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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消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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溟华主要是借青迟的势,青迟重伤后,他倒是很识时务地先隐了去。
陵元得空靠近沈书偃,以引尘震开诸仙家的法器,表情肃穆道,“请诸位容许我与师弟说几句话,或战于此结束,或将难辞其咎,都会给诸位一个交代。”
鹬蚌相争,必会两败俱伤。
任何行军打仗中,总不乏战况胶着,有种策略便是和谈。
若从天界中推举一位出来和谈,首当其冲的必是陵元。
这话正中了部分仙家的下怀,他们面面相觑后,暂且收起法器,倒也卖给陵元几分薄面。
虽说仙家重言诺,但为确保万无一失,沈书偃以灵力在青迟的周围布下一道结界后再退入到司录阁内。
陵元跟在沈书偃身后,踏入门槛后关上两扇特殊银色的重门,并且落下一道法印,以确保他们说话的内容不被门外窥听半句。
沈书偃还未开口,陵元的右掌就抵在了他的脖颈边。
陵元用灵力探过沈书偃的灵息,本想是看下沈书偃的伤,结果探得灵力空出一片,他眉心拧起,“为何你的灵力稀薄至此?”
即使方才使用,也不可能无端过耗。
司录阁中只有按规律转动的命盘,再无其他外人,沈书偃也未遮掩,“我已炼化蛊雕的椎骨。”
陵元移开手,面色严厉道,“你为他平白又折损几十万年的修为,到底要固执到什么时候?”
从青迟冲破封印,沈书偃遭受封印反噬的那刻开始就不断地在消耗,堂堂一个上仙,本该有光明坦荡的前途,却堪堪将那点亮光亲手熄灭。
沈书偃因受伤而不能再站得笔直,却依然风轻云淡般的回道,“折损便折损,修为还可以再修炼,多点少点又有何干系?”
陵元闻言扬起手掌,那本要落在沈书偃脸上的一耳光,在半空中又还是僵住。
除了年少时陵元气急败坏地用师父的拂尘打过沈书偃,成仙后倒再也没再乱动手了,一来是长大了再打也不合适,二来是能挑错的事很少。
师门里有一片银杏林,阁楼依林而建,他们曾在阁楼上一同修炼,清风摇曳,树叶斑驳的影子落在栏杆上。
浅坐静望,从净到境。
剑气则是壮志凌云,以苍生为己任。
陵元咬牙道,“你当真觉得,凭你能将他从天界带走?”
这里毕竟是天界,除了诸仙还有各种尚未布出来的大阵,真到那一步,最后极有可能是玉石俱焚,也难以全身而退。
沈书偃的语气很平静,“带不走的话就算了。”
本也是全力一试,成与不成,都是结局注定。
陵元僵在空中的手颤了颤,渐渐收紧成拳,重重地垂于身侧。
“我知师兄是权宜不计,不必太过为难。”
“你也看到了外面,他们每个都在看你的笑话,两百万年前你尚能分清对错,这次却偏要倒行逆施?”
“我并不认为原先做的就是对的,而如今做的是错。”
沈书偃曾虽封印过青迟,心中却并无半分愉悦,甚至都不愿听旁者对他赞赏有加或者肃然起敬,他总试着让自己成为合格的仙,言行举止都为此受到掣肘。
而越是年岁长,沈书偃就更能发现其中的差距,似乎天界别的仙者修的才是无情道,而他修的只是表面无情道。
谁说仙者没有七情六欲,他就有,并且全都放在了一条龙的身上。
从祇虚宫到梵音,他也有过一些刹那,看不懂这天道,只觉分秒难熬。
虽早就料到过是这种回答,陵元最后仍是多确认了一句,“出了这扇门,你的仙途尽毁,再也挽不回。”
就跟青迟最先入魔的那次,也是陵元出手一拦。
沈书偃说,“我明白。”
“你可有想过,倘若师父知道你的决定……”陵元欲言又止,他过于了解这个师弟,也就表面看着与世无争,实则性子倔强得很,从小就是,今时这场面,恐怕就算是师父,也要说句随他去罢。
听陵元提及师父,沈书偃默了下,又道,“师门,有师兄足矣。”
司录阁外诸仙在空地上站定,见门被推开,而出来的只有沈书偃。
岁何的剑刃上灵力流动,未见丝毫怯弱,似乎更为决绝。
陵元在司录阁内听着门外的杀伐声,一动未动。
溟华从一缕黑雾状于司录阁内化出人形,满是讥诮道,“你不是想过去帮忙吗?”
“你的残魂依靠青迟,他死了,你也将不复存在。”
“你师弟比你重感情多了,不会让青迟死。”
“书偃最多还能支撑半柱香时间,而你只有不到半柱香时间。”
“你想说什么?”
“我与你加起来,或有一线希望。”
“呵?”
