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宿》魏瑜

7、看望

　　“这位公子能否借伞一用？”
　　魏宿接过阿晋撑开的竹伞时，听到旁边有人这么问了句。
　　居影出门时虽然看到天色不好，但想着很快会回，就没有带伞，结果半路上骤雨突来，还越下越大，他也就找了间客栈的屋檐下避雨，客栈每出来一个人，他就会这么寻问一声碰碰运气。
　　只是今日运气确实有点背，问来问去都没有人愿意借伞给他，还有人当作没听见就扬长而去。
　　居影倒是不急着走，在此处观雨景也是别有番滋味，这雨就算一时半会不停，也会有削弱的时候，就是站这里多等几个时辰和少等几个时辰的区别。
　　魏宿别过头，看到檐下站着位陌生的青衣男子。
　　魏宿不喜欢喝药，对药味的嗅觉很灵敏，就算雨下得这么大也不能削减此人身上混合的草药味。
　　能有这种如同酱菜腌入味效果的，不是病人就是大夫，这人看上去明显趋于后者，好在这种药味不太难闻。
　　居影在魏宿转过来时也愣了下，从认识姜越以后，准确来说认识姜越以前也算，居影都鲜少看到长得赏心悦目的男子。
　　眼前这位和姜越的风格截然不同，但从赏心悦目的程度上看并无差别。
　　魏宿还没开口，阿晋率先在旁边解释道，“这位公子，我们也只有两把伞，我家公子长得高，这伞不太方便借给你。”
　　居影也不气馁，“既然这样，那多有打扰了。”
　　嘴上说着打扰，居影却一直在看着魏宿。
　　这种欣赏而不含敌意的目光，魏宿也算见多识广，并没什么稀奇的，只是此人未免太过于明目张胆，丝毫不加掩饰。
　　魏宿把手里的伞递了出去，把钱袋扔给阿晋，“卖桂花糕的旁边有卖伞的铺子。”
　　阿晋当然知道魏宿说的那家桂花糕铺子，经过时闻着非常香，很多人都在那里排长队，却没注意旁边是否有伞铺，听到这话后，立马撑着另外把竹伞拿着钱袋跑远了。
　　居影拿着竹伞笑着问道，“敢问公子尊姓大名，借伞之恩，来日——”
　　魏宿在何府喝了好几天的汤药，一时兴起想让这位大夫看看，于是直接将手臂伸到了居影面前，打断了他的言论，“就今日吧，给我号下脉。”
　　居影很是意外，没想到这人竟能看出他会医术，嘴上还是不忘玩笑道，“公子，两件事情应该一码归一码，看诊是要另外收银两的，我刚才可是看到公子把钱袋都给了小厮。”
　　“有时候倒也不必分得这么清楚。”
　　“像公子这样理直气壮的病人，还真是头次见到。”
　　居影收起竹伞放在旁边，将手指搭上魏宿一看就是养尊处优的手腕上。
　　气氛忽然变得安静起来。
　　魏宿端详了下对方的神色，打趣道，“莫非我得了什么不治之症不成？”
　　居影皱眉道，“公子有伤还饮酒？”
　　魏宿无所谓地收回手臂，“小伤而已。”
　　居影又道，“有伤需忌口，怎能肆意胡来？公子脉象虚浮，中气不足，还是早日去医馆拿些药调养一番。”
　　魏宿从小居住在魏国，在姜国这些天，身体对陌生环境有排斥也很正常。
　　若非必要，连平时的药他都不想喝。
　　“你刚才不是还说我理直气壮么？”
　　“公子，我说的不是——”
　　魏宿知道大夫唠叨起来只会没完没了，再次打断，“我知道了。”
　　“我叫居影，隐居的居，倒影的影，公子怎么称呼？”这茬正事居影还没忘。
　　“萍水相逢而已，以后又不会见到。”魏宿等伤再好点就要动身回魏国，并不想和姜国人扯上太多关系。
　　居影仍是不依不饶，“缘分这种东西总是很难说的，我家就住在遥江对面，万一有天公子要找我治病呢？”
　　姜国人怎么都这么唠叨？
　　和刚才没有眼力见的说书先生不同的是，居影正好提到了一个魏宿要打听的地方。
　　走水路回九黎城，必定会经过遥江。
　　治病就算了，遥江还是可以考虑。
　　“我叫璟初。”魏宿顿了顿，“遥江怎么走？”
　　居影只觉得这个名字好像在哪听到过，偏偏又想不起来，又觉得有些诧异，“公子不是本地人吧？沿着这条街向前走，就能看到遥江了。”
　　魏宿顺着居影手指的方向看去，正好看到阿晋一手撑着伞，一手抱着伞的急匆匆跑过来。
　　买伞的动作还挺快。
　　阿晋先从怀中把钱袋拿出来还给了魏宿，魏宿从钱袋中拿出几枚铜板放到居影手里。
　　居影还没反应过来，“这是？”
　　魏宿说，“诊金。”
　　居影看着那道颀长的背影在雨幕中渐行渐远后，才啼笑皆非地把铜板收进口袋中。
　　隐居山林几年，他除了每个月给姜文萱研制新药，也没接过其他病人，今次也是破例给外人号了个脉，收到几枚铜板。
　　对了，小姑娘，居影如同茅塞顿开。
　　刚才那位公子说叫璟初，那位给小姑娘摘荷花的不也是叫这个名字？
