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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伯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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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本能地有一种进门恐惧症,尤其是对于即将踏入从未进入过的空间的恐惧。此时费雯娜就是这样的感觉。她首先感觉到的是橘黄色昏黄的光线以及夹杂着酒味的空气,她意外的很喜欢这股潮湿温暖的气流。在她推开那扇沉重的包了铁皮的木门时,酒吧内占少数的几个好奇的脑袋转向了她这边,而绝大多数人都仍然沉浸在原先所做的事情中。
这个小酒馆出乎她意料的很安静,圆形的深棕色木桌和木椅三三两两的散落在整个不太大的空间内,最深处是一个空无一人的小吧台和酒桶,旁边摆放着一架三角钢琴,这让费雯娜感到有些许亲切。大部分桌子都坐满了,而且绝大部分顾客都已经有了半白的头发,打扮得也很合乎来自六七十年代那些彬彬有礼的绅士们的模样,此刻,他们中的大部分正在与彼此窃窃私语,时而传来那种能装一升啤酒的带把厚酒杯碰撞的声音。这个穿着单薄黑色衣衫的年轻异国女孩,仿佛是一只敏感的小兔子,掉进了一群优雅的猎豹中间,举手投足都透露着一丝惶恐。
空位置并不多,费雯娜抬眼便看到了最里面一张只坐了一个人的小桌,她便径直地走了过去。坐在那里的那个人刚好沉没在了角落的阴影里,唯有一只手按着的书本落在了光亮之中。直到费雯娜走近并用蹩脚的语言询问他那里是否有人时,那个身影才从黑暗中探出身来。
在费雯娜眼前出现的是一张难以分辨出年纪的脸,但从那饱满的额头、瘦削的脸颊、过分笔挺的鼻梁、极其深邃的映着橘黄色烛光的眼睛和薄薄的、此时正紧闭着的嘴唇则能看出,这是一张典型的欧洲男人的脸。那张脸在额头和面庞上已经有了些许深刻的皱纹,背向后方梳理得一丝不苟的金棕色头发也泛起斑白,然而当把这张脸上的一切,连同他打理得十分平整的灰色法兰绒衬衫以及袖口上十分引人注意的银色袖扣一起看时,他又显出了奇特的年轻的气质,尤其是他的眼神,在温和的微笑中透露着一种敏锐的光芒。某种矛盾感在他身上激烈地交锋着,这让费雯娜对他有些好奇。
“Bitte, nehmen sie platz.(请坐吧,小姐)”他的声音很低沉,却并不严肃,而是带着令人愉快的温和。在讲话时他那双浅色的眼睛毫不避讳地、坦然地聚焦在费雯娜的脸上,同样并不严厉,只是敏锐而温柔。那神情背后似乎深埋着很多神秘的故事,一下子让费雯娜想到了一个她很喜欢的书中的人物,基督山伯爵。
“Danke.(谢谢)”费雯娜轻轻地说。她很快地坐在了这位“伯爵”对面。对面的人再次回到了阴影中,然而费雯娜始终感到他的目光还停留在自己身上,只是这目光并不粗鲁或是让她不安,正相反,或许是柔和的橘黄色灯光的作用,这注视同样是柔和的,浸润在友好的氛围中的。
很快费雯娜就遇到了新的问题。自从进门的那一刻起,到坐在这张有点摇摇晃晃的椅子上,她还没有见到一个穿着制服的服务生,或是店主本人,这让如何点餐成了一个谜团。费雯娜偷偷的扭头观察着周围人的举动,大家的桌上都摆着啤酒或是其他酒类,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女孩儿的迷茫。
除了对面那位从始至终都在观察着她的“伯爵”。
“Worauf warten sie?(你在犹豫什么)?”男人重新回到了亮光中来。费雯娜愣了一下,她的语言并不十分流利,而男人讲的语言中似乎带有一丝非本地人的口音,这让这句问话变得难以理解。“Verzeihung, sprechen sie englisch?(不好意思,您能说英文吗)”费雯娜抱歉地看向这位“伯爵”。
对方微微一笑,伴随着轻轻的一点头,并不是嘲弄的微笑,而是那种表示理解的好心的微笑。“当然,只要这是你想要的。”伯爵改用了英语,仍是带着一些口音的英语,不过他的声音还是那么的低沉温和,“我是说,你在犹豫什么?”
