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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十八段变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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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那位伯爵坐回到自己原来的在费雯娜对面的位子,“是不是能告诉我应当为您准备什么酒了呢?”
“哦……能不能让我先……”刚有点从震惊中恢复过来的费雯娜用手指了指面前的这些小酒杯。
“当然,请随意品尝。”伯爵很快地接上了话。“建议您从啤酒开始。”
“哦……但……抱歉,哪个是啤酒?”费雯娜看着眼前眼花缭乱的酒杯,感到完全不知所措。
“离您左手最近的那个。”伯爵依旧保持着他的温和说道。
“Danke.(谢谢)”费雯娜拿起了那个小酒杯,她喝酒的次数并不多,而且在她尝起来酒的味道都是差不多的,但出于礼貌,她还是认真地细细品味了一下那杯克隆巴赫啤酒。“不错。”她一口喝掉了,微笑了一下,向伯爵举了举手中的空杯。伯爵也用那种友好的、柔和的眼光注视着她,礼貌地微微点了点头。
在费雯娜开始下一轮的品尝之前,伯爵注意到了她胳膊底下压着的乐谱。“帕格尼尼狂想曲,您演奏钢琴?”伯爵问道,他的声音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激动。“是的,先生。”费雯娜低头看了一眼琴谱,“您认识这份琴谱吗?”
“题目在上面写着呢。”伯爵的声音又回到了原有的温和冷静。费雯娜没有那么轻易地相信这句说辞,因为她发觉琴谱题目被遮挡了一半,应该只能看到前半段“The Rhapsody of(狂想曲)”。费雯娜在心里默认了伯爵本人一定与钢琴有一些故事,但她当然没有追问,她始终相信,如果人们愿意告诉你一些事情,他们是一定会亲口说的——对于人们的秘密,她并没有什么好奇心,也时刻提醒着自己不要变成那种到处探听消息的人物。
费雯娜很快拿起了第二杯酒,她随便地选了一杯看上去颜色深一些的一饮而尽,这杯比啤酒苦得多,良好的教养让她极力把酒咽了下去,并尝试不做出任何能显示出她觉得这酒糟糕透顶的表情。但她还是露出了一点点马脚,或许是那微微下撇的嘴角或是皱起的眉头,总之,她引得伯爵笑了起来,是很小声的、短促的、不失礼仪的笑,而几乎是下一秒,她和伯爵便同时看向对方,说了一句“Oh! Entschuldigung.(哦,抱歉)”
伯爵伸出左手,拿起了另一只小酒杯递给她。费雯娜发现先前别在那件灰色法兰绒衬衫上的银色袖扣已经被别到了这件白色的衬衫上,她注意到上面有一个小天使的浮雕。这或许对他来说很重要。费雯娜想。
费雯娜接过了那杯伯爵为她选择的酒,再次一饮而尽,这杯酒完全不同于上一杯的苦涩,而是在馥郁的酒香中带着一丝甜味,费雯娜很喜欢这个味道。她扬了扬眉毛。“很好。”她看向伯爵,“这是什么?”
“百利酒,为数不多的存货,我想您会喜欢。”伯爵说道,他再次站起来离开了座位,“请稍等,您的酒马上就到。”
在他离开的那一小段时间里,费雯娜尝试继续看她的帕格尼尼狂想曲,可那些音符仿佛在纸上扭动了起来,怎么都无法进入她的脑子。她那原先在闹市中都能集中在乐谱上的感官现在似乎格外活跃,她的余光看着周围顾客的一举一动,她的耳朵听着一切飘荡过来的单词,直到一串脚步声再次靠近了她,那股淡松柏的味道再次钻进她的肺部,几乎是有点急切地,费雯娜抬起了头。
“伯爵”把一品脱兑了奶的百利甜酒端到她面前,酒杯边缘细密的白色酒沫在微微晃动。费雯娜接过了酒杯,向“伯爵”道了谢。她小口地啜饮着杯中温和绵密的奶酒,散发着淡淡的甜味的酒从舌尖滑进胃里,留下一路暖融融的质感。费雯娜不太喜欢与生人同坐一桌或是与人交谈,然而“伯爵”的存在却没有让她感到不快,正相反,她的脑海中浮现出了“和煦”这个词。
费雯娜很喜欢一些词汇在她脑海中自由地涌动的感觉,她有时会把那些词汇随手写在纸条上夹在各个地方,因此,她时常会在书本中,桌底下,笔筒中,发现一些已记不起是何时写下的纸条,他们像是时间的碎片散落在她的生活里,似有若无。
和煦,遥远,港湾。
这几个词牢牢地和这位伯爵先生联系在一起。费雯娜从口袋里找出了一张纸和一支笔,她总是随身带着它们。她把这些词用她一笔一划的工整的中文写下来。
她写得很出神,“伯爵”安静地看着她,微微笑了笑,这个身型小巧的东方姑娘此刻正有些懵懂而呆滞地拿着笔沉浸在她自己的世界里,这让他感到好奇,却不愿惊扰。他们两人在这人群中间形成了一个独特的空间。
他们这样坐了很久。伯爵在看着那本破旧的书,费雯娜看着那叠曲谱,她的大脑里把那些音符演绎成了乐曲,但偶尔,在那成段的旋律中她也会听到一些忽然冒出来的念头:
他在看什么?
