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廷川，廷川》金刀

12、第 12 章

　　长宁睁开眼睛，看见秋坐在她的对面打瞌睡。她知道自己这会儿正在马车上。
　　“秋，我们现在要去哪里？”长宁掀开帘子，外面是一望无际的沙漠。

　　“公主，我不知道。徐大人在外面。”秋说。

　　徐进骑在马上，看到长宁醒来，左手拽了下马绳，让马靠近轿子。

　　“公主。”徐进叫她。
　　“徐进，我们现在就要回长安了吗？”长宁说。
　　“是的。”徐进身后还跟着一路小队。

　　长宁不再说话，眉头微微皱着，静静地坐在车中。秋了解长宁，此刻长宁心里应该非常难受。
　　“公主，吃些点心和茶水吧。”
　　长宁没有听见。

　　长宁觉得一定有什么可以扭转，就算不是扭转大局，也应该让她做些什么，而不是就这样“逃”回长安。
　　脑子转着，心跳也变快。

　　在她嫁来安西的路途上，曾遇见回纥的罗格可汗。那时候他还不是可汗，只是回纥王室一个不得宠的小儿子，躲在山林里靠打劫来往唐朝商贾为乐。未经中原儒家教化的游牧民族，下起手来异常残忍。夺取钱财之后，将人倒掉在树上，放血活活流死。
　　长宁起初看到有些害怕，但是当罗格和他的手下人真的从山坡上骑着马拿着刀冲下来的时候她反而不害怕了。那些保护公主的侍卫握紧了自己手上的刀，准备拼死一搏。

　　就在两方对峙的时候，长宁从车上下来，徐徐走过那些保护她的侍卫，站到了最前面。罗格骑在马上，看着走过来的唐朝女人。起初觉得这样的中原的打扮并不好看，但是再多看几眼，忽然觉得长宁身上气度不凡，应该不像是普通人家的女儿。

　　长宁愿意用十车粮草，以及若干嫁妆来换取过路。

　　罗格眼睛一直看着她。
　　女人如玉，罗格早就听过这句中原人形容女人的话，他还不懂，他身边的人大多在边塞的风里吹拂着，不像玉，像粗糙的山石。他觉得人要在自然中吸收力量，那些粗糙的，寒冷的，凌冽的东西。但是现在见到了，体察到了另外一种美。

　　罗格下马，走近长宁，一把刀抵在长宁的脖子上。
　　“我不答应呢？”罗格的汉话说得很蹩脚。

　　长宁想都不带想一下，便反击，“那你便是和大唐的王作对。”她直视着罗格。

　　罗格笑了。“你是大唐的公主？”
　　“是。”

　　“你也不是普通的山匪吧。”长宁说。罗格还骑在马上的时候，长宁就注意到他腰带上的花纹。那是回纥每年上贡大唐皇室时的图样。能用上这样花纹的人，起码是和回纥皇族沾点儿关系。

　　罗格：“是，公主好眼力。我是回纥可汗第五个儿子。我叫罗格。”

　　“若今日能以十车粮草换取两方避免交战，大唐必定牢记罗格的情意。”

　　罗格想了一会儿，手不自觉地摸着自己的小胡子。

　　“好。”

　　长宁拉开帘子，“徐进！徐进！！！”

　　徐进在后面骑着马，听到长宁喊他就跑上来。
　　“去回纥！”
　　徐进不懂。
　　“要是你希望你的将军还能有一线生机，就去回纥。”

　　徐进点点头。他们在沙漠里走了两天，到第三天下午的时候，终于到了回纥城。
　　不久前，这里才产生过一场政变。罗格杀了上面四个哥哥，当上了回纥的新王。
　　“到了，公主。”徐进说。
　　马车里，长宁把腰牌取下来拿在手上，正要递给徐进。但是转念一想，又把手收了回来。
　　徐进还很诧异。
　　长宁：“算了，我亲自来吧。”

