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世情深》溪遇安

5、鹿儿

　　白仁杏没法阻拦云肃，他能做的只能是在这三日内把岸霜三人聚到一起去云中宫。
　　他见到岸霜时，当年娇俏可人的小姑娘早就换下了一袭桃色衣裙，身上只着深黑衣袍，连头发也仿着男子束起，将秀丽可人的五官露出，笑容不再，唇角总是下压的。
　　自从多年前岸霜的爷爷岸家家主去世了，岸家所有事务就落到了当时年纪还不大的岸霜身上，小姑娘一夜之间就长大了，长成了一副冷冰冰的模样。
　　白仁杏没有递拜帖就来了岸家，直接翻墙进去的，以他的修为和岸家如今的状况，除了岸霜没人发现得了他，站在岸霜院子里隔着窗户望着屋子里皱眉训斥手下的人的岸霜，白仁杏突然就很感慨。
　　原来已经过了这么久了啊……
　　岸霜不经意间一抬头就望到了蹲在院子里的树下发呆的白仁杏，先是愣了愣，然后打发了屋子里的人。
　　那些人出去时瞥了一眼白仁杏，觉得有些眼生，但也只当是给岸霜办事的。
　　“你怎么来了？”岸霜抱臂看着他，眉眼满是疲惫，“还是没有消息，不用问了。”
　　白仁杏张口：“我见到他了。”
　　岸霜瞳孔一缩，急急上前拽住白仁杏的衣襟：“真的吗？他在哪？！”
　　白仁杏一口气卡在脖子上，猛咳了几声岸霜才反应过来松开手：“在罄连城找到的，已经被仙尊带上了云中宫了。”
　　“罄连城……”岸霜喃喃道，“仙盟今早才传信，罄连城多年前就被魔修屠城，早就成了魔修的集会点了，他怎么会在哪儿？不对，你说仙尊把他带走了？”
　　“是……”
　　岸霜失声道：“你怎么能让仙尊把他带走？！万一……万一仙尊发现了……”
　　“岸霜！”白仁杏一下子捂住了她的嘴，目光中流露出狠戾，却不是对岸霜，“不能说出来，哪怕没人听得到也不能说。”
　　“对……对，不能说。”
　　“那件事要是说出来，就真的没人能救林深了。”白仁杏红着眼，一五一十将他与仙尊的承诺说了出来。
　　岸霜毫不犹豫就要准备去找柳窕窕，被白仁杏一把拉住：“做什么？快点去云中宫林深就少一分危险！”
　　白仁杏深吸一口气：“我们在云中宫汇合，一定要记住，万不能让仙尊知道林深魂魄有异，至少仙尊是向着林深的，只要他不知道，林深就有他护着。”
　　岸霜目光凛冽，一字一句清晰道：“哪怕到最后真的别无他路了，我岸霜就算拼上整个岸家，哪怕要跟仙尊打一架，我也要护着他。”
　　白仁杏一笑，松开手，轻声道：“路上小心。”
　　三个人里，最难见到的是隋若杉，好在白仁杏手里还有隋若杉的信物，足以让他一路无阻见到隋若杉。
　　隋若杉被万符门当宝贝一样养在宗门最安全的地方，即便他不愿再画符了，他也仍是万符门的大师兄。
　　那一日负责给隋若杉送东西的小弟子带着一个据说是大师兄旧识的人去找大师兄，而他在院子里候着，忽然间抬头看到隋若杉一边跑到了书桌前口中喃喃自语着什么，一边提笔写下了东西。
　　小弟子先是一愣，第一反应是大师兄在画符，但又觉得不可能。
　　然后他就看着自家大师兄洋洋洒洒写了一堆，然后把整张纸拿起来慢慢撕开。
　　越撕越小直到差不多是一张符纸的大小，而那薄薄的纸清晰透出了上面的墨迹——那就是符咒。
　　若是换了更了解隋若杉的人来看，早在隋若杉动笔的时候就知道他要干什么了，隋若杉的符纸虽说威力大，但他本人画符纸画的可谓是随便至极，除了拿去卖掉的符纸，他自己用的和给熟人用的可谓是惨不忍睹。
　　然而小弟子在震惊中，怎么也不会想到里面的两个人在想什么。
　　“来来来，快拿着，我再画一沓爆炸符，要是仙尊不同意把鹿儿放出来我们就把云中宫给炸了看他关哪儿。”隋若杉兴致勃勃地把一沓墨迹还没完全干掉地符纸塞到白仁杏手中，又提笔继续写。
　　白仁杏忙扯他：“你一下子写这么多灵力撑得住吗。”
　　“瞧你说的，我只是不画符了又不是连修炼都不修炼了。”隋若杉喋喋不休，“我还得给鹿儿备一些防御符，他娇气，最讨厌烟尘了……”
　　“不是，你真打算炸云中宫啊？”白仁杏叹了口气，“有时候觉得我们几个真是够绝的，什么都敢干。”
　　隋若杉话音一顿，画符的动作也停了。
　　半晌，隋若杉笑了一声，眼圈却有些红：“他是最小的，当时却一点也不害怕，如今我们只是要面对云肃仙尊，有什么不敢干的？”
　　白仁杏也笑了：“是啊，我们还有什么不敢干的……”
　　他们在这边水深火热地筹备如何炸掉云中宫，云中宫那边却是安安静静。
