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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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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进,你不要在这里浪费时间了,你回去,去帮郭廷川。”长宁说。
“秋,你送他出去。”秋走到徐进身边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自那日徐进走之后,郭廷川便再也没有回来,直到她的院子里所有的花都开了,依然杳无音信。
那日徐进回去的时候,郭廷川和武将们在帐子里讨论现下的战略。一抬头,看见徐进站在他面前。
“此刻我们和突厥势均力敌,但是如果长时间拉锯,安西就要力不从心了。”旁边一个军师严肃地看着郭廷川。
周围的人叽叽喳喳商量着怎么打,突然有声音打断了他们。
“将军,公主不走。”徐进抱拳。
郭廷川坐着,周围人看着他先是身体向后靠,然后叹了一口气,手捏着眉心。
“我已经顾不过来了,她还……”
“诸位先商量着吧,徐进带好东西,跟我走。”
郭廷川走出帐子,牵了马,没走几步又停下了。
“怎么了?”徐进看着郭廷川本来还很急,突然慢下来了。
郭廷川转头问:“她怎么说的?”
徐进:“公主说她哪也不去,她要等你回去吃饭。她说这儿就是她的家,除了这里哪也不去。”
她要等你回去吃饭。
郭廷川低头骂了句脏话,牵着马缰的手使劲攥了一下,然后便松开。
“算了,先由着她去吧。”郭廷川说。
这天长宁依旧在坐在院子里,已经是夏天了,小坐一会儿便生了薄薄的汗,长宁起身往屋子里走,就看见远处,有黑乎乎的身影,径直朝她走过来。
郭廷川回来了。
虽然长宁有些疑惑,但是毕竟爱人分开的日子太长,此刻见到总是好的。
长宁立着唤他:“将军。”
郭廷川没说话,把长宁抱在怀里,他的怀抱很硬,那盔甲隔得她疼,他的怀抱又很软,情意让百炼钢化绕指柔。
“将军怎么突然回来了?”长宁抬头。
郭廷川面色沉重说:“安西城马上就要破了。”
“敌人已经打过来了,徐进在外面等你,他送你回长安。”
郭廷川拽着她往屋子里面走,边走边说:“你们从城南走,那里隐蔽,你先把衣服换了,换成粗布的,头发也不要这样盘,还有妆……”
长宁推开他。
她仍然是那句话:“我不走。”
郭廷川:“这不是胡闹的事,你必须走。”他接着拽她。
“我不走。”
“由不得你。”郭廷川他要气死了。外面敌人都要打进来了,他一个将军不在前线杀敌,在后面处理家事。
郭廷川手上更重,但是长宁更倔。
他圈着长宁的腰想给她往里屋带,让她换衣服。今天天气很热所以她穿的透的薄纱。长宁使劲反抗他,“我不走!”“我不走!!”
郭廷川拖着她。旁边的奴仆都吓坏了,没见过将军这样对待女人,也没见过长宁这样倔强。
“你敢这样对大唐的公主,郭廷川!郭廷川!!!”长宁在也没有往日公主的端庄,只是发狠,大叫郭廷川的名字。
“要是我回长安,我就叫圣上下旨把你杀了!!”
“好啊,我等着你回长安杀我。”郭廷川一边说一边要给她穿粗布衣服。
“你滚开!!”
长宁挥舞胳膊的时候,打碎了床头的花瓶,那花瓶做工考究,精美,但又不浮夸,看着清冷又高贵。那是之前她去街上偶然遇到的,一眼相中,便买了下来。如今变成碎片散落在地上。
“我是大唐的公主,公主不会穿着粗布衣服弃城逃跑,你想要我想丧家犬一样逃走,那不能够!你休想郭廷川!!”
此刻长宁头发散乱,嗓子喊破,衣服也在拉扯中失了形,那些皇族的气度,大唐的风韵,都没有了,她甚至比那些粗鄙妇人看着还要再疯魔些。
这是她一生中最不像公主的时刻。
可是郭廷川在她语无伦次地说完那些话之后,愣住了。
他的手掌摸着她的脸,看着她失神,突然说:
“你真美啊。”
那么多人惊叹于你的容貌,着迷于你的身姿,你的权力,可是有一个人在你尽失一切的时候,告诉你“你真美啊”。
这简单的话里藏着深深的遗憾,好不容易,好不容易看到你,认识你,了解你,理解你,爱上你,在故事的最后,等待却是离开你。
她的手攥着他胸前的衣服,泪水堆积在眼睛里,她知道他想让她活。他也知道她不想苟活。
这场闹剧就像宫中乐队演奏的曲子,刚才是激情澎湃,重鼓齐响,万钟齐奏的顶点,而现在像是曲调的尾声,细长微弱。
“廷川,我太累了。”她声音很小,充满疲态。
郭廷川不敢看她,转而低着头,抱着长宁,长宁觉得他很重,越来越重,他把所有的力都压在长宁身上,然后身体往下沉,最后跪到了地上。
他跪着,胳膊环着长宁的腰,脸埋在她的衣裙里。
曲终了,一切声音都没有了,安静得时间在这里凝结住。
要说情浅吗?
