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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私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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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上有件事旁人还真不清楚——慕林深的根骨其实并不适合修炼,是吃了云肃用一个人情从百药门换来的上品洗髓丹后脱胎换骨才得来的。
吃下洗髓丹就要忍受筋脉重组的痛苦,那时候慕林深还是个小孩子,小得可怜,但当云肃问他要不要吃下洗髓丹的时候,他却毫不犹豫。
云肃至今都后悔把洗髓丹给慕林深吃了。
如果没把洗髓丹给慕林深,那慕林深就不用受那么多疼痛,更没法离开云中宫,一辈子都可以安安稳稳地待在云中宫。
但他忽然又想起了白仁杏的话。
“他说他很喜欢出来玩,他说他不喜欢一个人待在云中宫……”
云肃忽地睁开眼,把偷偷摸摸想要蹭出来透个气的霜龙吓得立刻缩了回去。
云肃似乎没察觉到它,他倚坐在榻上,玉冠早已摘下,浓墨长发随便披在肩上,倒是多了些许凡人气。
慕林深就躺在榻上,无知无觉地昏睡着,只要云肃愿意,他就只能一直昏睡下去。
云肃忽然抬手,指尖轻轻落到慕林深紧皱的眉间,缓缓抚平,做完这个动作,他仿佛得了天大的慰籍,自己不自觉皱起的眉头瞬间舒缓了,连带着唇角似有似无地勾起。
“若是我一直陪着你,你就不是一个人了,那你愿意留在云中宫吗?”云肃低声喃喃道。
在慕林深袖袍里听得一清二楚的霜龙登时炸了一身龙鳞。
它能清楚地感觉到,云肃的状态很不对。
好歹相处了几百年,帮着云肃哄孩子也哄了这么久,霜龙很清楚,云肃绝不是会在慕林深毫无意识时说出这种话的人。
云肃冷心冷情,在把慕林深捡回云中宫之前,霜龙一直觉得云肃不像个活人,他就像是一块化不掉的万年寒冰,修为登顶,美人权势全都毫不在乎,虽说修仙修的就是清逸出尘,可霜龙觉得云肃这是把情感全都剥离出了他的身躯,他就像是一个没有任何感情的人。
直到废墟之中随意一瞥看到了那个浑身血污却倔强地拖着比他还重的剑时,他就变了。
就那一眼,他就换了个人似的。
亲自去挑了张舒适的榻,每夜陪着睡还亲自念清心咒,还耗费那么多灵力在本无法留下任何痕迹的霜龙鳞片上刻上一个字,甚至在慕林深离开云中宫去游历时会分魂跟着他。
有的时候分魂其实比压制修为离开云中宫还危险,压制修为不过是弱了些许,但若是云肃,压不压制修为其实都一样,而分魂时若是魂魄受损那可是很难养回来的。
若是问为何这些年云肃偏偏要分魂来找慕林深,霜龙只能想到一个解释——云肃的修为已经到了半步飞升的阶段,这个阶段若只是压制修为已经无法瞒住天道了。
但云肃分明又亲自离开云中宫来把慕林深带回去了。
霜龙能想到的只有云肃借助了什么东西骗过了天道,让他仅仅是压制修为离开云中宫也不会被雷劫追着劈。
它悄悄探了个脑袋,却冷不丁听到了云肃的声音:“你知道多少?”
霜龙一缩,知道自己已经被发现了,只好钻出来,干笑着:“吾知道的也就跟你知道的差不多,我那时候魂魄受损了,半死不死的,就知道我一直缠在小家伙手上,后来他不知道怎么样让我苏醒了,那时候他已经在罄连城了。”
“……”云肃低垂眉眼,“那些魔族对他做了什么?”
霜龙登时想起了一件事,惊呼道:“阴阳轮回镜!那个魔族手上有阴阳轮回镜!他曾经离那个破镜子非常近,所以吾即便是无意识也感受到了那种……”霜龙没有说下去,但云肃知道他什么意思。
霜龙感受到了天地灵脉。
阴阳轮回镜是这世上唯一一个天地孕育而成的灵器,从不认主,也从没有人能安稳地拿在手上。
据说阴阳轮回镜是由天地灵脉凝成,可观阴阳往事,亦可观未来之事。
然而这一点没人能证实,因为从未听说过有人能驾驭阴阳轮回镜。
阴阳轮回镜似乎每一次出现都伴随着腥风血雨,最近一次现世即是六十七年前的劫难。
那场劫难虽说没有很大伤亡,但修真界年轻一代的天之骄子几乎陨落,只有五大宗门还存余四人,慕林深更是生死不明。
霜龙斟酌了一会儿:“老妖怪,你也别太自责,这也不是你能控制的,你再强也不能把小家伙关在身边一辈子吧?”
