原应供奉着神明的空位置,破旧的暗色经幡,满布蛛网与灰尘。
      这是天界哪位的香火?
      心念电转间,如在迷失的雾里找寻到方向。
      沈书偃思索过后,看着青迟紧闭的双眼,将封存的心意认真地告诉他,“我爱你,青青。”
      这是沈书偃初次说爱这个字,说完后他缓缓低头,在青迟冷冰冰的额上印下一个吻。
      之后沈书偃将青迟扶正,跪在破烂不堪的蒲团上,双掌合十闭上眼睛,“弟子有求于尊者。”
      心诚则灵是真的。
      沈书偃再睁开眼,身上染的血已被洗净,穿着素白干净的长袍单薄地站在如镜面的虚空里。
      脚下是一层很浅的朝露水,他的眼前有一道泛着金光的影子。
      那是佛。
      佛生万象,见者各有不同。
      沈书偃摘下银色的束冠,白发倏地落下来,行三跪九叩大礼,语气虔诚得堪比梵音信徒,“佛光会驱散所有阴霾,愿以我身所有修为,换一束光给青青。”
      在佛的面前,沈书偃连改口都不用,连唤青迟唤的都是青青。
      佛在虚空里问话。
      “何故弥足深陷?”
      “我处理不好感情,才让青青变成如今这个样子。”
      “何故作茧自缚?”
      “我早已身负多种罪孽。”
      “何故甘之如饴?”
      “偏有顽人,虽错不悔。”
      人必有一劫,仙也一样,沈书偃已无能为力拯救青迟,只能尽量从腐烂的沼泽里开出一朵花,不谈来世,只为青迟求一个相对平顺的余生。
      佛问完这三问,一只小白鸟从佛光里飞出来,它绕着沈书偃飞了几圈,啾啾地落在沈书偃的手上。
      是梵音的那只小白鸟,也是上回沈书偃送给青迟,被青迟魔息吓走的那只。
      沈书偃的手指碰了碰柔软的羽毛,小白鸟从他的手里飞起,再盘旋几圈,鸟翼伸展,尾羽变长,于瞬息间长成一只白鸾。
      随后佛光淡去,佛再未说一字。
      破庙里,青迟从混沌的黑暗中惊坐起,“阿偃!”
      挥之不去的心悸,冷汗沁透后背,青迟能视物时,看到了地上染血的岁何。
      剑在,而沈书偃不知去向。
      青迟就地打坐片刻,之后捡起岁何起身,再次攻向天界。
      这次的青迟比上次还要疯得更彻底,诸仙还未从前面的战事里修葺过来,再次见到青迟出现在面前时,那神情比见到瘟神还要差。
      天地震荡,力贯千钧,四方天界雷电交加,宛若鬼神同临。
      无形的威压顺着青迟霸道的魔息向着诸仙劈头盖脸地扫荡而去,如巨浪般扩开,狂风携着摧枯拉朽之势碾压而过,琼楼玉宇爆出负重的响声,轰然地震穿耳膜。
      青迟笃定沈书偃就在天界,非要天界把沈书偃交出来。
      诸仙在心里问候过青迟的祖宗,另外暗自叫苦,这打仗还有鸣金收兵的时候,哪有连一口水都来不及喝又迫在眉睫的。
      “你们敢动他试试!”青迟的眼眸已变成红色,眼底血光闪烁,魔息大涨。
      青蓝相加的雷电,黑沉的乌云翻涌,扶坤手里的长戟穿入琉璃地面,在裂缝中深入数尺,猩红的血顺着刚毅的嘴角淌下。
      其中有一仙忍不住道,“祇虚,这……他就不在天界!”
      诸仙的话青迟半个字也听不进去,他将魔息聚在手中,又有一仙试图威胁道,“你难道想像溟华和陵元那样灰飞烟灭不成!”
      青迟还不知道这件事,俊美的面孔带着肃杀,听后不仅不受恫吓,反而更加嚣张道,“大不了灰飞烟灭!我怕你们不成?”
      这下可真是哑口无言了,只能一战再战。
      青迟从来没有这么想见到沈书偃,非常想,他一刻都不能等!
      任何的法器再也威胁不到青迟,何况青迟还有一把岁何,要说法器都认主,这岁何到了青迟的手里就像是青迟的,竟被使得游刃有余。
      其中一招两式还颇有祇虚仙君的剑道风骨,哦不,魔龙能有什么风骨?