溟华像听到了笑话,止不住地笑了几声。
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
陵元将掌心划开一道口子,将自己的血用灵力引向溟华的手掌。
溟华的真身早就没了,如今的身体不过是西漠胡杨树皮树根组成的,陵元以血与溟华结成契印,将灵力渡了一半过去。
“我南你北,引开他们。”陵元的神态就跟在陈述一件事,也不等溟华答应或拒绝,出了司录阁,率先加入南面的战局。
溟华定定地看着掌心的契印,嘴边露出一丝冷笑,忽而转身看向混战的门外,周身的地火又明艳了些。
恍惚中,溟华记起了一些尘年劫难。
刚入世时溟华的心气很高,经常与妖族打架,打赢了好像就更高一等。
但总有那么少数的几只妖是难对付的,溟华与一只食人的巨大黄蜥蜴打斗那次,竟还被那恶心的口水沾上了衣袍。
溟华在山里边嫌弃边往前走,初遇到当时在湖边垂钓的陵元。
湖光山色,陵元一身云峰白的长袍,襟边以靛蓝色的布料拼接,看上去朴素又悠闲。
溟华十分脚欠地往湖中踢了一粒石子。
水里就算有鱼也受了惊,再钓起来就不容易了。
溟华的目光从陵元的脸上盯到衣服,很不客气地说自己衣服打湿了,问陵元要衣服穿。
那时的陵元脸皮也薄,尽管与不知从哪冒出来的不速之客素不相识,但师父教导过要乐善好施,因此还是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借了出去。
也就这一交集,使溟华在陵元身后追过了万重山,用尽浑身解数,也不清楚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屡战屡败,屡败屡战,连双翼都为此搭了进去。
曾也有过欢声笑语,到底只是短暂的昙花一现。
纠缠上百万年的执念,在这时忽然感到很不值,也许这次才是作最后的了结。
天界这些鼠辈,就没一个能看得顺眼的。
最终溟华勉强按照陵元所说,往北面引开另一面的法器攻击。
沈书偃趁势扶起昏迷的青迟往后退,沿路从司录阁退到邢台旁边,岁何上有殷红的血往下,在天界的地面上蔓延成花。
溟华被其中一件法器击中胸膛,连着向后飞出数百米,轻飘得如初春破碎的飞絮。
沈书偃就在不远处,以岁何结印接住了摇摇欲坠的溟华。
第一次,溟华用异常悲伤的目光看着沈书偃,用他们能听清的声音很轻地问了句,“你说我当初要看上的是你,是不是就不用魂飞魄散了?”
岁何指向地面,沈书偃因牵到内伤,血从苍白的嘴角上溢出,他无法空出手来擦拭,只得将那些涌上的血沫强行吞了下去。
溟华努力站稳,火红色的发上沾着血,狼狈的模样很像他在西漠被围剿的那次,表情却难得放松。
“我以为仙都是一样无心又无情,可为什么你不一样?”
“你为什么可以对青迟那么好?”
“我总笑你情窍未开,很久后我才明白,原来一厢情愿与情投意合的区别竟真有这么大,愚昧无知的只是我。”
“这样也不错,我也不欠你了。”
溟华蹦出的字句里不再带刺,全是羡慕与感慨,他的魂魄已经碎得过于严重,不像他会说出来的话都是回光返照。
沈书偃这才看到溟华掌心的契印,瞳孔猛地一震。
那是师门的契印,好听点的名字叫君子一诺,难听点则叫同归于尽。
这契印,当时师父在教他们使用时就说过:非生死关头慎用。
陵元这时有所觉地看向沈书偃,用密音传了一句话过来,“书偃,别再回来。”
毕竟是师父离开之前特意叮嘱让照顾好的师弟,又怎能眼看着他身陷囫囵而坐视不管,纵使千夫所指,不该的事也要践行。
溟华有如解脱地耸了下肩膀,“走吧,小书偃,我已经看开了。”
沈书偃提着染血的岁何,像是冷极了似的,很轻地颤栗着,靠在他肩膀上的青迟,眼皮轻轻动了下,视线还未从模糊恢复到清晰,就看到有什么从眼前窜了过去。
青迟直觉嗅到危险,他本能地向后一侧身,原用作偷袭沈书偃的一道凶狠灵力直击他的腰腹,正在龙骨缺少的那处。
刚醒过来的意识受这一招,青迟吐了一口浓稠的血,又重新闭上了眼睛。
情况危急,根本没有多余的时间留给沈书偃来思考或犹豫,他只能攥着岁何带青迟走。
引尘的琴音被埋没在嘈杂的琴音里,溟华在怒骂天界诸仙。
漫天如历劫的血雾里,离开九霄的回头一眼,沈书偃看到溟华和陵元一起灰飞烟灭……
最后成全的是消弭,一点也不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