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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叙梦 ...

  •   山间起了一阵风,将陈年的痕迹拂乱。
      沈书偃准备离开时,身后响起青迟散漫的语调,“仙君真是让我好找。”
      就这么轻飘飘句话,好似穿透光的罅隙而来。
      沈书偃蓦地一怔,诧异地回过头,只见青迟着一身黑衣,外有一层绡丝黑纱,领口是浮绣的白色,衣襟间缀有简约而不失大气的金色纹饰,手里拿着一柄收起的竹骨伞,伞面是油纸本身的颜色,最普通那种,上面未描绘任何图案。
      青迟慢悠悠地朝着沈书偃走近,“山中多骤雨,我来给仙君送把伞。”
      这个理由无论从哪方面讲其实都很牵强,一是天色不像有雨,二是沈书偃可以在下雨前自行离开,再不济,山里无旁人,也可用灵力化屏障挡雨。
      沈书偃面不改色道,“你对谁都如此殷勤么?”
      “也不全如此,天界又不是谁都肯花时间陪我看莲花。”青迟这话本是开着玩笑说出来的,但是说话那眉眼语气,多少与从前的影子相重叠。
      青迟兀自环顾四周,又道,“我师父原先就住在这山里。”
      闻苍是山神,也是世间混沌时出的山神,他的寿命本也长,却已历经风霜,在他归寂时,蓝袍褪成草木灰,枯瘦的手背上长出棕色繁枝,越往上枝干越细,细小的白色玉兰于无叶的枝头绽放,蓝歌鸲乖巧的落在贴近皮肤的树枝上,送山神最后一程。
      清风萧萧,南雁向晚,不知归处。
      尽管闻苍总是教青迟要豁达真诚,凡事看开,可他的离开对青迟影响很深。
      沈书偃修改了青迟所见的命盘,也不着痕迹地剔除掉了那三日他寸步不离陪在青迟身边,他本想将闻苍离开也一并修改,到底因为闻苍对青迟的知遇之恩而保留,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以如今的现状,他无法装作不认识闻苍那样问青迟你师父是谁,也无法去接青迟的这句话。
      青迟见沈书偃一时不答,以为他什么都不清楚,很设身处地绕开话头,“我听说仙君很少下界,不如去我洞府里坐坐?”
      “前面带路。”沈书偃还未去过泗海,只知大致的方位。
      两百万年前青迟的水域在凛海,两百万年后成了泗海,完全南辕北辙。
      青迟还想了好些腹稿打算极力向沈书偃推荐泗海,不料竟被直接答应,不由笑了笑,“仙君跟我来。”
      天界仙君下界无非两种原因,一种是上命差遣的公事,一种是亲自上阵的私事。
      沈书偃不主动说,青迟也很礼貌地没多问,将油纸伞先收好。
      时而一龙一仙并肩,时而一前一后地走。
      凉风山可不像在天界,半路遇不到突然冒出来行礼节的仙侍,青迟从路边随手扯了根树枝,兴致冲冲的向沈书偃讲他这一路的所见所闻。
      青迟早已来过无数次人间,只是忘记了,因此说起每件事都是稀奇的第一次。
      杂戏,义诊,算命,米糖,孩童,毽子。
      以前青迟的话就比沈书偃要多,现下沈书偃的话变少了,青迟就更是滔滔不绝,眉梢眼角都透着乐观朗然,似乎想把所有感到有趣的事情全部都分享出来。
      沈书偃作为唯一的听众,恰到好处地将若即若离体现得淋漓尽致。
      以前青迟也总会对他说起些农舍趣事,春时太阳落山前去菜地里摘明日三顿的蔬菜,夏时收割完麦子要去捡掉落的带着麦子的秸秆,秋时小桂花树隐约闻到一丝芳香,田地里到处可见的蜻蜓蚂蚱,冬时寒风里一枝独秀的茶花……连碰到有只小狗长得像原野白狐狸都能说得津津有味。
      “凡人真有意思,做的东西也很好吃,仙君也去尝尝吧?”
      越往后说,青迟把铺垫的全都说完,前面不远处就是集市,他想得很远,又匆匆补了句,“我带够了银两,不用仙君的俸禄。”
      沈书偃没有拆穿话里话外的早有预谋,只化了一条薄灰色的如袈裟般的绫布,一半围在秀颀的脖子上,遮住瘦削的下巴,一半披在身后,掩住长而白的头发。
      这个举动虽小,也相当于答应了。
      青迟很诚恳道,“仙君其实也可以暂时把头发变成黑色的。”
      沈书偃长相出众,就算这样遮住一半还是会引起侧目,仙在成为仙之前,头发一般都是黑色的,青迟也只是想看看黑发的沈书偃是什么样子。
      很显然,沈书偃不打算采纳这个提议。
      青迟想替沈书偃整理头发,也真的这么做了,他不动手还相安无事,结果凑得太近,一缕垂在沈书偃肩边的白发勾在了他衣服的金色纹饰上。
      沈书偃没来得及开口制止就感到头上被什么给扯了下。
      “仙君先别动。”青迟像解百绳结那样,仔细将被缠住的那缕很长的白发分出来。
      温热的呼吸就喷洒在沈书偃的耳边,将这个不是故意都弄得有些故意。
      沈书偃往旁边偏了点,青迟也跟着偏了点,笑道,“仙君再动可就更不好解开。”
      过了好一会儿,沈书偃又动了下。
      “马上。”青迟解来解去,不仅没解开,反而弄巧成拙地勾得更多。
      “不必费事了。”沈书偃干净利落地一抬手,以灵力将那缕白发给斩断,率先往前走。
      青迟手里还有半缕长而软的白发,默默将其收入袖中又跟了上去。
      “仙君,我是想帮仙君整理头发的,没想到会勾住,你慢点走,等我一起啊。”
      “请你与我保持距离。”
      “我看天界众仙家的白发都没有仙君这么长,光泽也没这么好。”
      青迟没脸没皮地走在沈书偃的旁边,流畅地把话茬一转,丝毫没有保持距离的意思。
      “你也是这般碰其他仙家的头发?”
