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追杀一千年》噔噔噔

26、凶他 卿家摇

　　卿家摇摇头，笑着尝了一滴泪，说:“妇人已经死了，年轻人回来是给妇人收尸，操办后事的。”
　　当即有人捶胸顿足说:“啊啊啊！气死气死!”
　　“混蛋!他不会还要把妇人的钱给拿了吧！”
　　“妇人没有儿子吗？没有丈夫吗？”
　　卿家并没有回答他们这些问题，只是继续他的故事，“这是年轻人长大后第一次认真地打量这间屋子，时间久了，屋子更破了，仿佛下一秒就要坍塌。”
　　“他第一次没有砸东西，第一次没有情绪地在这间屋子里走动。他看到了很多以前都没有看到的东西，也找到了一些从前只要细心一些就会发现的东西。”
　　“他找到了一些纸条和一些收据，纸条是他刚学会写字的时候写的字，学会写作文之后写的日记，上初中之后的怨恨和愤怒，上高中之后的冷血与陌生。那些收据，是他从小到大花过的每一分钱，学费，书本费，衣服，鞋子，还有……还有他长大以后打碎的每一样东西损失的费用。”
　　卿家的泪水已经凝固了他的面颊，他已经很难完整地表述出一句话了，但他不停歇，拼着那一股劲将所有的一切都说出来。
　　他睁着眼睛，看见的似乎是眼前的那一些担忧着自己的学生，似乎是哪一间破烂的屋子，又似乎是那一些老旧的纸条上面歪歪扭扭的字。
　　“还有一年，我一定要考上外地的大学，然后到处去飞。”
　　“考上高中了，可以一个月回来一次，我喜欢高中!”
　　“她真脏，又穷又脏又没志气又懦弱!为什么我是她生的?凭什么她是我妈?”
　　“好讨厌她!真想快点远离她!再也不要看到她!”
　　“同学说，每一个孩子都有爸爸和妈妈，没有爸爸的孩子就是个孤儿，没有丈夫的妻子就是见种。”
　　“今天，我头上长雨了，妈妈说，雨水是因为喜欢我才挨着我的。我喜欢雨水，也喜欢妈妈。”
　　“我学会写字了，我要把全世界最好听的词语都到妈妈的脸上，让她越来越好看。”
　　……
　　为首的红毛斜着眼，没有给卿家投去一丝一毫的眼神。
　　他忽噗嗤一声笑出来，声音刚好能被杨冬听到:“人死了，看到以前自己写的日记才知道错了。这根本不是后悔，是他被以前的自己感动到了!”
　　“呵，长大了，没人爱他了，他想起来有个人是爱他的了，想起来有个人无条件地对他好，无条件地忍受他的一切暴躁，负面情绪。”
　　“他根本不爱他妈，只不过，是为以前的他感到后悔而已。”
　　他把玩着杨冬的几根头发，神色幽深，像是在观望某个自己的后代。
　　不知为何，他忽瞥了一眼正在被同学们安慰着的卿家，很好奇地问杨冬:“杨冬，你会后悔吗？等到，你死的时候，你会后悔你之前做过的事吗？”
　　但他很快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呵，应该不会的吧……不过……”
　　看着这样的你，我更好奇，接下来，你会发生什么。
　　突然，一只脚踢倒了杨冬的桌子。
　　红毛在大讶之下盯着自己手上的几根头发发呆，最后在火速之下丢了那几根无名头发。
　　“装什么呢！班主任都为你哭成那样了!你睡得着吗？！”
　　巨大的吼声冲破了杨冬的大脑，他的身体四肢失去了控制，竟一时无法有动作。
　　他抬眸盯着踢他桌子的那人，屁股想坐，眼皮想落，双腿想逃，眼泪想掉。
　　那人本怒气冲冲，见他这模样忽然又有些于心不忍，他说:“你看我干什么?叫你去道歉!”
　　杨冬笑说:“关我什么事儿啊？”
　　无数的声音在敲击着他:“怎么不你事了?要不是你这么混蛋，班主任至于专门找一节课提起他的伤心事吗？他还不是希望你不要像他一样后悔?”
　　“说你是混蛋还真是小看了你，你根本就是个人渣嘛！不然你怎么会说出这样丧尽天良的话?”
　　“做错了事就要道歉，你必须给班主任道歉!班主任年纪这么大了还为你劳心劳力，你必须给他道歉!”
　　“就是!”
　　……
　　袖子底下紧握起的拳头在不断颤抖，似乎在努力冲破枷锁要干出一番事业来。
　　然而那道枷锁却实在太过厉害。
　　杨冬最终也只是笑着说:“关我什么事儿啊？我什么都没做啊哈哈……”
　　但微笑，往往是死亡前的最后一束留在世间的光。
　　而此时，杨冬脸上的微笑，几乎足以点燃一把火。
　　“又不是我把他弄哭的……哈哈哈他哭了就哭了，一个大男人哭完了就笑，有什么大不了的，他又不是你们捧在手心的小公主哈哈哈……”
　　“哭就哭了，难过就难过了你们管这么多干什么哈哈哈……难道你们都是他妈要哄着他劝着他啊！既然你们这么在乎他，那现在还围着我干什么?去哄他啊让他别哭啊！杀了我给他助兴啊！”
　　怒火，在一瞬间喷射而出，似乎将整间教室都变成了火海。
　　所有人都被火光照得浑身发红，此时此刻，已不知哪处是你，哪处是我，哪处是他。
　　“杨冬。”
　　无数道视线在此刻尽照耀在一张满是泪光疲倦的脸上。
　　天地山川似乎都为这一张脸而动容。
　　杨冬却宁愿刺瞎了双眼也不去看他，一抬脚，手腕就被一道枷锁困住，怎么也挣脱不开。
　　他干脆闭上眼，堵住耳朵，什么也不听，什么也不看。
　　但那声音却如魔家四将的魔音一样灌入了他的脑海，在他脑中四处乱窜。
　　“杨冬，我知道你听到我讲的故事了，但我现在告诉你，这不是一个故事，这是一件真实的事情!”
　　杨冬不能阻止声音的到来，就物理隔断:“我不听!我不听!”
　　卿家就用更大的声音说:“那个妇人就是我妈!我就是那个混蛋年轻人!”
　　卿家揪着杨冬的衣领将他拉回，双手狠狠禁锢住他的肩膀说:“你还不明白吗？”
　　“明白什么!”
　　“我欠我妈的我这辈子都还不清了!”卿家撕扯着喉咙大喊，他凝着杨冬的眼睛说，“但你还有机会啊！你的妈妈还在啊！”
　　“杨冬，你的妈妈还在啊！”
　　杨冬轻笑了一声，说:“我知道。”
　　他嘴边的笑在他的话音落下那一刻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他再一次拥有了很大的力气。
　　他挣脱开了卿家，后退一步突然对着身旁的桌子疯狂一拳。
　　“嘭!”的一声。
　　胆小的当即喊出了声，原先安慰卿家的在这一刻也躲到了卿家的身后。
　　后排的男同学已经开始摩擦拳脚准备随时出击。
　　所有人都全神贯注地注视着杨冬的一举一动。
　　然而杨冬只是将自己的拳头打出血之后，一语不发地转身，抬脚。
　　不知是谁喊了一句:“杨冬你去哪儿？宣老大可没说能让你逃课!”
　　杨冬停住了脚步，说:“我上厕所去。”
　　“你不才从厕所里出来吗？”
　　“……吃坏东西了。”
　　那道背影，坚定却又莫名显得吊儿郎当。
　　像是天边不断变化的云彩，又像是晴天永远不会散去的太阳。
　　卿家抹了泪，挤出一张笑脸，说:“见笑了，同学们。虽然好笑，但同学们可不要忘了我刚才讲的这一个故事啊。”
　　“对于你们的父母而言，他们夜以继日地在外打工赚钱，辛辛苦苦撑起这个家，给你们制造了良好的学习条件。能有这些，他们可能已经是倾尽全力了，他们不是不想做到更好，给你们更好，而是，他们真的已经尽力了。”
　　“父母的爱深沉而伟大，我也不能要求你们说一定要理解，只是希望你们还不能理解的时候，对他们多一些包容，宽容……至少不要，把父母当成仇人一样。”
　　“可以试着，跟他们交个朋友。”

