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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九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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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百万年前,凛海一带突然爆发出冲天的魔气,天界视为大凶,众仙家持法器前往除魔卫道。
那场大战之激烈,损兵折将,怨气横生,使凛海本就算不上多清澈的水全都变成了死寂浓重的黑,方圆数千里,再也没有任何生灵的存在。
这场混战中罪魁祸首是一条青龙,龙乃众麟虫之长,降世即有神格在身,与不断靠吞噬浊气的低等魔物自要另当别论,也极难对付。
入魔后的青龙红色瞳仁有如嗜血,用所剩不多的意念勉强维持着一丝清醒,隔着硝烟戮杀遥遥看向并不是和众仙家同时过来却还是来了的白发仙君。
“蜉蝣岂能撼树?最后当然是邪不压正,祇虚仙君以一己之力将那魔龙封印在极北苦寒之地的万丈冰渊,自此才是还了三界太平。”
“除魔大战不是在凛海吗?怎么又到了冰渊啊?”
“据说是那魔龙引战至极北。”
“苦寒之地不是与龙族相克嘛,那魔龙为什么要自寻绝路呢?”
“这就不得而知了,有可能打不过想跑呗。”
几个天界刚飞升没多久的后辈,于天界书阁里看到关于两百万年前的记载,在云雾缭绕的内阁石阶上窃窃私语。
许是年轻血性,胸襟里有种油然而生的大义凛然与嫉恶如仇,总想着匡扶正道,庇护天下苍生。
可如今妖邪作祟不多,没什么大忌讳,人界有几个仙门,派几个资质上乘的弟子出山就能轻易摆平,实在匮乏证明自己的机会,又不好盼着动荡,就只能从字里行间遐想。
被天界后辈尊崇的祇虚仙君沈书偃,此时正站在明镜台的白玉栏杆边,俯瞰浩渺人间。
他如软绸般垂落于膝的白发以金色的正冠半绾,间有素银薄片和白玉珠石点缀,两根金色的细链垂压在耳边,着绡丝白袍,襟边以银线滚边刺绣,腰间系有细小的银灰色玉石与同色的宫绦。
轻烟扶风隐清阙,仙晷撷光入妄生。
沈书偃早就感受到了他下的那道封印有所波动,之前很细微,就像一粒石子扔在结冰的湖面上,溅起几点不起眼的冰碴,裂开细细的纹路,就算不能砸开冰层,也还是会留下痕迹。
从每次细微的变化,到即将厚积薄发,沈书偃一直都是知晓的,甚至会受到影响,若封印被破,他必将遭到反噬,轻则会少几万年的修为,重则几十万年。
总之,沈书偃没有分出灵力去加固那道封印,随之任之。
天地万物有轮回,死生际遇亦是如此。
曾有条比他幼九十六万岁的青龙,在人间的衣裳铺子裁了件意气风发的红衣,那衣服像是天边的夕阳照进了府邸,将漫天的火烧云带到了眼前,丝毫不在乎外边的天色失去这抹颜色会变得寡淡。
那青龙还说过:“我以为天界有多了不起,第一次到天界时,居然连个迎接的都没有,到了天宫后,听那些仙家说话冷漠又客气的,感觉很不好。”
或许是因为这句稀松平常的话,沈书偃临近了明镜台,无论下界飞升还是仙者下界,都会自这里经过,他不想过了两百万年,那条青龙再回九霄时,依然没有仙家迎接。
虽然那条青龙应该不愿见到他。
有几位仙家看到沈书偃,打了几声招呼。
祇虚修的大道,许多时候都在梵音听经文,来这明镜台,着实少见。
沈书偃聊胜于无地回应了几位仙家的问候,再次将目光投入云层。
当灵力像碰到了无形的墙壁,以只有沈书偃自己清楚的趋势反弹袭来时,他的喉间泛起血腥,默默将那口血往回咽下去。
极北方向金光大盛,伴随着清亮的龙吟。
而后青色的龙腾云驾雾而来,须发长飘,在明镜台边盘旋,落地即化人形。
身量颀长,浅铜色皮肤,微微卷曲的墨发利落高束,着蓝绿色常服,袖口和右肩上有金色的燕尾纹饰,丰神俊朗,飒沓恣意,张扬耀眼。
沈书偃一直看着那条龙盘旋靠近,那种此去经年的熟悉感十分久违。
青迟凌于九宵就看到了这栏杆边肤白若雪的白发仙君,还故意绕着祥云多飞了几圈,他的龙躯延长,鳞片光滑威凛,想显摆下,这位仙君也一直在看着他。
他眼里带着几分活泼的朝气,朝着沈书偃朗声道:“请问,可是来接我的仙君?”
嗓音依旧,前尘往事如天堑鸿沟。
沈书偃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到这样自然而然的一问,显然没有反应过来。
青迟见仙君没回答,又解释道:“忘了介绍,我叫青迟,是第一次来天界,路还不太熟,请问天宫从哪边过去比较近?”