　　长宁虽然穿着粗布，
　　“唐公主，长宁，请见罗格可汗。”城门的守卫对于这个穿着粗布的妇人本是不屑的，但是长宁走近，神态庄重，步调沉稳。守卫也有些摸不准。

　　守卫进去禀报，没一会儿，来的人就叫把城门打开，一行人放进去。

　　大殿上，长宁站在罗格的对面。

　　“可汗，安西马上就要被突厥攻陷了。”
　　罗格歪着身子，手支着头轻蔑地说，“和我回纥有什么关系。”

　　“恳请可汗支援安西，使安西百姓免遭战乱。”

　　“你总得给我点儿好处吧，要知道，我也才打完仗。”罗格刻意装得很无奈的样子。

　　长宁想着，不知道此刻大唐会开出什么筹码。再一想，安西已然孤悬塞外，飞地一块。大唐怎会出手相助。

　　罗格看她冥思苦想，说：“实在不行的话，嫁我个公主也可以。我看公主你就不错，别的公主我也看不上。”

　　“大唐割地以谢回纥之助。”长宁说。

　　“割地？大唐安西都不管了，还有地可割吗？”罗格讽刺地说。

　　“不如公主就跟了我吧，跟个将军有什么好的，要跟就跟王。”罗格站走到长宁身边，大量她。

　　长宁想到什么，抬头看向罗格。她很平静，但是眼里有一种疯狂，让罗格愣了一下。

　　“若能保城中百姓无恙，郭廷川不死……”长宁咽了下唾沫，才敢说后面的话。

　　“安西…安西…愿…归属回纥。”

　　罗格满意地笑了，“你们女人还真是喜欢感情用事。一个人换一座城。”

　　“最后一件事，公主。你答应我。”
　　“我要大唐皇帝亲手写的诏书，承认回纥不再是唐朝的附庸，不再纳贡，朝见。”

　　“好，但还请可汗即刻出兵，此去大唐路途遥远，若等诏书送到，安西早就归突厥了。”

　　“我可以先出兵，但只有见到诏书，才能保你的将军一条生路。”

　　“好。”

　　罗格：“既然都说好了，那五日后我便支援安西。”
　　长宁从里面出来，徐进和秋走上来。

　　徐进：“怎么样？”
　　“他同意援助，但是……”
　　“条件是安西归顺回纥。”

　　“这…将军如何肯答应！？”
　　长宁：“他会答应的，这主意可保一城百姓无虞。”

　　“徐进，你回安西劝说将军，我和秋去长安求一道诏书，保将军性命。”

　　徐进还想问，但长宁不说。这毕竟是有可能叛国的罪，少一个人知道还是好。

　　徐进只带了两个随从，剩下的人马都给了长宁。

　　长宁和秋继续按照原来的计划往东边赶，徐进则是调转马头回安西。

　　长安，长安，你还好吗？

　　长宁和秋走了半个月，终于又回到了长安。在往大明宫走的时候，长宁透过窗子看向外面。这和她离开时的辉煌截然不同。战乱过后，长安城里的人在大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路边有尸体，但是没有人在意。

　　终是不忍心，便合上了帘子。
　　“公主，大明宫到了。”外面的侍卫说。

　　长宁再一次站在大明宫前，心里不知作何感想。

　　她来不及打扮，穿着粗布衣裳就往大明宫里走。但一路无人阻拦。

　　再一次见到父亲。父亲经历战乱，老了很多。

　　圣上也差一点没有认出来自己的女儿。
　　“父亲，我回来，是希望父亲可以出兵救安西。”
　　出兵，根本没有兵，大唐再抽不出兵力往安西派了。

　　圣上摇了摇头。圣上对于安西也有内疚之情，但是大唐此刻已是危如累卵。

　　“那既然不能出兵，安西只能求救回纥。”回纥和大唐向来不对付。

　　圣上突然抬头，看着她，眼里是打量，帝王的打量。他没有说话，但是无形之中多了一种压迫感。

　　“回纥出兵只有一个条件。”

