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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罗曼尼罗酒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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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铅灰色的阴暗天空笼罩着东欧层层叠叠的哥特式尖顶,石板路两边的红枫树飘落下枯叶,像一团团火在路边燃烧,连同下城区街边零零星星开始亮起灯来的小酒馆窗口透出的橘黄色暖光,给东欧深秋清冷的灰蓝色调增添了一丝明艳。
天已经很冷了。费雯娜快步走在路边,她披散着的被风吹得十分凌乱的头发以及她因为寒冷而裹紧呢绒大衣的动作让她显得有一些狼狈。她很后悔没有穿上出门前犹豫了很久要不要穿的毛衣——这是她自春天来到G国H市后在这里度过的第一个秋天,她还没有习惯这里的天气,因为在她那位于中国南方的家乡,11月的气候仍然十分温和。
费雯娜是来G国H市十分出名的音乐学院进行那旁人眼中“浪费时间,毫无意义”的钢琴进修的,这正是她那远在家乡的父母对此做出的评价,他们在费雯娜坚持不懈的要求下,有条件地勉强同意了这件在他们看来十分荒唐的事,那个条件在费雯娜看来也同样荒唐,那就是结婚。从国内著名音乐学院钢琴演奏专业毕业以后,她顺利地成为了职业钢琴演奏家,而对参与她的人生这件事显得过于积极的父母立马转变了对她的期待——从成为钢琴演奏家,变成了成为某个成功人士的妻子和某个未来的成功人士的母亲。
而这位“成功人士”已经有了合适的人选,那便是父母赞不绝口称其“事业有成”且“仪表大方”的某位“郝局”的贵子郝文成。出国前的三个月他们在双方父母的安排下简单地见了几面,这位郝先生从事金融行业,日里夜里穿着一身名牌西装,张口闭口不离“股票”“债券”“期货”云云,进而自然地引出他最近做的某一项投资有多么的成功,或是开始大谈国际金融形式,并对费雯娜对这些“知识”的不理解表示出十分大度的原谅以及愿意教导她的好心。费雯娜对于这些几乎让她睡着的话题,总是用一如对待父母、教授、朋友的态度那样,温和有礼地应答着。每次见面之后,出于她那不愿在背后说人闲话的美德,费雯娜会告诉父母对他“并不讨厌”,除此之外就不再多说——费雯娜对自己的品德有着一些固执的坚持,这便是其中之一。可惜的是,父母得此“并不讨厌”四字,便欢欣鼓舞地将这个态度等同于“十分钟意”,至少他们认为,现在的“并不讨厌”,是一定会在日后变成“十分钟意”的,从而敲定了这桩她好几天后才知情的美事。
费雯娜就这样被通知了自己的婚事,“回国以后就结婚,这是你目前最好的选择。”父母语重心长地告诉她。她起先感到惊讶,然后愤怒,然后痛苦,然后无奈,最后接受。当然,在她从小严格的家教的熏陶下,所有情绪都被处理地干干净净,她的不快在她表情的微小变化和突然从椅子上站起来的动作中流露出了些许,随即就消失殆尽,她的父亲完全没有注意到,而她的母亲则在注意到以后选择了忽略。
“好吧。”费雯娜不痛不痒地回答。她没有钟意的人,也不想结婚,而正因为不想结婚,所以并不十分在乎同谁结婚。只是一想到未来每日都要受到关于金融的教学、听到关于财经的新闻,她就不免有些烦躁。她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一口郁结的气堵在胸口,她在钢琴前踱来踱去,最后猛地在琴凳上坐下,罕见地没有调整琴凳的位置或是擦拭琴键,直接让双手按,或者说,砸出第一个和弦。她弹的是悲怆的第一乐章。费雯娜知道父亲不喜欢这个乐章中那些不和谐音以及纷繁的琶音和低沉的和弦之下过于激烈的情绪,但现在她感到酣畅淋漓,不仅为音乐本身能表达的情绪,也为自己这小小的忤逆而感到真实的痛快。不出所料,很快父亲就来叩响了她的门,费雯娜泄气地停了下来。“十点了,弹首肖邦的夜曲。”父亲像以前监督她练习考音乐学院的曲目一样在钢琴旁边的凳子上坐了下来。“哪一首?”费雯娜问。“降B小调。”父亲随口说。
费雯娜弹了降E大调夜曲,这是有点冒险的举动。不过父亲什么也没说。费雯娜猜测父亲是听不出来的,他也没有兴趣听,他对音乐的兴趣仅限于培养钢琴家。果不其然,一首曲子还没有结束,父亲站起来离开了。费雯娜对这种曲子没有结束就离席的举动多少有些不齿,不过一如既往的,她什么也没说。父亲离开的一会儿之后,她也不再弹她的降E大调夜曲了,她感到有些沮丧——她有点希望父亲听出来这不是降B小调,这样至少她的反抗终于算是在明面上摆了一回。
