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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出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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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宿在何府呆的这两天几乎没有怎么吃东西,并不是不饿,而是因为真的吃不下去。
因着地理缘故,魏国和姜国的生活习惯也不相同,魏国靠山海,百姓捕鱼为生,几乎人人都会凫水,衣着轻盈层叠飘逸宽敞,姜国养玉米高粱,旱地梯田居多,衣着简单干练精气十足。
午膳过后,魏宿同何夫人说要出门。
“你要出去?”何夫人有点惊讶。
今日天色不好,乌云低沉,似有下雨的兆头。
“出去走走,或许能知道怎么回去。”魏宿说得模糊不清,何夫人也没有多问,只是也留意到魏宿吃得少,魏宿虽然从来不提及,但是从他平常的举止行为里透露的气质中不难看出是位流落在外的富家子弟,可能是吃不习惯。
“这些你拿着,看看有没有什么想买的。”何夫人拿出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塞到魏宿的手中。
姜国和魏国毕竟是敌国,一再受姜人之恩未免不妥,可魏宿饥肠辘辘的肚子很难让他说出拒绝的话,索性坦荡地把钱袋收了下来,反正这些素昧平生的恩情以后都会还的。
何夫人又体恤道,“你腿伤还没完全好,让阿晋跟着你吧,也有个照应。”
“谢谢何夫人。”魏宿可能将以前从来不说的谢字都说在何府了,他都不知道原来有天他也能披上谦恭有礼那张外皮,跟谁这样反复客气。
“出门当心。”何夫人笑了笑。
阿晋去拿了把竹伞,看到魏宿站在门边,阿晋突然福至心灵地折回去又拿了一把。
实在是因为魏宿长得高,真要下雨,阿晋就算是帮着撑伞,也不太好撑。
阿晋出府后就开始发表所见所闻,魏宿才知道阿晋是那天推开何府大门,第一个看到他的人。
这几日魏宿能屈能伸,骗得整个何府都以为他真的平易近人,殊不知他的长剑底下斩过多少亡魂,手上沾了多少鲜血。
“哎,公子您当时真把我吓了一跳。”阿晋眉飞色舞地重复来重复去,总结了这么句话。
阿晋只看到魏宿躺在何府门口,其余的半个人影也没看到,魏宿问了一次也就不问了。
为了不让阿晋再讲一遍,魏宿刻意打趣道,“那我请你吃点东西补补,以免吓出什么毛病。”
“这不太好吧公子?”阿晋有点纠结。
“有什么不好?找间听说书的客栈。”魏宿直截了当,有说书先生的地方,从来不缺热闹,一般来讲都能探听到些消息和动静,比如姜国近期发生了什么大事,或者是会发生什么大事,总能听到个细枝末节。
阿晋听着魏宿不像在开玩笑,也就在前面带路,魏宿跟在后面,看似闲庭信步,实则暗自记下了路线,顺带也记了几个商铺。
沿路上,孩童的欢呼声,摊贩的叫卖声,还有各种熙熙攘攘的声音,魏宿在完全不熟悉的风土人情里穿身而过。
最后阿晋将魏宿带进了一家生意看起来还不错的客栈,并且还找到了个刚空下来的桌子,离说书先生的位置很近。
“一份炒牛肉,一份烧排骨,多放辣。”魏宿朝着小二点完菜,对阿晋随意道,“想吃什么自己说。”
这句话颇有种挥金如土的意思,于是阿晋十分高兴地拉着小二到一边去了。
站在桌后讲得天花乱坠的说书先生,似乎是在说什么酸得掉牙的落花有意流水无情,魏宿走过去放了几枚铜钱到说书先生的桌子上,“换个故事。”
说书先生用扇子拨过铜钱,笑得脸上堆起了褶子,“公子想听什么样的故事?”