　　所谓云中宫，便是隐于云中的殿宇，系于云肃的灵力，要想上到云中宫，要么就得有极高的修为，至少也得是个出窍期，要么就得通过凌云宗内的阵法传送到上面。
　　慕林深的思量殿与云肃的泱云殿就在对门，但云肃直接把慕林深带到了他的殿里。
　　泱云殿跟云肃这人一模一样，都是冷清至极的，甚至没有多少陈设，大概最有人情味儿的摆设便是那个床榻了。
　　其实修为到了云肃这个地步的修士已经不需要睡觉了，这床榻还是许多年前慕林深刚被抱上云中宫养时弄来的。
　　云肃还清楚地记得当年那个小团子总黏着他，在云中宫的第一晚，他打坐修炼时，小团子就坐在一边安安静静的，只是一只手紧紧攥着云肃的衣角表达不安。
　　小孩子总是容易睡，但那时慕林深却是生生熬到眼圈发红也不肯松手去歇息。
　　直到云肃总算发现这孩子很累了，才睁眼问他：“你怎么不去休息？”
　　作为一个已经很多年都不用睡觉的大能，他还能记得凡人是要休息的已经算不错了，让他想起凡人睡觉不是打坐睡的可难办了。
　　而慕林深睁着熬红的眼睛抬头看他，也不说话，两个人就这么干瞪眼，直到小家伙揉了揉眼睛，终于熬不住了，直接抓着云肃的衣袖，声音细弱，像猫儿一样：“我睡不着。”
　　那时慕林深不止因为没有床榻无法睡觉，他来到云中宫的很多年都因为梦到故国血流成河的噩梦而惊醒，云肃去梵音寺求了清心咒每夜睡前都念给慕林深听，直到后来慕林深自己学会了清心咒才彻底摆脱梦魇的困扰。
　　云肃还是第一次养这么小的孩子，他脱离凡人的范畴已经很久了，只记得凡人要睡觉要吃东西，所以他带慕林深上云中宫时顺手从凌云宗里拎了个道童上来。
　　若非道童提醒，云肃还真想不到要给慕林深弄张床。
　　但一时半会儿也找不来床了，云肃望着小家伙不断搓眼睛，最终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把他抱到自己身上，让他枕着自己的手压在自己身上睡。
　　那时霜龙的魂魄还是完整的，巨大的身躯只有云中宫才装得下，它游于云中，在殿外探了个巨大的雪白龙头，银色的眼珠子骨碌地转向这里，幸灾乐祸地道：“活该，老妖怪，让你多管闲事捡个小孩儿来玩。”
　　而云肃抬头望了它一眼，没有表达什么意见，但霜龙忽然就有了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第二天，霜龙就以比平时小了数倍的模样出现在慕林深眼前，就只有慕林深手臂粗的大小。
　　那时霜龙见着这孩子满眼亮晶晶地看着它，心中自是得意，心里被云肃逼来哄孩子的憋屈也就少了不少。
　　“喂，小孩儿，吾问你，你叫什么名字？”
　　而一旁闭目的云肃忽然睁开眼，也朝慕林深望来，似乎才想起来自己连徒弟的名字都忘记了。
　　那个雪玉漂亮的孩子微微睁大了眼，对霜龙会说话的事表现出了强烈的好奇心，伸手想要去抓霜龙的尾巴，被霜龙下意识甩尾巴抽了一下手背。
　　小团子呆愣了一下，茫然地看着自己立刻变得通红的手背，似乎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也对，这小太子在国破家亡前哪有谁敢打他啊。
　　云肃一抬手，招来了霜龙，毫不客气地从它身上弄了一片极漂亮泛着彩色流光的鳞片，在霜龙装模作样的惨叫声中用灵力仔细将锋利之处磨平，然后挑了挑还没反应过来的小团子的下巴，轻生问道：“什么名字？”
　　小团子眨了眨眼，奶生生道：“慕林深，母后说是羡慕的慕，林深见鹿的林深。”
　　云肃指尖微动，那片龙鳞上缓缓被刻出一个鹿字，又直接用灵力凝成了一条白色细绳，穿过龙鳞，然后戴到了慕林深颈间。
　　“霜龙的龙鳞对寻常妖邪有震慑的作用，一直带在身上还能替你挡住劫难。”云肃轻描淡写地把一块放到外面能卖出天价的上好霜龙鳞片给了慕林深，又跟他解释上面的字是什么意思，“鹿字，取于你的名字，林深见鹿，父母为你取的名字不可舍弃，但修真之路必然要摈弃凡尘，所以在云中宫我便叫你鹿儿，可好？”
　　“鹿儿……”慕林深懵懂地点了点头，“好。”
　　“我的名字是云肃，云中宫的云，肃杀的肃。”
　　“云肃……”慕林深忽然笑起来，“云肃！”
　　云肃抬指一戳他眉心，淡笑着道：“要唤我师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