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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第 67 章
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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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近百数魔修等在灵瑶岛边缘。
钟寒过来时,夜幕中原本几颗黯淡的星子,这会儿已经消失,风从海上来,带着湿意。
乌云低低地压在头顶,衬得萧瑟压抑,不多时,便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雨势不大,不过是夜晚变得更加灰蒙幽冷起来。
比夜幕更漆黑的人群几乎不会引起注意,很有分寸地没有触碰到灵瑶岛阵法的界限。
灵瑶岛救了魔门的少主,这份情他们领,正因如此,才不能上岛,否则以眼下的形势,就是将灵瑶岛放在火上烤。
为首的两人看着是而立不惑的样子,却是须发皆白。
来人自然是魔门总坛中,魔尊之下,地位最高的左右护法,收到灵瑶岛消息后,总坛的人全数出动,迎回少主。
二十年,魔门终于迎来真正的主人。
两人目光紧紧追随这钟寒的步伐,神情激动,到近前时,皆上前一步,单膝下跪:
“恭敬少主。”
他们跪下,身后所有人也都拜倒参见。
这一刻到来时,钟寒只是平静地凝望众人,没有对权力的渴望,也没有扬眉吐气的快意,风猎猎而来,衣袂飘动,人却如风雨夜中的静立的孤松。
“不必如此。”声音也没有起伏。
薄唇轻抿,眉宇孤寂,唯有隔着朦胧雨幕,回望那一方依旧亮着的天幕时,眼底泄露出几分留恋。
修道之人,灵气护体,雨滴在未接触到衣袍时便被护身的灵气蒸干,虽然如此,但夜风寂冷,左长老仍是拿来氅衣为钟寒披上。
他系带的手因为克制不住而微微抖动,又怕自己过多直视令少主不自在,只是在忍不住时看一眼。
与之相反是他的声音,温和沉稳,里面有久远以来的怀念:
“虽是第一次见少主,却总觉似曾相识,少主相貌,像极了昔年尊上。”
与左长老一番真情流露,溢于言表相比,右护法便显得内敛许多。
“少主见谅,我等还是速速离去更好,耽搁下去反而于两方都不利,再者,早点回去,您便可以早日洗脉,修炼尊上的功法。”
雨势渐渐大了起来,空濛幽暗中,连那一片亮色也渐渐看不清。
钟寒收回目光。
不久后,修真界彻底乱开,有不少人此时已经回过味儿,之前不断层起的风波,便是山雨来之前,满楼不止的风,奈何仙门近年来来安逸太久,没能及时警惕,此时已全然失了先机。
先是带着一批弟子出走太虚门的温如礼,辗转几番到了仙盟,借仙盟之手,将发生在太虚门内,江聿舟和叶柔的恶行公之于众。
仙盟本是从前正魔两道兵戈不止时,各派各自出力,消息回应不及时,难免出现有的地方无人抵御,有的却是几派同去一处的情况。
几次失利之后,各派掌门人痛定思痛,便有了仙盟。
后来战事消弭,仙盟倒也没有就此取缔,而是由各派派遣真传核心的弟子轮流前往,维护修真界的安定。
仙门各派崛起后,从前结成的仙盟便全然成了个空壳子,尤其是大宗门,平日不过给几分面子敬而远之,至于之前说的派遣真传弟子,现在也是派些资质寻常的弟子前去轮流过去供仙盟驱使一段时日。
而当前,魔君裘念春已经占了先手,仙门这边还未有一个可行的应对之计。
仙门各派不在一处,再加上之前不少门派中揪出内鬼,搞得人心惶惶,不敢轻易相信身边的同门,便是有心力,也是忙于清理门户。
如此一来,正道根本没有一个主心骨,更是雪上加霜。
温如礼来到仙盟,是个极好的一步棋。
之前的风波没有波及到仙盟,此处不具有被魔君盯上的价值,但它本身存在的意义,便是集合整个仙门之力。
他是太虚掌门最倚重的弟子,掌门之位却是江聿舟代为执掌,叶柔区区金丹,摇身一变成了落月峰主的女儿,还继任了峰主之位。
说来尽是荒唐可笑。
他占尽地利人和,太虚门的两人再怎么辩驳也不再可信。
以仙盟之名出手,温如礼先下一城,令江聿舟和叶柔在仙门这边彻底没了位置,被划在对立一边。
魔道这边,裘念春振臂一呼,三十六堂中,为他之命是从的势力彻底浮出水面,统一门楣,更名‘逍遥门’,正式向正道宣战,连日来,不少正道修士已经遭遇毒手。
就在这混乱的档口,裘念春放出话来,若有门派或势力,愿献出镇派至宝,受他庇护,魔道之人便不会再与之为难。
其实就是寻了个好听的名头投诚,更名‘逍遥门’,也是为方便欺世盗名。
从黎为温如礼换了一杯热茶,她做梦也没有想到,有朝一日,自己能和大师兄同在一处,毕竟在门内她连个记名弟子都不是。
看她狗腿的样子,从穆惨不忍睹地转开眼。