停下,费雯娜,专注在乐谱上。她会这样教训自己,然后移开自己那无意识地落在“伯爵”身上的目光。
“二十首情诗和一支绝望的歌,”对面的伯爵忽然望向她开口说道,“如果这是你想知道的事。”
“哦……哦……”费雯娜被这突然起来的语句绊住了,她抬眼望向伯爵先生,感到自己在他的目光之下变成了一种透明的存在,她的想法似乎在那炯炯目光之中暴露殆尽。“聂鲁达……我……我喜欢这本书。”最终她说。
“唔……”伯爵先生轻微地扬了一下眉毛,眼神中游荡过一丝的惊讶,“我也是。不过人们时常认为它有些过于……直白。”
“热情。”费雯娜的声调稍稍高了一些,她看着伯爵,原先的拘束不见了,心跳得更快了些,眼神便也活泼起来,烛光在那漆黑的眸子里跳动——她讲到她喜爱的事时总是如此。“不是直白,是热情。他的诗像热带的雨林,原始的冲动,那很美。”
但话音刚落,费雯娜忽然感到她的声音有些过于高了,不禁让她觉得自己有些失礼,周围静悄悄的,她环顾四周,忽然发觉酒客们已大多散去,墙上的挂钟已经即将指向十点。
“哦,抱歉。”费雯娜羞怯地微笑了一下,缩了缩脖子,把因激动而过于向前探去的上半身收了回来。
伯爵先生笑了笑,烛光在他脸上摇曳,让人感到他的笑容有些意味不明。“别这么说,”他说道,“你的想法也很美。”
费雯娜愣了一下,来了G国以后,她感到G国的人们一向有一种冷漠的严肃,如此话语,几乎是她踏入这里以后听到的盛赞了。
你的想法很美。费雯娜在心里品味着。她头一次听到有人用美修饰一种想法,但她对这语句十分着迷。要写下来……她这么想着。然后要好好地收起来……或许放在书桌左手边的抽屉里……要和那几张和煦、遥远、港湾放在一起……
“你又这样了。”伯爵的声音忽然把她拉回了现实。
费雯娜猛地被从思绪里拽了出来,重又看向伯爵,“嗯……嗯?”她愣愣地看着微笑着的伯爵先生。
“你好像很容易进入自己的世界。你在想什么?”伯爵问她。
费雯娜有些不好意思。确实,她从小就被父母教训,爱开小差,看上去呆头呆脑,木讷笨拙,她已经习惯了这样的自己。
“我……抱歉……我只是在想,你的修饰词……抱歉,我确实有点容易出神。”费雯娜说。
“什么?”伯爵似乎也愣了一下,“不不……不要抱歉,这是天赋。这里的世界得足够大,”伯爵先生轻轻在额头边上点了点,“才能容得下你沉浸其中。”
这样的解释,费雯娜倒是第一次听说。“谢谢?”费雯娜小声地回应着,她对这赞美实在不安,语气中都带着犹疑。
伯爵笑了笑,随即合上了书。“十点打烊,早些回去吧,小姐。”
“哦……好……可我还没付钱……”费雯娜有点局促地站起来,收着她摊了一桌子的曲谱。
“付钱?小姐,百利是最便宜的了,而你喝的还不够一单位的。”伯爵晃了晃她那还没见底的酒杯。
“但我不能不付钱就离开。”费雯娜坚持着。
“好吧……既然这样……给我一欧吧。”伯爵微微耸了耸肩。
费雯娜赶忙在那个用了好几年的破旧钱夹里找着硬币,可是往日总是丁玲作响在换衣服或收拾背包时掉落出来的硬币竟在需要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害怕让人久等,动作难免有些急促,手忙脚乱间,一张曲谱从夹在腋下的谱夹中掉落出去,悠悠荡荡飘到了伯爵先生脚边。
伯爵先生弯腰将它捡了起来,不过他并未急着归还,而是如同被那琴谱吸引了一般,目光牢牢盯在那一行行音符上,他的神情似像在平静中蕴藏了无穷的激情,手中握着的琴谱都开始微微颤抖。
“帕格尼尼狂想曲……第十八段变奏……”他喃喃着。
来不及等费雯娜问他是否也演奏钢琴,如若不然,又是如何对琴谱如此熟稔,伯爵便猛然抬起了头,一双眼眸热切得望着她。
“你知道吗,我想到了一个更好的支付方式。”伯爵先生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