“不听风月情债,讲点行军打仗之事。”
说书先生刷地合上扇子,自信满满道,“好!那就给公子说一个坞城的故事吧。”
坞城就是之前魏宿和姜越互不相让的那座城。
“讲吧。”魏宿回到先前的座位上,阿晋殷勤地给魏宿倒了杯水。
魏宿看了眼杯子,“去拿坛酒来。”
阿晋说,“公子的伤还没好,不要喝酒了。”
在魏国不管是什么情况,只要魏宿想喝酒,立刻就有下属二话不说的将整坛美酒送到他的面前,在姜国这里每次想喝酒,反而都会有人先劝他不要喝。
习武受伤也不是没喝过酒,再说有菜没酒,也是寡淡无趣。
“去拿酒。”魏宿又说。
这次阿晋麻溜地跑去拿了一小坛酒过来,刚拆开酒坛上的红布封准备换个杯子给魏宿倒酒,魏宿就把酒坛拿过去直接喝了起来。
阿晋劝道,“公子还是少喝一点吧。”
魏宿没有理会,姜国的酒居然还不错,绵柔甘冽,香味协调,尾净余长。
这时听到说书先生繁琐冗长的铺垫以后,终于讲到了九黎城故事中的主人公。
“当时情况迫在眉睫,眼看再无回天乏术之力,就在此时,太子殿下如天降神兵,力大无穷,勇猛无比,携着姜国众壮士,威风凛凛地带着部下直奔坞城……”
这里说的太子殿下,当然是姜越,客栈中听说书的人,摩拳擦掌,神情激动,也不怀疑说书先生说的是真是假。
“两位客官,菜齐了。”小二上完菜下去后,魏宿才看到阿晋点的居然全是素菜,并且阿晋还吭哧吭哧地吃了起来。
而魏宿点的那两道荤菜,阿晋也很守规矩的没有碰半根筷子。
魏宿夹了块牛肉吃了,和魏宫的厨子自然无法相提并论,但比起何府的膳食,这些却算得上是珍馐佳肴,他又多吃了几筷子烧排骨。
才不过几天,魏宿就纡尊降贵的和再普通不过的家丁在一个桌上吃饭,家丁还是个姜国人,放在坠崖之前,就算是魏国人,魏宿也未必会赏脸。
可见命运也真是诡谲多变,这段经历要是写自传都能写进魏宿绝不可能做却确实又做了的事情一例。
“太子殿下将那魏军打得落花流水,溃不成军,哭爹喊娘,四处逃生……”
说书先生还在抑扬顿挫,慷慨激昂地讲着,搏得阵阵拍掌叫好之声。
“真假。”魏宿的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
阿晋插嘴道,“是真的,大家都说,太子殿下武功盖世,气吞山河呢。”
魏宿戏谑着说,“你见过?”
阿晋点头道,“太子殿下以前来看过夫人,我偷偷见到过的,就是没有见到太子殿下动武。”
魏宿差点忽略了,姜越和何府的关系还不浅,一时没有接话。
阿晋傻笑道,“公子,谢谢您请我吃饭,我还是第一次在外面吃呢。”
魏宿喝了口酒,“那也不知道贪点便宜么?”
阿晋腼腆地抓了抓头发,魏宿又让小二加了几个荤菜。
“那魏国太子魏宿,见到我们太子殿下,顿时吓得丢盔弃甲,带着魏兵不战而降……”
窗外已经开始下起了雨,本是看着窗外却意料之外听到自己名字的魏宿,收回目光看了眼说书先生,玩味地将酒坛在手里转了半圈。
如果不是在这个小破地方亲耳所闻,魏宿都不知道他竟还有这么个形象,未免惊世骇俗。
且不说那次两人根本没有当面交锋,何来的丢盔弃甲,坞城到现在还处于牵一发而动全身的相互掣肘,谁输谁赢尚未分晓,又何来的不战而降?
这个说书先生还真是什么鬼话都敢胡编。
魏宿如在座的所有旁观者般听完了他自己曲折离谱贻笑大方的败仗。
若不是魏宿此时还不想节外生枝,恐怕这个说书先生讲的也是他一生中最后一个故事了。
说书先生侥幸逃过一劫而不自知,言辞凿凿地把姜越吹到了云端上,把魏宿吹到了泥坑里。
添油加醋以假乱真地讲完了坞城的故事,说书先生笑着走到魏宿的桌边,问道,“这位公子还想听一段吗?”