蒋路平有些担忧:“温师兄,虽说现在不会再有无知弟子被江叶两人蒙蔽,但所有人都知道你在仙盟,他们会不会……”
温如礼温和一笑,摇摇头:“未免弟子再受蒙骗只是原因之一。”
看他们不明白,左筠接过话茬道:
“仙盟成立之初便是为了同仇敌忾对抗魔修,现在修真界各派人心散乱,另外的原因,自然是让所有人都意识到,仙盟的存在。”
正道如今乱作一团,纵然联手,大宗门之间难免都想以自己为尊,不想屈居之下,届时为个上下高低来个面和心不和,到底不好。
仙盟虽此时式微,但有这个名头,便可避免许多问题。
深觉这一步走得实在好,左筠忍不住得意道:
“届时江聿舟若是为杀大师兄而来,正好自投罗网。”
温如礼苦笑着摇头道:“他哪有那么傻……”
先前发生的事情太多,等他有时间细细回想时,人已身在寒窟,雷电加身受了不小内伤。
也是在这个时候,才恍然发现,这些年,他竟是没有真正认识过江聿舟。
从黎端过来的茶,温如礼还一口没喝,刚接过来,便被左筠不客气的抢过去,一饮而尽,但那是从黎刚煮好的热茶,直接给他烫了个龇牙咧嘴。
猛然窜起怪叫了半天,没人帮他,从黎更是‘一脸活该’的表情送给他。
待疼痛稍解,左筠坐回来,没好气地瞪着幸灾乐祸的从黎:
“你这小丫头……”
但茶是他自己抢过去喝的,只好将法器变作扇子,不停的扇风,一边嘟囔道:
“脑子虽然不怎么样,运气倒是一等一的好。”
他说的自然是从黎三人。
宗门乱起来前,他们机缘巧合被派到了仙盟。
放在之前,来仙盟绝不是什么好差事,蒋路平一想便知道,应是之前有人眼红他接落月峰主的任务,得了不少灵石,这才使得绊子,将他们派往仙门驱使。
从黎当时不服,不是抗拒来仙盟,而是按照之前排好的次序,这次怎么也不该轮到他们。
但蒋路平觉得来仙盟也好,不仅清净,也少了小肚之人惦记。
没想到因祸得福,却是正好避开一劫。
虽然不太好,但在得知太虚门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后,蒋路平不得不承认,他心中是有庆幸在的,否则,不说护住从黎从穆,便是自保,只怕也难。
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诚不欺吾。
温如礼想的不错,没过多久,便有不少人来到仙盟,其中不乏门派长老和真传弟子。
这些人到来之前,仙盟中以他修为最高,性格温和又待人随和,早早地便收拾出不少住处。
在左筠看来,这是个在仙门露脸的好机会,大师兄做好这一切,何妨以主人自居呢。
但每每有门派来时,温如礼并不过分亲热,同样以客居之态待人,甚至连那些他们收拾出的住处,在对方道谢时,也只是轻轻一句带过。
左筠不懂,大师兄明明可以早做安排,多刷人望,待仙盟势力大成,即使修为差点,却未必不能有一席之地。
他三番两次询问,得到的只有温如礼轻描淡写的一句——你不懂。
左筠确实不懂。
在他们之后,再次到来的宗门是南域的一个二流门派——静尘阁。
刚来之时还比较客气,但在发现太虚门的人来的虽早,占了先机,但完全没有存在感,并不多事时,便渐渐动了心思。
最初是在有门派到来时,亲热的搭话,表示出无处不在的关怀。
在发现他们做了这些之后,太虚门并未被激怒,便开始渐渐大胆了起来。接待、引路、交谈,没过过久,在这些事情上,太虚门弟子很快便插不上手。
太虚门的一方院子中,温如礼占据中位,以他为核心,所有弟子都在打坐修炼。
“意穿紫府,丹田下行,逆督脉而上……”
院中极静,只有温如礼传授功法的声音徐徐回荡。
战乱在即,临阵抱佛脚未必有用,但只要大家的心思都放在修炼上,不会被俗事乱了道心就好。
权柄在握有多少好处,温如礼并未感受到,多年来他身为太虚门掌门一脉的大弟子,知道自己身为首徒,自当克己修身,尽力做到举重若轻,万物不絮于怀,无时不以修炼为重,以品行为重,上敬下和。
位尊之人当为下人表率,若横行无忌,肆意妄为,视人命为草芥,与畜生何异。
他尽力做到他能做的最好,落到如今的下场,倒也没有妄自菲薄,反而悟出不少,于一些事情上开始看淡。
几天后,又是一大批太虚门人到了,这次,连竹慧长老和绵成真君也在其中,不仅如此,他们还带来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消息。
在裘念春的示意下,不久后,第一个向逍遥门求和的门派奉上自家的镇派至宝。
江聿舟和叶柔在温如礼将他们的行径公之于众后,太虚门在裘念春的计划中,便已失去该有的价值,已经没用的东西,他不介意发挥它最后一点作用。
太虚门便是第一个倒戈臣服的门派,象征掌门的金令,被江聿舟和叶柔亲自捧着,在众目之下,奉到裘念春驾前。
这个由静寰圣尊三百年前创派的擎天仙门,荣耀无限,天下一度执牛耳的门派,竟是以这样一个耻辱的样子走到了末尾。
竹慧脾气一向随和,这次却是怒到极致:
“他日便是重建门派,人人提起‘太虚’也会想到今日之耻,我太虚门,算是断绝了!”