　　杨冬躲在厕所的隔间里，已经连点了四根烟了。
　　四四方方的小空间里满是云烟缭绕的气息，仿佛身处仙境，他同样认为，这里就是仙境。
　　因为这里除了烟味，再没有旁的什么了。
　　左手的伤口又裂开了，染红了纱布，左手上也满是血，若是平常，他早就不管不顾地去冲洗了。
　　而现在，他只是想抽烟，再抽一根烟。
　　他想冷静下来，脑子却不受控制地脑补着卿家话里的画面。
　　破烂的摇摇欲坠的屋子，弯着腰忙碌的妇人。
　　妇人忙碌是为了儿子，儿子忙碌又为了谁?为了自己。
　　如今儿子在为了母亲而忙碌，而母亲却不知在何方，过得好不好……
　　杨冬抽到第四根烟的时候，突然嘴巴自己动了:“杨熙……杨熙是她生的!她她对杨熙很好!她跟杨熙母子情深!如果……”
　　话没说完，他就给了自己一巴掌，又揍了旁边隔门一拳，骂它说:“混蛋!”
　　几下抽完剩下的，熄灭之后一脚就踢开了隔间了门。
　　原本吵闹的厕所在一瞬间安静下来，最远处无数张眼睛盯着杨冬，如灌木丛中躲着的眼睛，除了凶恶，还是凶恶 。
　　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