“我想知道……有没有菜单之类的东西?”费雯娜有点不好意思地捋了一下头发,她总觉得自己似乎是问了一个特别愚蠢的问题。
“菜单?”伯爵的声音因为惊讶稍稍有些提高,而这也引得坐在他们周围的几位客人笑了起来。其中的一位冲着伯爵高声地打着趣——或者说至少在费雯娜看来应该算得上是一种打趣。
“Gib dem armen m?dchen eine karte, kumpel.(快给这位可怜的姑娘来一份‘菜单’,伙计)”那位喝得醉醺醺客人的脸庞微微泛红,此时正回过身来笑着看着这个像只受伤的小鹿一样无措的女孩。
“Trink deinen drink, Schneider(喝你的酒吧,Schneider)”伯爵笑着挥挥左手,打发走了那些好奇的脑袋,像个训练有素的乐队的指挥一样平息了这小小的风波。“请稍等一会儿,小姐,我可以去帮你问问店主,有没有这样的东西。”伯爵继而又转过头来,恢复了温和敏锐的神态,对费雯娜说。
“谢谢。”费雯娜小声地说,在惶恐不安之外,她开始感觉到一种紧张的兴奋感,像是拿到了一份热热的还带着油墨香的全新的、高难度的曲谱。这里是一个全新的领域,一个未知的世界,里面有这个世界自己的规则,而她,不同于她表面上所显现出来的柔弱,迫不及待地想开启一段冒险,在这个新世界开疆拓土。
伯爵站起了身,把书留在了原位。经过费雯娜身边的时候,一丝松柏的清淡的,不太常见,甚至有些怪异的香气,混合着酒味钻进了她的胸膛。这个味道很好闻。费雯娜心想。她原先不喜欢男士的香水,郝文成身上的那股味道,总让她想起高耸入云的金融大厦和那些往来匆匆的阔少和太太们。
他离开了十分钟,走进了酒吧角落里的小门,而费雯娜耐心地等待着,她从放在大腿上的包里拿出了一看就是被精心保护着的曲谱,这是拉赫玛尼诺夫的帕格尼尼狂想曲,也是明天她要和学校的乐团合作演奏的曲目,她喜欢在演出前多读几遍琴谱。刚读了两页,那股特别的松柏气味再次袭来了,伯爵的声音随之而至,打断了她的阅读。“抱歉,小姐,你一定等久了。”
费雯娜抬起头,眼前出现的人却让她大吃一惊,那件灰色法兰绒衬衫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套传统的酒吧服务生的西服。可那身姿、面庞、气味、声音却完完全全属于伯爵本人,他没有带来菜单,右手却托着一个托盘。“刚刚有位男士说您需要一份菜单,”伯爵用左手把托盘上的东西逐一地拿了下来,那是一些很小的酒杯,像是商店里的试用品,每个里面都装着浅浅的酒,都是拿捏精准的一小口的量。“这是啤酒,我们有克隆巴赫,还有碧特博格……这是红葡萄酒,这是朗姆酒,还有干邑白兰地,杜松子酒,百利甜酒……”
费雯娜惊讶地看着眼前发生的这一切,直到所有的令人眼花缭乱的小杯子全部摆在了她眼前。“Bestellen sie die karte, miss(请点单,小姐。)”那位伯爵站在她身边说道。
费雯娜仍然不能从惊讶中回过神来。她望着刚刚还以她默认的顾客的身份坐在她对面的人,“你……你是……”她有些结结巴巴的。
“我是店主,如果这是你想知道的事的话。”伯爵礼貌地微笑着望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