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宿》魏瑜

4、摘花

　　翌日，魏宿坚持要下床，毕竟习武的身体底子还在，只是右腿受过伤暂时不能走太远，还有右臂上不知道坠崖时被什么划了道很深的口子。
　　外面阳光明媚，蔚蓝色的苍穹漂浮着洁白的云朵，的确是个好天气。
　　魏宿穿着用蓼蓝染就的棉麻衣衫，略显宽大的兜帽披在肩上，他身形出挑，走路时仪态很好，转到了何府后院。
　　入目的是一方池塘，粉白相间的荷花错落绽放，碧波之中阵阵清风经过，还能闻到更浓的幽香。
　　魏宿平时练剑练习惯了，此处没有剑，就找了根枯树枝代替，但右手毕竟有伤，稍微比划了几下后有些勉强，又换成左手，他没练过左手剑法，别扭地试了几下后，自己都没眼看。
　　最后魏宿扔了枯树枝，半坐在水榭的栏杆上，吊着笔直的长腿，边看着满池的荷花，边想着该怎么给魏国的部下取得联络。
　　魏宿无法在这里心无旁骛地养伤，魏国现在都不知道乱成了什么样子，恐怕都会以为他已经死了，还有，若是姜国趁此出兵，情况将会非常不妙。
　　在这与外隔绝的地方，魏宿暗自决定，回去之后至少得养几只听话的信鸽。
　　“咦？”
　　一声脆生生的童音传来时，魏宿回了个头，他或许是想得过于入神了，居然连有个小姑娘靠近都没有发现，还好不是什么刺客。
　　姜文萱穿着鹅黄色的织锦裙子，手里还拿着几朵从园间摘的紫薇花，站在水榭的石阶上，粉雕玉琢的脸蛋，水汪汪的眼睛充满好奇地望着魏宿。
　　魏宿首先想到，何夫人的年纪应该也要当祖母了，这是何夫人的孙女？小姑娘虽然看起来不过四五岁，但衣着上却有种非富即贵的风格，又不太像。
　　还是个小美人胚子。
　　“哪里来的小姑娘呀？”魏宿从栏杆上下来，有意和她说话，嗓音如风拂碎玉般动听。
　　姜文萱走到魏宿旁边，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池塘里的荷花，魏宿也在看着她。
　　“来找姑姑做荷花糕……”姜文萱对陌生人很少说话，加上声音都有点小，魏宿没有听清，只隐约听到了花。
　　“你想要荷花？”魏宿腿伤不方便蹲下来，稍微弯下腰，这样和小姑娘的高度就很相近了。
　　姜文萱点点头，看到魏宿手臂上绑着的绷带，小心问道，“很疼吗？”
　　这次也是声如细蚊，魏宿却听清了，还是第一次有这么小的姑娘问他这种问题，不由得失笑，轻轻摇了摇头。
　　若不是身上有伤，魏宿其实可以轻功飞到荷花池中，采完整池荷花都没问题。
　　可眼下不太方便施展的魏宿，只能左手扶着水榭栏杆，右手去摘离水榭最近的那朵粉色的荷花，虽然魏宿的手指很长，还是有点费劲。
　　将摘到的荷花递给小姑娘时，小姑娘很高兴地笑了笑，要把自己摘的紫薇花给魏宿。
　　魏宿大方地收下了，虽然这花他留着也没什用。
　　“文萱？”何夫人的声音传了过来。
　　“姑姑，我在这里呢！”姜文萱立即转过去，挥了挥手里的荷花。
　　魏宿微微有点惊讶，小姑娘忽然大声说话，吐字清晰，还挺清脆的。
　　何夫人身后跟着冬若，朝着这边走过来，何夫人边走边道，“文萱原来跑到这边来玩了啊，刚才不是还要吃荷花糕吗？已经做好了。”
　　姜文萱看到熟人就大胆起来，蹦蹦跳跳地抱住何夫人的袖子，撒娇道，“姑姑，上回带给哥哥的荷花糕找不到了，这次我要都带给哥哥。”
　　何夫人闻言笑道，“想吃就过来，姑姑这里有吃不完的荷花糕。”
　　“好啊。”姜文萱偷偷看了眼魏宿，小声问道，“姑姑，这个哥哥是谁啊？”
　　魏宿拿着几朵紫薇花，也从水榭中走了出来，何夫人看到魏宿右手臂的绷带上渗出点点殷红，再看到文萱手里的荷花，猜到个大概。
　　何夫人絮叨道，“这是璟初哥哥，文萱是不是又调皮，让璟初哥哥帮你采荷花了？璟初哥哥手上的伤要回去换药，姑姑带你去前面玩。”
　　姜文萱又看了看魏宿，字正腔圆道，“璟初哥哥再见。”
　　魏宿也回了句，“小姑娘再见。”
　　何夫人带着姜文萱走远后，魏宿还站在原地，冬若提醒他，“公子，该换药了。”
　　“走吧。”魏宿把手里的紫薇花顺手递给冬若，他走在前面，冬若跟在后面。
　　回客房的路上，魏宿状似不经意地问道，“冬若，刚才那个小姑娘是谁？”
　　冬若说，“是文萱公主。”
　　魏宿继续道，“我听她叫何夫人姑姑？”
