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岁》魏瑜

11、信物

　　沈书偃面上看不出半分破绽，实则青迟再多问一句，他将无法招架。
　　原来青迟与他一样也会梦到两百万年前那场凛海混战，只是青迟梦到的颠三倒四，而他是真切的记忆犹深。
　　两百万前的事，绝对不能再发生第二次。
　　“哥哥，那边有个哥哥叫你。”一位扎着两个小羊角辫的小姑娘拽了下沈书偃的衣袖，小手指向不远处的巷子。
　　沈书偃微微弯身，小姑娘摊开另一只手，稚嫩道，“那个哥哥让我给你的。”
　　黑色的系绳上穿着两枚透闪的方解石玉，小的那枚似衣扣，大的那枚中间镂空雕刻着松枝，底下垂坠着特细的黑白相间的流苏。
　　是陵元之物。
　　沈书偃接过玉佩，给小姑娘几锭碎银，小姑娘诚实道，“那个哥哥给过啦。”
　　说完小姑娘就小跑着进了人群里。
　　陵元找沈书偃，十有八九都是教诲，若只是教诲，定不会让一个小姑娘送玉佩过来，说明有别的突发状况。
　　沈书偃走向小姑娘指的那个巷子，一排看上去刚砍下没多久还是翠绿的竹子整齐地靠着围墙，陵元就靠在竹子旁边，衣袍染尘，面色苍白。
　　还在师门时，沈书偃与陵元一起除邪祟，有次陵元为保护沈书偃，右臂被邪祟给抓伤，也只有那次，陵元是狼狈的，再之后，陵元连衣角都没脏过，更别提眼前这种境遇。
　　“你为何又与青迟在一处厮混？”撇开其余，陵元该责备的是一句没落下。
　　沈书偃将玉佩还给陵元，不答反问，“发生什么事了？”
　　陵元扶着旁边的竹子要站起来，这个动作竟显得有些吃力，沈书偃伸手扶了一下。
　　“我与他交过手。”这个他，不用点明，沈书偃也能立即猜出是溟华。
　　“在——”沈书偃刚要问在哪里遇到的，他才说一个字，陵元猛地呕出一口血来，接着就脱力般的往下滑去。
　　“师兄。”这未免太突然，沈书偃不得不用双手才能扶稳陵元。
　　青迟顺着岔路口一路找过来，终于在巷口看到沈书偃，同时看到沈书偃的肩上还靠着一个有些眼熟的背影，他疾步走近一看，这不就是那个叫什么，陵元仙君？
　　“他这是？”青迟不清楚状况，反应却很快，他一手抄过陵元的下臂，将陵元整个扶了过去，虽说陵元这是出于暂且不能自理才靠在沈书偃的肩上，但是莫名的不太愿意。
　　沈书偃这才空出手去探陵元的灵脉。
　　溟华早已魂飞魄散，以陵元的修为，又何至于被溟华重伤致此？
　　青迟犹豫道，“要不，先把他带到我那里去吧？”
　　沈书偃收回手，挥袖布下一方结界，青迟意会地背起陵元，他们一同消失在巷子。
　　用术法的好处就是可以节省不少路程，不过转眼间就到了泗海。
　　青迟将陵元放在床榻上躺好，又看了看沈书偃，方才那刹那，他与沈书偃不用言语就配合的默契，竟有种似乎发生过此类事情的熟稔感。
　　沈书偃并没有注意到青迟这疑惑的目光，替陵元理了下皱起的衣袍，“师兄就先有劳于你，我回去拿药。”
　　这客套的措辞让青迟有些生气，或许不能称之为生气，是种从未有过的感觉，反正很不好，甚至很糟糕。
　　沈书偃未听到青迟回话，这才转头看向青迟，见青迟的下巴边上蹭了点血迹。
　　有时行动比脑子还要快，沈书偃抬手用拇指揩去青迟脸上那一丝血。
　　青迟只觉被沈书偃碰到的那一小块皮肤在发烫，有如被火星子给灼到。
　　沈书偃留意到青迟更加茫然的表情，才反应过来这个举动过于亲昵，默了一瞬再次道，“今日之事，多谢你帮忙。”
　　青迟闷闷道，“你不需要跟我道谢。”
　　发现自己的语气可能有点僵硬，青迟又解释道：“我是说，这本来就是件小事，反正洞府很大，他躺在这里又没什么。”
　　“等师兄醒了，我就带他回去。”陵元被溟华所伤，溟华现在也不知身在何方，万一再找上门来，难免会把青迟也卷进去，天界耳目众多，陵元不方便就这样回天界，若非方才情况紧急，沈书偃也不会同意青迟把陵元带到泗海来。
　　谁知青迟听到这话，脱口而出道，“仙君就这么急着想走吗？”
　　沈书偃隐约感到一丝端倪，避重就轻，“我先去拿药。”
　　“我有药。”青迟还真有，陵元先前送给沈书偃的灵丹，他留着没动。
　　兜兜转转了一圈，这灵丹还是用回了陵元的身上。
　　青迟将丹药给陵元服下后，右掌贴着陵元的胸膛，催动灵力将那灵丹的作用化开，他本来也不想出手，但他不出手，那就是沈书偃来，想想还是他代劳算了。
　　“他应该没事了。”青迟很草率地给陵元盖上被褥。
　　沈书偃的视线虽在看着陵元，想的却是溟华是在何处修行容身。
　　青迟误以为沈书偃还在担心陵元，这让他更加不舒服，就先往外走，在踏出门槛前，他还是回头看了眼，见沈书偃在床榻边坐下，索性三步作两步迈地走远了。
