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世情深》溪遇安

4、仙尊

　　慕林深此人在修真界可谓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且不说他那惊才绝艳的天赋，但论他被仙尊收为徒弟的那一日的阵势便让人难以忘记。
　　那时云肃仙尊的修为还不到不能离开云中宫的地步，还能用本身到处跑，去办事时路过一个凡人大国，皇宫正遭洗劫，血流成河，云肃仙尊修的本是无情道，却并非无情无义的无情，而是天道无情的无情。
　　于是，他出手阻止士兵，救下了废墟之中的一个孩子。
　　那孩子天生根骨奇佳，云肃仙尊又瞧着他可怜，便收他为徒，将他带上了云中宫。
　　正式收徒的那一日，绝对是整个修真界有史以来最隆重的收徒大典，修真界叫的上名的都到了云中宫。
　　据说当日甚至有人瞧着那孩子根骨实在是好不惜试图在云肃仙尊面前把那孩子拐走。
　　然而云肃仙尊终究还是云肃仙尊，他干脆把觊觎他徒儿的人叫到一起把他们打得服服帖帖心甘情愿祝贺他收徒才作罢。
　　白仁杏听自家父亲说起过那孩子，他父亲提起慕林深时总是叹着气：“好好的一个小太子，家破人亡还要与云肃那个冰块居于云中宫，怕是很快就会变成小冰块了。”
　　事实证明，云肃没有把慕林深养成小冰块。
　　五大宗门有约定，每年都要挑出自家的优秀弟子一起游历一月，说是游历，实则是磨一磨这些天之骄子的锐气。
　　故而游历时，通常只会扔一袋灵石，其余自行解决。
　　正巧，他们那一代的优秀弟子死死地被五个人占着，好些年每回碰面的都是他们。
　　准备出发时总是最精彩的时刻，因为他们能看到岸家古板的老头哄着孙女让她乖乖忍一忍很快就能回来的，还能看到柳窕窕赶厉鬼追着隋若杉玩，最好玩的莫过于传闻中冰块儿似的仙尊拉着自家徒弟的手往他乾坤袋里塞各种法宝。
　　出发游历时，除了岸霜的爷爷和慕林深的师尊，其余人都不曾有人来送，也从不曾有人像云肃仙尊那样塞法宝塞灵石，甚至有时还要让那条霜龙跟着慕林深。
　　每每游历结束时白仁杏就要拽着他那门主老爹的胡子质问他为什么不来送自己。
　　他爹没有跳脚抽他，只是用一种怜悯的眼神看着慕林深离去的背影，很轻巧一句话：“你以为仙尊为何次次都要来相送？你们有谁？你们有师尊，有父母，有长辈，林深呢？他只有师尊。”
　　后来白仁杏便不再问这件事，只是拉着几个师兄妹使劲儿对慕林深好。
　　当年那五人里，慕林深年纪最小，修为却是最高的，小小一只团子，游历时有时还得师姐抱着。
　　岸霜最喜欢逗慕林深玩，小的时候小团子很快就会被逗成粉团子，后来大了些就会瞪着眼睛凶巴巴地说要告诉师尊听。
　　隋若杉总会在旁边拱火，却清楚分寸，每当把小团子闹得抽抽噎噎的才开始哄，抽出一沓自己画的符给慕林深。
　　柳窕窕年纪较大些，除却慕林深这个师祖辈的，其余人都要叫她师姐。
　　而白仁杏自己那时候年纪也不大，也就比慕林深再大几岁，那时他的性子远没有如今恶劣，混在那四个人里时说话紧张起来都是结结巴巴的，总是被柳窕窕照顾的那一个。
　　那时候多好啊，五个人，欢欢喜喜平平安安，哪像现在？
　　岸霜走火入魔，柳窕窕闭关不出，隋若杉不愿再提笔画符，慕林深一人居于罄连城，还是一座魔窟。
　　每当思及此处，白仁杏就总会想，若是慕林深一直待在云中宫，是不是就不用受这么多苦了？
　　他和慕林深第一次见其实不是在游历时，而是他随父拜访仙尊。
　　那时他瞧着那个雪玉漂亮的孩子坐在石阶上，还以为是云中宫的小仙童，跑上去跟他玩：“漂亮妹妹，你叫什么？”
　　谁知那孩子呆了一下，抽抽搭搭地哭起来，哭声细弱，可那仙尊愣是听到了，把他爹扔在殿里过来哄徒弟。
　　谁能想到那么漂亮的一个孩子居然是个男孩儿……
　　——
　　不等白大少爷再继续回忆下去，慕林深一剑鞘把他抽回神了。
　　记忆里的小团子早就抽长身形成了唇红齿白的漂亮少年，早就不是那副可怜兮兮地模样了：“赶紧走，不然等下你也碰上了他把我给招出来的话……”
　　“你就把我按水里。”白仁杏有些牙疼，“不是，你还记得我们吧？”
　　“我又没失忆。”慕林深不知为何有些烦躁地把霜龙缠回手腕上。
　　“那你这些年为什么不来找我们？我们好歹也能护住你，我本来还以为你是因为……”
　　慕林深动作一顿：“我……算了，你就让别人当我死了就行，别告诉他们你见过我，他们三个也不行！”
　　白仁杏摸了摸鼻尖：“你怎么还是凶巴巴的。”他翘着腿看慕林深忙前忙后却没有在收拾东西，有些疑惑：“你在干什么？”