左筠听得目瞪口呆:“江聿舟怎会做出这种事。”
他并不是有多相信江聿舟人品,但是总不至于如此没有底线,既然追求权力,又怎会连门派都拱手送给魔修。
绵成受了伤,脸色有些苍白,闻言淡淡道:
“有些事,开了口子后,就再也回不了头,能由师父与我带出一批弟子没有下死手,他还不是全然没了人性。”
仙门各派都有自己的糟心事,但都不至于像太虚门这么惨,一整个‘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
晚一些时候,静尘阁来人问候,正是少阁主严睢。
态度亲热却端着一股子居高临下,不乏有幸灾乐祸之意。
“贵派遭此打劫,温师兄千万莫要放在心上,一切还是要超前看,……日常有什么短的缺的,尽管招呼一声,我都为各位师兄师弟送来。”
一旁的左筠从黎一干人气的不行,只是刚想出声,就被下了静音咒。
温如礼没有生气:“那便多谢少阁主,贵派从南域而来,听闻几乎被魔修劫掠一空,想来也不富裕,大敌当前,还是携手退魔为上,否则,他日魔修当道,仙门岂有一脉能保全。”
同样被魔修摧残过,如今都在仙盟,谁又比谁好多少,温如礼一句‘好自为之’,客客气气地送走了脸色难看的严睢。
静音咒刚一解开,左筠便忙不迭道:
“照我说大师兄还是太给他留脸了,直接往脸上揍,小小静尘阁,刚来时整天围着师兄你巴不得做一条狗,现在倒是喘上了。”
温如礼道:“还是共克裘念春为上,仙门本就式微,若是再自乱阵脚,得不偿失。”
他正说着,忽而外面一声惨叫,几人互看一眼,直觉不好,感觉往外跑。
因着白天的事,竹慧心情本就不好,静也静不下心,便想过来找温如礼商量一些事,没想到遇上挨了软钉子,正小声骂骂咧咧往外走的严睢。
平常的竹慧不会当一回事儿,这个节骨眼上,燥郁之时有人送上门,自然要成全一番。
直接一掌呼向面门,在严睢脸上留下一只手印,直打得眼冒金星,不等他反应过来,又是一脚接一脚。
竹慧没有用灵力,纯是手脚。
严睢一个金丹后期,哪里是对手,不多时就多了一颗新鲜出炉的猪头。
温如礼忙上前阻止,竹慧此时已经消气,但仍未撒手,对着温如礼怒道:
“这是个什么东西,我太虚门就是落没至斯,也不是这种人能上门看笑话的,你一个首座大师兄,怎么这么不济事。”
左筠匆匆道:“这位是静尘阁的少阁主,大师兄他只是……”
“够了!”
得了身份,竹慧高声打断道:“一个连名字都没听过的不入流门派,底气是哪里来的。”
又是一巴掌甩过去,严睢疼得叫出声,又听这位不知修为境界的修士拎着他衣领道:
“给本座带路,我倒要看看,这是一窝什么东西。”
严睢直接给吓了个魂飞魄散,这要是找上门去,让义父知道他干的好事,腿不打断都是轻的。
此刻亦是后悔不已,好好的在仙门经营人望便可,怎么就非要来太虚门落井下石。
竹慧怒气正盛,严睢直接回身抱住温如礼胳膊大叫:
“温师兄我错了,我不该幸灾乐祸,师兄救救我,千万别叫阁主知道,仙门正是需要齐心之时,他老人家正在养伤,要是知道我做的事一定会揭了我的皮。”
温如礼叹气,朝着竹慧施了一礼:“师叔,诚如他所说,仙门如今摇摇欲坠,不可再起干戈。”
竹慧仍不依不饶:“他若真的知道这些道理,就不会有现在这一出,照我说,这狗东西是吃定你会因此隐忍,否则如何敢来,废话少说,带路,今日不仅要收拾他,连他老子也一并收拾算完。”
“我错了我错了,长老饶命,晚辈被狗屎蒙了心,求您大恩大德,饶我一次,就一次,下次再也不敢了。”
竹慧闻言怒气更盛:“你还有下次!”
“没有没有,我说错了,没有下次。”
严睢见温如礼悄悄朝他使了个眼色,当即忙不迭往外滚。
左筠生怕竹慧怪罪大师兄,就要求情,侧身却看到竹慧显然已经平静下来了。
他淡淡道:“既然打了,就要打得疼一点,打得连报复心都不敢有,狗长了记性,下次才不敢在你面前狂吠。”
温如礼没有丝毫意外:“有劳师叔。”
竹慧走后,左筠问温如礼:“所以师叔一开始就没有打算找上门去?”
温如礼顿了片刻道:“竹师叔一向不喜欢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