　　“说。”只一个字，便显现出帝王的沉重，浑厚。

　　“回纥的可汗要大唐皇帝亲手写的诏书，承认回纥不再是唐朝的附庸，不再纳贡，朝见。”
　　长宁没敢说安西归顺回纥，只说了出兵。
　　长宁话说完，圣上大怒。广袖一挥，桌子上的东西掉到地上。
　　“回纥这种蛮夷，如今也敢分大唐的一杯羹！”
　　长宁看着圣上，只是摇头。

　　无能才会狂怒。倘若大唐此刻国力兴盛，圣上对于这种要求只会轻笑一声。

　　长宁仔细看着殿上的这个人。看得都有些不认识了。他不是帝王，而是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父亲，求你了。”长宁说。

　　父亲拒绝了。

　　“回纥可汗以我丈夫的性命交换您的诏书，只有您了……”

　　圣上依旧摇头，起身打算往内殿走。
　　“郭廷川……效忠大唐，有功了。”圣上淡淡的一句，置人于死地。

　　长宁的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出来，红色的血丝爬满，逐渐变成一种凄惨的狠绝。
　　郭廷川，郭廷川。你怎么敢念及他们的名字。
　　“你可知回纥出兵的另一个条件。”她的声音发抖。

　　圣上停下脚步，但是没有回头。

　　“安西不再归顺大唐，从此成为回纥的附庸。”

　　圣上回头，杀心四起。

　　长宁见他的样子，开始狂笑。
　　“你怒又怎样，你能杀的，只有我了。”

　　圣上下了一道圣旨。

　　长宁入大明宫修养，他人不得扰乱公主休息。

　　她被软禁了。

　　长宁独自待在宫里，还是她小时候住的地方。

　　在长宁入宫之前，她给了秋一笔钱。如果长宁没有出来，那自此之后，秋便是自由人了。

　　没有办法了，一切都只能按照事情本来的方向发展了。至于发展到哪里，最后的结局如何，一切都但凭天意了。
　　长安和安西彻底失去联系，她不知道郭廷川怎么样了。晚上的时候长宁一个躺在床上抱头痛哭。她飞速地憔悴下去，开始变得消瘦。本来是丰盈的，但现在，明显的骨感使人变得凌厉。

　　有时候哭着哭着就睡着，梦里看到郭廷川在沙场上惨死，便猛地惊醒。梦里不止有郭廷川，还有孟廷川。她过往的人生一桩桩，一件件越来越清晰。那些以为自己已经忘掉的事情，才发现自己其实很清楚地记得。

　　一年后的某个清晨，宫女照常来给长宁送吃的。发现长宁躺在床上，手腕上流着血，血水近乎把床染了大半。
　　宫女尖叫着跑出去叫太医。

　　还好，长宁被救了过来，她醒来的时候，异常失望。自此之后，圣上不再禁止长宁出大明宫，但是长宁无法离开长安。好在秋又回到了长宁身边，也算是聊以慰藉。

　　因为战乱，以及国力式微，长安城里的流民越来越多，长宁向圣上请求救济流民。
　　这是好事，皇家亲自出面赈灾济民，虽说装样子的时候多，但到底还是可以稳定民心。民其实不会管到底是那个公主给他们食物，民只要有食物就行。

　　长宁亲自拿着炊饼，分发给流民。要连续分三天。到了最后一天，长宁在发炊饼的时候，突然有一只大手猛地握住长宁的手腕，吓了她一跳。本能地想看是谁，但是现场太乱，每个人脸都是黑乎乎的。
　　结束的时候，长宁准备回去了，可是回想刚才，那双手，粗糙厚实的大手，她的心倏忽闪过一丝感觉，像是幽深湖水中偶尔闪过的一尾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