那此刻相望的目光是从何而起?
要说缘深吗?
那为何有情人总是离散又离散?
。。。。。
“郭廷川,你在哭吗?”长宁低头,她的手抚摸着郭廷川的发顶。
郭廷川没有说话,把头埋得更深了。
好久,郭廷川才起来。
郭廷川开口:“你不是说要等着我吃饭吗,现在我饿了。”
“好,我叫秋去厨房给你弄点儿吃的。”
长宁把秋叫进来,转身叮嘱秋去厨房,秋突然表现出惊恐的表情,源头来自长宁身后。
“怎么了?”长宁“怎”字都没说完,就晕了过去。
“没事,她一会儿就醒了,路上艰辛,你务必照顾好她。”郭廷川一记手刀把人弄晕了。
“拜托你了,秋姑娘,回到长安她才安全。”将军对一个婢女说拜托,已经很重了。
秋是明白人,开始收拾东西。
郭廷川把长宁抱上了马车。
外面的下人和士兵忙着收拾东西,人来人往,嘈杂无比,但是马车把他们和外界隔开,马车里异常安静。
他在马车上看着昏迷的长宁,长宁脸上有薄汗,两边的碎发粘黏在嘴角上,他用手把她的头发从脸上拨开。男人手重,所以做这些时刻意地把动作放轻柔,显得笨手笨脚,但越是笨拙,越是有无限情意在其中。郭廷川就这样看着她,像要把她的脸刻在脑子里。
让他再多看一眼吧,以后不知何时再见。
好久好久,这个小小的马车构成了一个另一个世界,郭廷川短暂地在这里逃避。直到徐进掀开帘子。
“将军,该走了。”徐进的话击碎的郭廷川的小世界。郭廷川从车上下来,秋上车。徐进跟在后面骑着马。
徐进看着郭廷川,等着自己的将军最后开口下达指令。
“若你真把她送到,就留在长安。”郭廷川说。他不知道安西城还能维持多久,徐进若真回来,少说也得四个月,他再回来的时候安西可能早就易主了。
徐进很不屑地笑了一下:“我回来给你收尸。”
郭廷川笑了笑说:“快走吧。”
长宁走了,时间紧迫秋带走的东西很少,除了身份牌,只有几件换洗和保暖的衣服。所以好像院子里也没什么变化,花还在,被子也没叠,屋子里甚至还有茶水。就好像这里的主人只是暂时离开一下。
不过郭廷川来不及细细感受,他便去前线了。他要打仗,就像之前每一次,即使此刻他只要两万兵力,而突厥有五万。
郭廷川回到前线,那里已经是尸山火海。路上的时候,他沉思着,其实他郭廷川合该如此的结局。他杀了太多太多无辜的人了。
他第一次屠城是二十五岁,他要攻下的那座城池里,所有的男女老少都团结在一起,保护他们的城池,他们甚至把郭廷川的副将杀了,人头挂在城门上。如果郭廷川也是其中的一员,他一定会感叹其团结守卫家园的决心和勇气。但他的身份是敌国的将军,和他出生入死的副将此刻身首异处。
他只是冷笑,好,既然所有人都慷慨赴死,那就成全你们好了。
那是第一次,开了先河。
后面的战争中郭廷川为了士气,在战后不要求将士马上封刀,城中的女人钱财,都是那些士兵的。男人被残杀,女人被侮辱。郭廷川相信军队要有铁一般的纪律,但他知道什么可以激起人的血性。长安城所有的文臣都在弹劾他,他也因此让圣上起疑。但他不改,因为那些处在庙堂之上的清流们,未见他所见。
他见过城中百姓假意投降,而后在某个夜晚屠杀了他的士兵,也见过真心投降的百姓,但城中粮草不够,而后换子相食的惨状,还有在军队处于高压绝望之时,突发营啸,敌人还没杀,自己人先自相残杀……
杀人杀多了,人最后就变成没有含义的数字,再往后,人就什么也不是了。郭廷川守卫大唐边疆,他立下的功太多,犯下的罪更多。那些人命,成了他一生不可摆脱的孽障。
他死了也是死有余辜。
郭廷川摇摇头,不想了,不敢再想了。他的马骑得飞快,马蹄扬起尘土。他回到前线,又和那些将士们一起战斗。之前他不让长宁知道士兵的名字,长宁觉得他冷酷,是,确实他不知道那些将士的名字,但是他会和他们一同赴死。
残忍,冷酷,忠诚……没有什么能概括他,这就是郭廷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