　　冬若说，“公子，夫人曾是先王后的婢女，文萱公主一直是这么叫的。”
　　如果冬若再向前半步，就能看到魏宿有点难看的表情。
　　魏宿的情报也没有那么闭塞，如果是位普通的公主，他可能记不住名字，但姜文萱并不普通，她是姜越的亲妹妹，就连秦穆都曾说，“姜文萱就是姜越的软肋。”
　　只是这个软肋周围被保护得很好，无从下手。
　　从何夫人的第一句文萱开始，魏宿就已经怀疑是不是他想的那样，跟冬若确定后，又得知何夫人和姜宫的渊源，魏宿才意识到，原来这里才是这场局中灰暗的边角。
　　姜文萱既然能在何府中随意玩耍，想必何府并不如看上去那般松懈，可能周围外部，到处都是姜越的眼线。
　　算计他的人到底想做什么？那个人会得到什么好处？让他借何夫人的关系掳走姜文萱？还是借姜文萱趁机混入魏宫探取情报？
　　魏宿冒出来不少疑虑，有点他始终莫名确信，安排这些的，一定是他身边的人。
　　敌暗他明，不能再这样被动下去了。
　　魏宿心事重重，换药的时候眉头都没皱下。
　　冬若给魏宿缠好绷带以后，递了碗汤药给他，魏宿想也没想就接了过去，刚喝第一口时，才反应过来。
　　“这么苦？”魏宿是个就算风寒宁可捂着出汗也不愿喝药的人。
　　冬若劝道，“良药苦口，公子喝了药才能好的快。”
　　魏宿忍着一口气喝完，冬若接过碗，魏宿问，“有酒吗？”
　　“公子受伤不宜饮酒。”
　　“那有茶吗？”
　　“大夫说茶会影响药性。”
　　“我想休息一会。”
　　“那公子先休息，冬若先退下了。”
　　冬若出去后，魏宿努力在脑海里回想了下姜城和九黎城之间的距离，根据他曾经在秦穆那里看到的地形图，姜城这边应该有条遥江，从遥江水路过去，是去九黎城最近的方法。
　　但是魏宿现在走路都走不了太远，也只能暂时延缓行动，遥江的具体位置需找个时机考察一下，或许此时暗中可能还有人在对他的一举一动虎视眈眈，每一步都要谨慎。
　　……
　　姜文萱看着荷花糕都包好之后，就迫不及待地要带回去给姜越，在何府片刻都没有多留。
　　姜越和居影正在府中对弈，听到门口姜文萱大呼小叫的声音，他将手中的白色棋子放入棋瓮里，“这局我认输。”
　　居影看着自己没什么胜算的棋局，叹息道，“殿下分明下得一手好棋，偏偏经常被小姑娘打断，什么时候这小姑娘能安静的旁边看着你下棋，那也就稀奇了。”
　　“等文萱长大，以后对弈的机会还有很多。”
　　“哎，殿下这话我听了不下十遍了。”
　　姜越起身去接文萱，居影拿起旁边的扇子扇了扇，也跟着站了起来。
　　“哥哥，姑姑做的荷花糕！”
　　姜文萱欢呼雀跃地跑进门。
　　“慢点，小心摔。”
　　姜越过去接过她手里的盒子，拉着她的手往屋内走。
　　姜文萱进屋后才看到居影，亲昵地跑过去抱住居影的手臂，“居影叔叔！”
　　居影酸溜溜道，“我比你哥哥也大不了几岁，你怎么总是叫我叔叔？”
　　姜文萱笑闹着，“居影叔叔，叔叔，叔叔……”
　　居影也不恼，看到姜文萱手里还拿着朵荷花，笑着问道，“这花能不能送给我呀？”
　　姜文萱听到这话，放开居影的手臂，把荷花宝贝似的护在怀里，“不能，这是璟初哥哥给我的。”
　　居影难得在小姑娘的嘴里听到另外个名字，还是叫哥哥，他满脸疑惑地看向姜越，“小姑娘说的是谁？”
　　“何府的家丁吧。”姜越没有多想。
　　姜文萱撅了噘嘴，“璟初哥哥和哥哥一样高，笑起来很好看，他手疼，姑姑说要换药。”
　　这话说得不是很清晰，姜越却听明白了，微微挑了下眉。
　　何府家丁之中，并没有和姜越身量相仿之人，手疼换药，应该是受了伤，何府什么时候多了这样的人？
　　旁边的居影也听出了几分不对劲，小姑娘不喜欢和陌生人说话，他当时给小姑娘治病时，也是花了两个月才慢慢混熟的，能让小姑娘放下防备的，不一般啊。
　　最后带回来的荷花糕还是被姜文萱吃了大半，居影带着她去院中走走消食。
　　姜越走至窗边，逐风从树上翻了下来。
　　“何府的那个人是谁？”
　　“殿下，那位公子昨日晨时被人从马车上扔到何府门口，那辆马车自经过遥江附近，就莫名不知所踪了。”
　　“把今日文萱在何府发生的事，说一遍。”
　　逐风如实地禀告完，姜越问，“文萱是凑巧去了池塘那边？”
　　逐风道，“小公主的确是自己过去的。”
　　姜越若有所思，“你先下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