魏宿扫了眼吃得正香的阿晋,又拿出几枚铜板放在桌角,“你讲得不错,再来一段太子殿下的儿女情长吧。”
说书先生诧异道,“公子方才不是说不听风月情债吗?”
魏宿故作疑惑道,“难道没有?”
说书先生端着灿然的笑意,将桌角的几枚铜钱摸了去,“当然有,太子殿下的情债,从天亮说到天黑都说不完。”
魏宿在心里嗤笑了声。
说书先生清清嗓子,像模像样地起了个头,“太子殿下爱过三个女子,第一个,就是那微醺楼里的头牌,叶莺莺。”
魏宿一听这地名和人物,这应该是真有这地方和这号女子,这说书先生果然上道,张口就是三个女子,若是每个女子来一段,没准还真能颠三倒四地胡编乱造直到天黑。
说书先生说了开头后,故意技巧性地停顿了下,这时果然就有人附和说,“微醺楼叶莺莺美如天仙,那小曲儿唱得啊,叫人骨头都要酥半边……”
那人还很回味似的啧了几声,引人无限遐想,客栈跟着一阵起哄声,“接着讲!”
魏宿拿着剩下的小半坛酒,换了个大马金刀的姿势,饶有兴致地听了起来。
“事情还要从去年一场大雨说起,那天晚上大雨倾盆,叶莺莺撑着花伞从桥上婀娜多姿的走过……”
魏宿百无聊赖地把眼前的说书先生和魏国的说书先生这两种风格进行比较了一番,三百六十行,行行出差距,还是天壤之别。
“就在此时,一把发着青光淬着毒的弓箭,朝着太子殿下射去,叶莺莺以娇小的身躯替太子殿下挡下那歹毒的一箭,叶莺莺虚弱的倒在太子殿下的怀里……”
魏宿走了个神,没注意听到姜越是怎么和叶莺莺碰面的,就听到这美人可能死在了姜越怀里,不然怎么叫爱的第一个女子?
“太子殿下冲冠一怒为红颜,把放箭之人打得满地找牙,为了解叶莺莺之毒,太子殿下不惜一切代价,掷黄金万两,遍寻名医……”
听这意思,那个叶莺莺还不是红颜薄命的料。
阿晋不禁感叹道,“太子殿下原来这么多情啊。”
魏宿把剩下的一点酒也给喝了,看着桌上风卷残云般的空盘和所剩不多的汤碗,阿晋应该也已经吃得差不多了。
这说书先生说这些酸掉牙的事,语气就跟吊胃口似的拖得老长,魏宿实在听不下去,“走吧。”
阿晋 疑惑道,“公子刚才不是给钱了吗?不听完再走么?”
魏宿放下酒坛,起身朝着门口走去,阿晋连忙拿着雨伞跟了上去。
“哎,这位公子请留步!”说书先生看到魏宿要走,连忙从桌子后面出来,一路小跑拦到了魏宿的面前,“公子既然给了银钱,岂有听得不尽兴之理?”
魏宿语气敷衍,“尽兴,我只是还有事。”
说书先生还是没让开,“这样,公子可以问我一个最想问的问题,我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魏宿喝了酒,好不容易将那股想揍人的冲动压下去,这说书先生又一点眼力见没有地凑了过来,还笑得一脸愚昧无知。
魏宿挑眉道,“姜国城中最近有无大事发生?”
说书先生眼晃了晃头,笃定道,“当然有,刘丞相过几日六十大寿,满城权贵都会前往参加祝寿呢,那盛况简直是——”
“我的问题问完了。”魏宿说。
说书先生终于发现了魏宿不太好惹的眼神,立刻笑着让开了,“是是是,公子请慢走。”
若是再晚让一步,说书先生定有血光之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