然而云肃心里想的却是为何不能。
旁人眼中的他清逸出尘风清月霁,以为他从未有过半点私心,却无人知他并非没有私心,他的私心足以让他把想要的人永远关在身边,可他的私心又足够他压下那些肮脏的心思,冷静地看着他喜欢的人一次次离开,直到失踪时……
云肃抬手轻轻握了握慕林深的手腕,纤细地仿佛一折就断。
若是在这里戴个银色的锁链,那定然是极好看的。
“他的魂魄缺了……”云肃喃喃道,“谁干的?”
魂魄残缺对修士有很大影响,且不说魂魄生生被撕裂的痛苦,单是修炼时一半魂魄修炼了另一半魂魄还停留在原来的修为,待到魂魄融合时两半魂魄的修为将会平摊,相当于失了魂魄的那些年修炼的成果直接砍半。
霜龙扭了半天,才艰难地用尾巴尖指了指床上的人。
云肃瞳孔一缩,攥着慕林深的手更紧了。
哪能对自己这么狠啊……
霜龙又蹭过来,略微迟疑:“老妖怪,听说你把乌戌风挫骨扬灰了?”
云肃面露冷意:“那个魔修?我打散了他的魂魄。”
霜龙有些纠结:“你都半步飞升了,何须沾这些尘缘?你打得他魂飞魄散,身上的尘缘就越多,到时雷劫就越重。”
“那又如何?”云肃浑不在意。
霜龙气结:“亏我看在相伴了几百年的份上好心提醒你几句……”
“你怎么没看在相伴了几百年的交情早些给我把他带回来?”云肃不耐烦了,“我不觉得你带不了。”
他还真说对了,霜龙哪怕是魂魄受损,在刚醒来的那段时间的确有机会能把慕林深强行带回云中宫,毕竟那时慕林深也好不到哪儿去。
霜龙犹豫着:“那是你不知道这小家伙当时有多可怜,他不知道在阴阳轮回镜里看到了什么,我刚醒的那段时间,他有些……”霜龙思考了一下措辞,“疯魔。”
云肃指尖一动,喃喃重复了一遍:“疯魔……”
“差不多了,那段时间他大开杀戒,罄连城里的魔修被他杀了大半,剩下的想活,就自动自觉避开了他,后来他清醒了些,就在罄连城布了个障眼法阵,然后那群魔修就不知不觉把他当成一伙的了,以为他会庇护主动投靠他的。”
回想起那段时日,霜龙还有些后怕。
——
“我不想的……我没有……”
霜龙急急用尾巴缠住慕林深的手,吼道:“你疯了吗?清醒一点!你要杀了自己吗?”
不怪霜龙如此激动,只是慕林深死死咬着牙,眼圈发红瞳孔涣散,精神明显极差,他刚从梦中惊醒,便是这么一副模样,手中死死攥着他的剑,剑鞘不知何时给他扔到了一边,他掌心被剑刃划出了血痕,顺着剑刃往下滴,可他无知无觉,只呆愣地呢喃着,浑身颤抖得厉害,剑刃越来越靠近颈间。
霜龙不得已,张口就是一阵寒气对着慕林深:“你给吾醒醒!”
慕林深痛苦的松开手,满是鲜血的手捂着眼睛,泪珠和血迹混杂到一起。
霜龙终于听清了他在说什么:
“我没有杀他……我不想的……我不会……”
——
霜龙打了个寒颤:“反正他要么看到了过去国破家亡的惨状,要么看到了未来之事。”
云肃心里清楚,慕林深幼时国破家亡的事已经影响不到他了,最有可能的还是未来之事。
霜龙毫无规律地游荡着,唠唠叨叨了许多这些年慕林深的事,一会儿说他性子愈发古怪,一会儿说他总是可怜兮兮的模样哄它去干事。
云肃一边听着,一边注意到了慕林深的指尖动了动。
他要醒了。
霜龙也后知后觉地发现了,大声嚷嚷:“小家伙赶紧醒一醒,有好多事要问你呢。”
虽说慕林深不一定会说,就像这些年来但凡它想打探一些关于劫难的事,他就会不动声色地扯开话题,但现在有个云肃在边上,总有了些希望。
慕林深眼睫轻颤,缓缓睁开双眼,入目即是他熟悉至极的穹顶,目光还有些茫然,然后微一偏转,就看到了云肃,目光呆愣。
云肃皱着眉,抬手要来查探他的魂魄。
谁知慕林深条件反射般撑起身子抓住云肃的手,那双眼眸死死盯着云肃,声音颤抖:“你还是要杀了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