      “我还摸过。”
      “还有?”
      “司命的头发像鸡窝。”
      这种问题,可问可不问,可答可不答,沈书偃是临时起意的一问,青迟则是其应如响的一答,将那点不妥就此轻松带过。
      之后他们入了凡间一家装潢典雅的客栈,木门上镂空刻着梅花形状,窗户两面对敞,檐间每隔半扇窗就挂着一个红色灯笼,灯笼里透着点点浅黄色烛光。
      客栈旁边有棵葱翠茂盛的银杏树,很有些年岁。
      上楼找了个临窗的位置,明净敞亮,自窗外俯视即是白墙黑瓦,小桥流水的意境。
      青迟点了四个招牌菜,加一份店小二从进门引路就强调多次的茶树菇排骨汤。
      客栈的屏风后有拨弄古琴的女子,琴音袅袅,一听就是小家碧玉的温婉。
      有时同一种乐器,由不同的人来演奏就会成两种感觉,沈书偃听陵元抚琴最多,不得不说,陵元的琴音也配得上“此曲只应天上有”这几个字。
      青迟替沈书偃盛了一小碗茶树菇排骨汤,用店小二的话重复介绍道,“来梨镇,不喝碗如意客栈的排骨汤,那可就白来了。”
      修仙者,食之则五谷,辟谷则不食。
      沈书偃本没打算喝,还是抵不住青迟很是期待的模样。
      他犹豫了下,还是将绫布稍微拉低了些,拿起勺子舀了一勺。
      近百万年来鲜少进食,对于热气腾腾的食物,破戒过后就是贪恋。
      汤熬炖得清鲜不腻,也不烫。
      青迟来时经过集市就被几个夸他生得俊俏的阿婶塞过自家树上种的果子,还喝过香气四溢的羹汤,他未动碗筷,单手托着腮,看着沈书偃慢条斯理地喝汤,丝毫没有意识到这种目光有多僭越。
      “我今日做了一个梦。”青迟忽然说。
      “什么梦?”沈书偃用洁白的帕子擦了擦嘴角。
      “梦到年幼时在海里游玩,捡贝壳和石头,还看到了七彩飞虹……”
      这客栈阁楼的客人并不多,有几位还坐得远,自顾自地谈笑风生,否则听到青迟的内容,定会用看异样的眼光看待他。
      “在梦里,我感觉到了我少的那根龙骨,它的灵力很盛……”
      青迟每说一个字,沈书偃也跟着回溯那些场景。
      “他们好像都想杀了我,乱七八糟的法器都朝着我扔……”
      那个梦对青迟来说是带有恐惧的,无数双不熟识的影子将他推向绝路,除了血腥味和血红色,只有荆棘般遍布的危险。
      “在我梦里有声音对我说,青青,是我。”
      最后这四字落下时,沈书偃竭力按捺着才没起身。
      青迟注视着沈书偃,表情因回想梦境而显得格外郑重,“直到现在我都觉得,那个声音和仙君的声音很像,为什么会这么奇怪?”
      沈书偃根本难以抵挡这样认真的询问,他从青迟叙梦开始,紧崩着的那根弦就在断裂的边缘,向前一步就是暗无天日的真相,他要如何告诉青迟:因为那些满目疮痍都发生过,那不是梦,你曾入魔,众仙家群起而攻之,而那就是我的声音,我曾将你封印于极北冰渊两百万年。
      沉重的前尘,记不起来就不用背负。
      沈书偃听见自己的声音,“梦本就虚无缥缈,有好有坏,美梦固然欣喜愉悦,恶梦亦是虚惊一场,你如今有自己的水域,与众仙家的关系也算平和,不用担心会发生梦中的事,也不要胡思乱想。”
      青迟没想到沈书偃会同他说这么长一段话,一时不禁有些愣住。
      等青迟捋清每个字回过神时,沈书偃又不见了,他下楼找店掌柜结账,掌柜喜笑颜开地说菜钱已经被与他同行的那位公子结过。
      青迟又问,“他往哪边去了?”
      掌柜也是个会察言观色的,心道莫非方才发生过矛盾,笑容也说收就收,朝着门外指道,“看到那位公子出门往左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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