　　万木端着铜盆和布巾过来，替陵元将仪容稍加整理，时不时偷瞟几眼沈书偃。
　　天界的仙君都是长这样的吗？白头发但是看着又年轻又俊俏……
　　沈书偃忽然道，“你叫万木？”
　　万木不曾想这仙君还会主动和他说话，本就在瞎想，忐忑而紧张，“是、是的。”
　　可沈书偃也就问了这一句，其他的就没有了。
　　万木收拾好布巾后，想想还是多了句嘴，“这里的一切都是龙君挑选布置的，龙君说过您会来。”
　　泗海这个洞府不比凛海的大，沈书偃确实是第一次来，偏偏一些细微之处与祇虚宫很像。
　　比如桌案边放一盆白色蝴蝶兰，砚台边放一方干净手帕，窗台边放一些茶具。
　　沈书偃并非涉世未深反应迟钝之辈，方才疏忽不代表转不过弯来。
　　静坐片刻，沈书偃决定还是要找青迟谈谈。
　　青迟躺在另一房间的床榻上装睡，沈书偃的脚步声走近时，他的耳朵都要竖起来了，但还是将后背对着床外，没有把背转过来。
　　兵法有云，以静制动。
　　沈书偃既不向前也不向后，青迟都怀疑沈书偃是不是又直接消失不见了，什么以不变应万变，他定力有限，拗了一会儿后还是翻过身。
　　本想装作刚睡醒，不料正好与沈书偃来了个对视。
　　沈书偃开口道，“还以为你要睡几个时辰。”
　　青迟又翻过去，拿先前在祇虚宫时沈书偃说的话来直接学以致用，“我要歇息，仙君没有别的事，就请回吧。”
　　“你帮了我忙，不让道谢，邀我前来水域，又是逐客，这般阴晴不定么？”
　　“仙君下次走之前，能不能先打声招呼再走？”
　　从明镜台到瑶池到客栈，连着好几次不带征兆的消失，一次还比一次难找。
　　“只是这个原因？”
　　“我听众仙家说仙君不是在祇虚宫就是在梵音，我去祇虚宫扑空，梵音也白跑一趟，好不容易通过水族精怪才找到仙君的踪迹，说好跟我来泗海，结果仙君在客栈里又说走就走。”
　　青迟从榻上坐起，额上化出了两只形状漂亮的龙角，一个小杈角连着一个大杈角，与龙身相同的墨青色。
　　沈书偃隐隐预料到青迟要做什么。
　　果不其然，青迟掌心凝出一把青色的匕首，想往龙角上挥。
　　“我不收你的信物。”沈书偃极快地倾过身，紧紧握住青迟的手腕，不让那匕首再往上分寸。
　　青迟顿住，“仙君也知道龙族信物？”
　　沈书偃当然是知道的，龙族两只龙角里各有一根细小的墨筋，作用是感应族类。
　　这还得是两百万前年的一桩往事。
　　有回沈书偃睡着，有仙侍来祇虚宫传话说天帝召众仙家论道，青迟冷着脸二话不说将仙侍给打发走了，也没叫醒沈书偃，之后沈书偃是从其他仙家那里听说有论道这回事。
　　天帝是天界之主，沈书偃就算不热衷于论道，也不能拂了面连去都不去。
　　尽管天帝并未追究问责，沈书偃认为还是有必要纠正青迟的自作主张。
　　“我想让你多睡一会。”
　　“我醒了以后你都没跟我说过？”
　　“事情太多我忘了，再说论道也不是非你不可，去不去又有什么关系？”
　　“你是觉得这件事你一点也没做错？”
　　“所以犯得着你用这点小事来质问我么？”
　　青迟强词夺理，半点改正的态度都没有，沈书偃一时冲动，不仅与青迟吵了一架，还泼了青迟一杯茶。
　　那茶是青迟学着沏的，特意给沈书偃准备的，茶温晾得正好可以喝。
　　青迟没躲开，被茶水正面洗了个脸。
　　沈书偃泼出去就后悔了，空气顿时都停滞了下。
　　青迟抬手抹了一把眉毛眼睫上沾的茶水，表情从不可置信到勉强挤出一个无可奈何的笑容，“阿偃，只有你能这么对我。”
　　吵架的最后就是冷战，沈书偃收敛气息，去梵音呆了十四日。
　　青迟到处找沈书偃找不到，孤身闯入冥界想查溯世灯，沈书偃听闻时，去忘川河边将青迟给拦下来。
　　“我知道错了，你泼我多少茶都没关系，不能这样吓我。”青迟在忘川河边用力搂过沈书偃的腰，将他按入怀中，双眼通红，声音哽咽而颤抖，像是无家可归的毛茸幼兽。
　　“我也不该朝你泼茶。”沈书偃心软，半点脾气也没了，柔声道，“一起回去吧。”
　　经过一川枫叶，两岸芦花，虚惊一场的青迟还是不放心，龙角里有根特别的墨筋，长约两尺四，用于感知族类，他想抽取出来给沈书偃戴在脖子上，只要这根筋不毁断，无论在哪里他都能找到沈书偃。
　　抽筋不是小事，青迟说得举重若轻，沈书偃不肯让青迟胡来。
　　“我答应你，以后无论去哪里都会告知下落，绝不会无缘无故的消失。”
　　两百万年后，沈书偃重复着与那时相同的承诺。
　　青迟还没真做什么就得到这么一句保证，得来全不费功夫的同时又受用道，“仙君要说到做到。”
　　——要说到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