两个月以后,好消息在三月和春天一起到来。她向H音乐学院钢琴演奏学位发出的申请得到了Dr.V的回复。这位在业界久负盛名受人尊敬的教授在邮件中高度肯定了她送去的试音片段,并对她表示了欢迎。一封录取信,一只装着生活用品和几沓乐谱的行李箱,一张单程飞机票,这些东西短暂地把她的前半生、她父母对她无穷无尽的期待以及成功人士的财经课堂都抛在了她身后。
费雯娜一个人的旅程就这样开始了。
H学院的学习压力一向是很大的,即使对于已经拥有钢琴独奏资格的费雯娜来说,也一样需要付出很多的时间来达到老师的要求。从出租屋到学校,从琴房到餐厅,周围的人和她有着不同的肤色,讲着她听不懂的语言,这样的日子是极其简单,或者可以说是单调的,所以即使全身心地热爱着钢琴,时而她也会觉得有些枯燥,会有一种空洞的感觉,而现在走在深秋傍晚的寒冷的街头,那种空洞的感觉被放大了。
恰好的是,手机铃声在这时候响了起来。费雯娜腾出一只手去掏手机——另一只手还紧紧地拉着自己的大衣,免得更多的冷风钻进去用小尖嘴啮咬她的皮肤。手机屏幕上显示着金融学老师郝文成的名字。
费雯娜默默地盯着手机看了几秒,然后接了电话。
“晚上好。”她用愉快的声音说。
“晚上好,雯娜。”郝文成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充满了严谨的学术风味。费雯娜一点都不喜欢雯娜这个称呼,这让她感觉自己像是郝文成年逾四十的同行,她宁愿别人给她起个绰号,什么都行,只要不是“雯娜”这古板的、正式的叫法。
那么别人还能怎么称呼她呢?费雯娜开始想这个无聊的问题,甚至想得十分入神。
直到对面的“你在听吗”打断了她的思绪。
“哦,抱歉,我正走在路上,你刚刚说什么?”费雯娜礼貌地问。
“我是说,我在B市看好了一套房子,很适合我们。”郝文成重复了一遍。“离小学和中学都很近。”
“……好的。”除了说“好的”,费雯娜似乎找不出什么其他回答的话。
“当然,离我工作的地方也很近,像我这样经常加班到半夜的人绝对需要一个近的住址。”郝文成继续解释着选房理由,并十分娴熟地最终将话题引向了他的工作。“最近金融市场的变动实在是太大了,你知道……”
接下来的十分钟之内,费雯娜都安静地听着,并时不时地应答一声,事实上郝文成不需要她真的应答,她只是想表示一下电话仍然在接通状态。
“我快到家了,你也早点休息吧。”在离出租屋还有百来米的时候,费雯娜忽然打断了郝文成关于动荡的市场的长篇大论。
“哦,哦,”郝文成似乎对无法继续讲述自己杰出的理论感到有些不快,不过也只得作罢,“好吧,我们的时间太少了,下次再同你说吧。”
“好的。”费雯娜对于电话终于要结束了感到哦一种莫名的愉快,语气中都带着一丝兴奋。不幸的是,这丝兴奋被郝文成理解为了对他工作的兴趣,这让他大为愉悦。
“再问一句,你在G国的……学习什么时候结束呢,我想你现在是不需要再怎么学习了的,你已经是研究生了,况且你在G国读的学位也不是什么比研究生更高的学位。”
费雯娜立在了原地,她现在切实地感到一股无语凝噎的痛苦。她实在没办法让一个从来不接触音乐的人理解用学位衡量钢琴演奏家是多么愚蠢的事,她实在没办法去说明她在这里所进行的一切学习是多么的让她兴奋和愉快,她也实在没办法让他们理解用音乐与贝多芬、莫扎特、肖邦、拉赫玛尼诺夫交流是多么激动人心的过程。千言万语涌上了她的喉头,她半张着嘴,狂乱地用小碎步在原地转来转去。这种状态持续了几秒,最后她耗尽了所有力气颓然地停下了,她抬头仰望着几乎已经完全暗沉下来的天空,她第一次感到那浩瀚银宇竟是如此苍凉。她大口地呼吸着清凉的空气,让凉风冷却自己灼热的猛烈起伏着的胸腔。
“快结束了。”最后她只是扔下了这么一句,一如既往的平淡。
“那就好。”郝文成听到这个消息显然很高兴,“一想到你一个人在国外,我总是不太放心。我听说G国酒吧很多,烟啊酒啊,那些东西可碰不得。”
“……我知道。”费雯娜平静地说,扭头看了一眼路边的小店,这正是一间酒吧。在这离出租屋一百米不到的地方,原来一直有这么一家小酒吧,以前她从来没有注意过。
“那么就先这样吧,晚安。”郝文成道。
“晚安。”费雯娜回。
挂上电话以后,费雯娜搓了搓因为一直举着手机而冻红的手,抬头看了看小酒吧。和一路走来其他几家挂满霓虹灯且频频传来歌声和欢呼的酒吧不一样,这间小店完全不引人注目,只是让橘黄色的灯光安静地从窗口透露出来照亮了人行道。此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借着那一点微光,费雯娜看清了小酒馆门口挂着的木牌上写着“der Bar von Romaniello”(罗曼尼罗的酒吧)。
有时在某种状态下,人们会做出平常绝不会做的举动,而那种一时的激情往往会影响一生,甚至在日后的岁月中时不时地跳出记忆,提醒你它曾经的存在。
费雯娜犹豫了一下,推开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