　　慕林深一脚踢掉角落里摆着的一块石子：“把阵法全都撤掉。”
　　否则依照云肃的性子，看到这些阵法定会认定他还活着，更加疯魔地寻他。
　　“咳咳，那个，林深啊。”
　　“干什么？”
　　“要不留一点下来吧？”
　　“不行，必须全部撤掉，留着干什么。”
　　“撤掉做什么？”
　　“免得我那倒霉师尊发现。”慕林深刚说完，动作都是一僵，紧接着半侧过头望向不知何时缩到角落里的白仁杏，眸色浅淡的眼眸瞪大了。
　　白仁杏干笑着冲站在门口的人道：“仙尊……”
　　慕林深指尖一动，闭上了眼。
　　那人一袭玄色衣袍，玉冠束发，容貌英俊凌厉，平直的唇线显得格外冷漠，那双黑沉的眼落到背对着他的慕林深身上时，无端柔和，他看起来极其年轻，年轻到不像是如今修真界的修为最高的人，只要他露一个笑，说他是个翩翩公子也不为过。
　　可他的确是修真界的第一人，是一剑削平平顶山的人，是以一己之力逼妖族不得进犯人族的人，亦是亲自教着慕林深挥剑的人。
　　云肃的声音低沉暗哑，与白仁杏的声音相距甚远，按理说慕林深不应该听错的，但是云肃用了换音术，还是因为慕林深对云肃很了解，才从语气上听出了些许端倪。
　　“鹿儿，跟我回去。”没有问为什么在这儿，也没有问他为什么不回去，只要他回去，这些年的事就一笔勾销。
　　在他的视线中，眼前的少年身形瘦削，定然是受了许多苦，遑论那场劫难……
　　云肃上前一步，在白仁杏瞪得比慕林深还要大的眼睛注视下拉住慕林深藏在袖袍中紧攥手，一点点掰开，本是缠在手腕上的霜龙早就多到小臂上了。
　　“跟我回去。”云肃盯着慕林深，又重复了一遍。
　　白仁杏无端觉得这对师徒有些别扭，要是换了他和他师尊，恐怕他师尊不会说第二遍，直接就把他抽回百药门了。
　　半晌，慕林深从牙关中挤出一个字：“不……”
　　“……”安静得可怕。
　　白仁杏当真没有听说过有人会忤逆仙尊，还是当着面忤逆。
　　慕林深到底是不一样的，云肃面色未变，只轻声道：“理由？”
　　“……我不能回去。”慕林深浑身冰凉，他感觉现实和幻境就在一线之隔，他马上就要倒入幻境中，去迎接那已定的结局——但这样一来他这些年的躲躲藏藏就成了笑话，躲了这么久，藏了这么久，委屈自己吃了这么多苦，到头来还是走到了那个结局。
　　云肃闭了眼，没有人知道他到底想要干什么，也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师尊，算我求你了，你走吧，不要来找我了。”慕林深终于转过了身，他抬眸望向云肃时，细长浓密的眼睫轻颤，“你压着修为离开云中宫撑不了多久的。”
　　云肃平淡无波地睁开眼，仿佛自己唯一的徒儿的忤逆对他没有造成一点影响，他只是轻飘飘地一抬手，慕林深的瞳孔涣散了一瞬，紧接着整个人都倒了下去，被他接在臂弯里。
　　白仁杏张着嘴，下意识冲上去拉着慕林深的一只手。
　　云肃瞥了他一眼，那一眼里甚至不带任何感情。
　　白仁杏咽了口口水，即便这样他也没有松开手，硬着头皮道：“仙尊，他不想回去肯定有他的原因，您也不能就这样把他带回去吧？他肯定会闹的，要不等他醒了咱们再哄哄他？”说完自己反应过来又想抽自己一嘴巴。
　　咱们？他哪来的胆子说咱们？云肃仙尊冷心冷情，这辈子唯一的例外就是他的小徒弟，也就慕林深在时，白仁杏才觉得云肃不完全是一块冰。
　　然而云肃并没有计较他的话，而是一弹指，一道强劲的灵力就打开了白仁杏的手，他冷淡道：“若是他从始至终都留在云中宫，便不会有那么多事了。”
　　“等等！”白仁杏失声大喊，“六十七年前……”
　　云肃掐法诀的手一顿，瞥了一眼白仁杏。
　　白仁杏咬咬牙：“六十七年前，他说他很感谢你。”
　　“……”
　　“他说他很喜欢出来玩，他不喜欢一个人待在云中宫。”才说了几句，白仁杏眼眶就有些红，“仙尊，我求求你了，你不能把他关在云中宫的，六十七年前那件事之后，他肯定不愿意再被关着了。”
　　云肃仍然不吭声，只是目光落到了昏睡的慕林深身上。
　　白仁杏干脆破罐子破摔，一咬牙一闭眼：“要是您答应不关着他，我会去找岸霜他们，然后我们会跟您说六十七年前的事，就算他不让我们说我们也说！”
　　“……我听闻，劫难之后，你们都生了心魔。”
　　白仁杏脸色一白。
　　云肃淡淡道：“我知道你们的心魔都跟林深有关，或者更直接点，跟当年的那群魔修有关。”
　　他猜的确实没错，的确是因为那群魔修，否则白仁杏不会对魔修有如此刻骨的恨意。
　　“三日后，我要知道所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