      青迟将一柄剑用成了阔刀大斧,横劈竖砍,又携带魔息,无一仙家能挡得住。
      眼看节节败退加失势,诸仙捏了一把冷汗。
      这么多仙家合力对付一条魔龙,若还敌不过,传出去不是贻笑大方?
      “敢问天地,敢问日月,敢问神魔——”青迟抬起岁何,剑尖直指天宫主殿,每个字都掷地有声,狂妄至极地砸进在场诸位的耳中,“置公正于何处?置黎明于何处?置我爱于何处?”
      “你还无法无天了!”一仙家戳着青迟的脊骨,这也是他临终前最大胆的发表看法。
      “这世上,能训斥我的只有阿偃,你算什么东西?”青迟轻而易举地一伸手,空中像有只无形的钳,直接将那位仙家的脖子拧断。
      过于暴戾残忍,广百有些看不下去了,“祇虚不在这里,陵元刚归寂,他或许会去陵元宫。”
      此话听着逻辑上还算说得过去,诸仙正巴不得青迟去陵元宫,可青迟连步子都没挪一下,忽然改了主意,“我要见天帝。”
      诸仙严阵以待,当然也没有谁敢去通传天帝,加之青迟方才问的声音洪亮,天帝就是耳背也能听见。
      就在这时,司命高呼了一声,“龙君,祇虚仙君在明镜台!”
      司命还称青迟为龙君,还称沈书偃为仙君,在一阵蔑视的仙家中,显得格外突兀。
      青迟将信将疑地收回岁何,身上的魔息翻涌着,转身下玉阶,诸仙相当自觉让开了一条路。
      明镜台边,沈书偃静静站在那里,过长的白发以精致的银冠高挽,一身白色的交领里袍,腰间系着一根白色的细绥带,外面罩着件绀蓝色的厚道袍,襟边两道山灰色的布料贴边,衣摆上绣有寥寥松枝,结扣的边缘对称是两根红色的绸缎,很轻地飘荡。
      在沈书偃的身后还有一只白鸾,青迟抵至明镜台后,那只白鸾飞了起来,尾羽带出长长的霞光,绕着青迟盘旋了一圈。
      如织的白色细网在青迟的周围浮现,青迟一伸手就被那细网灼了下,接着看到了一道刺眼的金色光芒。
      攒涌而来的诸仙见到这道光,无不跪拜。
      有这层网挡着,诸仙的声音也变得小了,好像有类如佛的字眼。
      青迟被这道光照得无所遁形,就像有一把刀在反复刮着龙鳞,细细密密的疼,涌进骨髓。
      透过空中漂浮的白光,青迟直勾勾地盯着沈书偃苍白得失去血色的脸,“你也要杀我?”
      天界谁都想要青迟的命,青迟不同意,因为那些都不是沈书偃。
      沈书偃听见了这句,很轻地摇头,摊开手,召出周天罗盘。
      极其浅淡的金色光印里,用八十万年修为淬炼出的一根龙骨,如受感应般化作细碎光芒妥帖融入青迟的身体。
      沈书偃看着青迟,似乎说了句什么,随后他的手缓缓垂下,他已灵脉尽断,用尽最后一丝灵力,连自己的法器也收不回去。
      周天罗盘掉在天阶,外表层浮跃的金光不见,如一块普通的石头。
      青迟未听清,却终于察觉到了哪里不对,没来由地感到慌乱,他看着沈书偃向后退了半步,心在那刻提到了嗓子眼。
      如猜到沈书偃要做什么,青迟连忙撞向束缚住他的细网。
      但是沈书偃张开手,身体向后倒去,于明镜台边留下一抹孤独的影子。
      自九霄的云端跌落,摔下去是粉身碎骨,是面目全非,已无所谓。
      魔息会让青迟强大,沈书偃更关心的是青迟的安危,他早就修好了那根龙骨,一直不敢给青迟,怕青迟作恶,又很怕青迟真的会死在那些仙家的手上。
      往下坠落时他只有释然和一个念头,他的青青,可以保护好自己,不再被喊打喊杀。
      青迟被佛光剜得站不起来,那根缺失的龙骨带着温热归到该在的位置,每动一下都扎得很疼。
      但更扎疼他的是沈书偃似愧疚又掺杂着无可奈何,痛苦而哀伤的眼神,那么近又那么远。
      一声龙吟中,青迟强行化出龙身,冲出那道细网,再俯冲向九霄之下。
      青迟拼命追上那于云间下坠的身影,用龙身稳稳地接住了沈书偃。
      耳边呼啸的风声,青迟后知后觉地分辨出了沈书偃方才朝他说的一句话。
      ——“青青,龙骨我修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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