　　难怪听着如此耳熟，居影联想了下小姑娘当时稚气未脱的那段话，不由在心底咂舌道，这该不会凑巧就是小姑娘说的那位本尊吧？
　　魏宿在回何府的路上问阿晋何夫人有没有喜欢吃的什么东西，阿晋说何夫人喜欢吃枣糕，魏宿就让阿晋去买了几份带了回去。
　　何夫人收到枣糕后很开怀，拉着魏宿多说了几句，从枣糕的做法说到完全不沾边的终身大事，得知魏宿并没有什么心上人以后，还想为魏宿找位称心如意的女子。
　　“璟初想找什么样的？”
　　看着何夫人喜上眉梢的样子，魏宿顺着何夫人问的话回道，“温良贤淑一点的。”
　　何夫人点点头，“那我仔细帮你看看。”
　　晚上魏宿没吃什么，照常喝完药以后就回了房中，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了半日的雨也终于停了下来。
　　魏宿问冬若要了笔墨纸砚，关上门之后，在房中凭借记忆在纸上还原出今日出府走过看过的街道。
　　他良好的记忆力归根于魏国那些夫子总让背的文章，通篇大论又学派冗杂，文章背得多了，记东西的速度跟着日益见长。
　　正在画时，魏宿听到院内树枝上传来细微的异响，动静虽然不大，但不会是飞禽。
　　习武的直觉向来都很准。
　　魏宿暂时没管外面，把画进行收尾，待到把商铺全部圈注完，魏宿将墨笔搁置于砚台之上，用不高不低的声音问道，“在树上待着腿不酸么？”
　　魏宿的话音刚落，从院中的树上掠下一道人影，正是魏睿。
　　“谢太子哥哥关心，是有点酸。”魏睿慢条斯理地推开房门，衣服还沾着树上的雨水，他毫不见外地坐到桌边给自己倒杯水喝了润嗓子。
　　整套举动下来，如同在自己家中一般熟稔。
　　魏宿从看到魏睿的那一刻，有种琴师在抚琴时突然断了根弦的感觉。
　　自他出事以来，每次想着幕后之人，不是没有怀疑过魏睿，只是不太愿意将这一切始末跟魏睿联系起来。
　　可魏睿就在此时肆无忌惮地出现了。
　　那些的疑虑和困惑，仿佛得到了更加合理的解释。
　　跟在魏宿后面叫了他十几年太子哥哥的弟弟，甚至到刚才也是习惯这么叫的人，虽然同父异母，但是也曾非常亲近的人，蓄意安排了一场刺杀，只针对于他的刺杀。
　　或许早在两人产生罅隙时，迟早会有这一天的到来。
　　早有预感和预感发生，终归有些不同。
　　“太子哥哥怎么不说话啊？”魏睿单手支着下巴，还是笑意盈盈的模样，语气听着就跟问他怎么不吃饭一样稀松平常。
　　魏宿的情绪起伏没有表露分毫，他多少了解现在的魏睿，他越是生气，魏睿反而会越高兴，魏睿最想看到的，就是他气急败坏的样子。
　　“我看到你，高兴得说不出话来了。”魏宿说。
　　魏睿的手指微微一顿，还是笑道，“太子哥哥的伤好些了吗？为了来看望，我可是连晚饭都还没有吃呢，结果来得不凑巧，太子哥哥终于画完了。”
　　“好多了，悬崖那么高，你既想杀我又要救我，真是费心了。”
　　“还好，下棋的人也有悔棋的时候嘛，太子哥哥不用客气。”
　　“下次你早和我说那是你的人，我也不至于杀得不剩几个。”
　　“他们技不如人，死了就死了，只要太子哥哥还活着，好戏才不会散场。”
　　“姜国这个小地方，能有什么好戏给你看？”
　　“有没有好戏，就看太子哥哥的了。”
　　话音一落，不等魏宿反应，魏睿就敏捷地闪到他身后点了几个穴道，再单手攫开魏宿的下巴，将一粒褐色的药丸塞入他的嘴中。
　　为了确保那粒药丸被魏宿咽下，魏睿猛地拍了下魏宿的肩，之后才解开了穴道。
　　“你给我吃了什么？”魏宿被呛了下，语气也跟着冷了下来。
　　突如其来的变故，魏睿简直是一气呵成，就像背地里练了许多次般流畅。
　　“补身体的小药丸呀，我费了好大功夫给太子哥哥弄来的礼物，太子哥哥可要珍惜呀。”魏睿又倒了杯水，体贴地递给魏宿。
　　“谁允许你自作主张？”魏宿挥手将杯子打翻在地。
　　之前诡异和谐的对话氛围终于破碎，魏宿直接出手，两人从屋内打到了屋外。
　　“太子哥哥闹这么大动静，不会想把人都给引过来吧？”魏睿好不容易从招式下喘口气，接着挑衅地飞上屋顶，“我知道一个地方，不过还是劝太子哥哥多休息，伤没好利索就不要追来了。”
　　说完魏睿朝着围墙下方一跃，魏宿直接跟着追了过去。
　　漆黑如墨的夜，因着下过雨，连星星都没有半颗。
　　魏睿的武功不怎么样，轻功倒是学出了几分精髓。
　　一路上魏睿刻意慢下了轻点瓦片的脚步，像是怕魏宿追不上他，而他看到魏宿的半边衣袂时，又会矫捷地往前跃出段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