这句话里的线索很多,沈书偃很轻微的僵了下,捕捉到了重点,“你说,你是第一次来天界?”
青迟随便往栏杆上一靠,感慨道:“是啊,天界可真是气派,这栏杆都是玉石堆砌成的,还有这地……”
寻仙问道者都想飞升,那在这天上的神仙,应该会为自己身在天界而骄傲吧?青迟是这么想的,于是将天界这目之所极的亭台楼阁,奇山怪石一顿夸,试图先套近乎。
沈书偃将存疑收敛得很好,至少从平静的表面难以窥见丝毫端倪,青迟以前根本不喜欢呆在天界,还说过哪怕在天界多呆一刻都要折寿,又怎会把天界每物说得华贵富丽流光溢彩,他能听出青迟是故意在说这些话,却不明白青迟为何要说这些话,甚至陌生得像是根本不认识他。
“你自何处飞升?”
“庐湖,仙君知道吗?”
庐湖,青迟与沈书偃说过,沈书偃也去过,那是青迟真正第一次来天界前栖住的地方,青迟回答得不假思索,不管是语调还是神态,都不似作弄。
沈书偃静了一瞬,青迟话头一转:“我还要去见天帝,不知这天宫是——”
“沿着这条路直走,经过琉璃灯池,你就能看见天宫。”
青迟见这仙君只是指路,就知道开始自己是弄错了,这不是来接他过去仙君,他也不吝啬地笑道,“多谢指路。”
沈书偃看着青迟右边脸颊那个浅而小的梨涡,还有两颗虎牙,瞳孔微微一缩。
青迟大摇大摆地朝前走去,衣袂都那般轻快洒脱。
沈书偃恍惚后,再次确认青迟蝴蝶骨下方的位置少了根龙骨。
那是龙身最硬的一根骨,贴近龙的金丹,灵力流经之处,十分重要。
沈书偃用密音向天帝传了句话,就从明镜台隐去了踪迹。
青迟刚走几步,想起忘了问仙君的名讳,待他转过身时,便只剩空空如也的白玉栏杆。
走的真快,这么忙的么?
当青迟冲破极北冰渊的封印结界时,星轨里那颗暗淡数万年的星子瞬间大放异彩,水德星君占来算去,道了声大事不妙,迅速去将此事汇报给天帝。
天帝终究是天帝,再大的风波当前也不失威仪,沈书偃那道密音传过来时,水德星君还皱着眉头一边自认失职不察,一边在问天帝该如何是好。
“随本尊一道去天宫吧。”天帝捊了捊花白的胡子,“祇虚传音说,青迟身上并无魔息,你也不必如临大敌。”
水德星君闻言更是惊讶:“祇虚仙君?”
当年就是祇虚亲自封印的青迟,谁提起这件事不是抬高了头,跟着扬眉吐气。
只是这魔息还能无端消失?
天帝笑而不语,水德星君亦步亦趋地跟在天帝身后去了天宫。
两百万年前见过青迟的大义正气仙家还不少,大多还和青迟交过手,毁天灭地的浩劫即便过去非常久,忆起时仍难掩后怕阴霾。
曾经入魔的大凶就在眼前若无其事地晃来晃去,这场面多少有些诡异。
众仙家不动声色的本领比不上沈书偃,而青迟表现得率性坦荡,丝毫不带芥蒂。
如此一来,众仙家如同云里雾里,不知眼下唱的又是哪出。
有仙家按捺不住,委婉地问道:“龙君的记性似乎不太好?”
青迟笑道:“我记性还可以的,你刚才说你叫广百,我就记下来了。”
广百想问的当然不是这个意思,他正要再问就看到了天帝的尊驾。
众仙家齐齐朝着天帝行跪拜之礼,青迟也跟着一起,天帝的目光在青迟身上考究地停顿了片刻,才挥袖让众仙家免礼。
“春风时登天,秋风时潜渊。”天帝也如同第一次见到青迟,按照龙族的习性,给青迟划了块草木丰沛的水域,名为泗海。
青迟神采飞扬道:“谢天帝恩典。”
众仙家这才看出点苗头,天帝这是想既往不咎,那也就不好非议,管这青龙是真的不记得还是装的不记得,只要不再祸世作乱,也不是容他不得。
此令既出,不少仙家都放松后背,唯有东泽严谨地拱手谏言道:“天帝,前车之鉴,后车之覆。”
有点资历的神仙是知情的,凛海那一战,东泽被青迟重伤,足足养了三百年才离开床榻,这种嫌隙哪能轻易勾销。
可天帝的语气缓慢而威严:“休恋逝水,苦海回身。”
东泽还想辩驳,广百咳了一声,这事算是这么定论,只当是下界新上升了位龙君,分了一块水域。
有些旧事可以重提,有些旧事不提也罢。
青迟多留意了下东泽,天界的众仙家里,别的脸色算不上好也不算差,顶多就是旁观或中立,这位对他的鄙夷是半点不带遮掩,简直莫名其妙。
东泽见青迟看着他,犹有不甘地仰着鼻息走出天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