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天星不及你》祝旭

4、当时我应该大胆些

　　林洛星几乎是踉跄着冲回宿舍，心脏还在胸腔里“咚咚咚”地狂跳不止，像揣了只受惊的兔子。她反手关上宿舍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到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清晨微凉的气息似乎还萦绕在鼻尖，但此刻只剩下灼人的羞窘和慌乱。

　　她无意间抬眼，瞥见了书桌上那面小小的化妆镜。镜子里映出一张绯红未褪、发丝微乱、眼神闪烁的脸——正是刚才在天台上落荒而逃的自己！这副狼狈的模样让洛星瞬间感到一阵强烈的羞耻，脸颊更是火辣辣地烧起来。她猛地低下头，双手用力捧住自己滚烫的脸颊，指尖能感受到皮肤下血液的奔涌。

　　“林洛星，你怎么这么没用……” 她懊恼地将额头抵在冰凉的桌面上，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浓浓的自我嫌弃，“为什么一见到他……就紧张得像个傻子，连话都说不利索，还……还逃跑……” 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声音虽然极小，但在清晨安静的宿舍里，却清晰地钻进了刚刚醒来的苏琳琳耳朵里！对于“情感分析专家”来说，这无异于平地一声惊雷！吃瓜雷达瞬间拉满！苏琳琳一个激灵，睡意全无，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双眼放光，像发现了新大陆！

　　“什么？什么？！洛洛！” 苏琳琳激动地扒着床沿，探出半个身子，声音因为兴奋而拔高，“你刚才说什么？见到谁就说不出话了？还逃跑？快！老实交代！是不是顾栎辰？！” 她脸上写满了“我懂我懂”的八卦笑容，恨不得立刻跳下床。

　　洛星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浑身一僵，猛地抬起头，这才意识到宿舍里还有别人！她刚才的自言自语竟然被听到了！巨大的慌乱让她大脑一片空白，情急之下，几乎是不过脑子地脱口而出：“啊？没……没谁！我、我是在说一本书！对！书里的女主角！她一见到男主角就紧张得说不出话，还躲起来了！我觉得她好没用！” 她语速飞快，眼神飘忽不定，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拙劣的掩饰昭然若揭。

　　苏琳琳狐疑地眯起眼睛，拖着长长的尾音：“哦~ 原来是在讨论小说情节啊……” 她拉长了声调，显然不太信，但看着洛星窘迫得快冒烟的样子，决定暂时放过她，顺着她的话头分析起来，顺便夹带点私货：“不过洛洛，我觉得吧，不能说女主角很没用哦。她为什么会这样？大概率是因为喜欢男主角呀！” 苏琳琳竖起一根手指，摆出专家姿态，说得头头是道，“正因为心里在意，见到喜欢的人才会心跳加速、大脑空白、手足无措嘛！害羞得说不出话，多正常！多可爱！这是心动的表现！”

　　“不……不会吧？” 洛星听到“喜欢”这个词，心尖猛地一颤，下意识地反驳，声音却没什么底气，“女主角之前是喜欢他没错，可是……可是他们都四年没见了呀……” 她像是在问苏琳琳，又像是在问自己，语气里充满了不确定和一丝微弱的期待。

　　“哎呀，洛洛，这你就不懂了吧！” 苏琳琳一下子变得正经起来，从床上爬下来，走到洛星身边，语重心长地说，“喜欢过的人，那种感觉是刻在心里的。就算时间过去很久，再见到他，那份藏在心底的悸动，很可能还是会冒出来的！这叫‘白月光效应’，懂不懂？” 她拍了拍洛星的肩膀，眼神笃定，“所以，我敢打赌，那个女主角，一定！还！喜欢！男主角！”

　　“可是……” 洛星还想再辩解些什么，比如时间冲淡一切，比如物是人非……但在苏琳琳如此坚定、仿佛洞悉一切的目光下，她那些微弱的反驳显得苍白无力。

　　“好啦好啦，别可是了！我的分析绝对没错！” 苏琳琳大手一挥，终结了讨论，“我先去洗漱啦！你也赶紧收拾一下，准备迎接‘美好’的军训第一天吧！” 她走进了洗手间。

　　宿舍里只剩下洛星一人。她沉默地坐了一会儿，刚才的慌乱和羞窘渐渐沉淀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情绪。她拉开随身携带的背包，从最内侧的夹层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只有巴掌大小、用绒布包裹着的旧盒子。

　　她深吸一口气，动作轻柔地解开绒布，打开了那个略显陈旧的木盒。

　　盒子里，静静地躺着一枚金属蝴蝶书签。

　　蝴蝶的翅膀薄如蝉翼，线条流畅优美，在晨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不知是书签本身材质极好，还是主人多年来始终如一的悉心呵护，经历了四年的时光，它竟没有一丝锈蚀的痕迹，依旧光洁如新，仿佛凝固了那段青涩的岁月。

　　洛星伸出指尖，极其轻柔地抚过冰凉的金属翅翼，眼神变得悠远而迷离。

　　“四年了……” 她低声呢喃，像是在问那沉默的蝴蝶，又像是在问自己的心，“我……真的还没放下吗？”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时光倒流回五年前。

　　那时的林洛星，还是个初二的女孩。她像一颗蒙尘的珍珠，淹没在人群里——外貌并不起眼，成绩徘徊在中下游，性格内向沉默，对周遭的一切似乎都提不起太大兴趣。在喧闹的班级里，她安静得像一抹影子，一个彻头彻尾的“小透明”。

　　而她的同桌，顾栎辰，却是截然不同的存在。他是天生的骄阳，从小到大都活在聚光灯下。英俊的外表，优异的成绩，开朗自信的性格，卓越的运动能力……他仿佛生来就带着耀眼的光环，是人群中最瞩目的焦点，轻而易举就能吸引所有人的目光，包括那些不敢靠近的角落。

　　天差地别的两个人，命运却将他们安排成了同桌。

　　“你好啊，新同桌。” 那是他转学过来的第一天。阳光正好，透过明亮的窗户，大片大片地洒在课桌上，也温柔地笼罩在他身上。他微微侧过头，嘴角扬起一个干净又明朗的笑容，自信得像个小太阳，连声音都带着阳光的温度。

　　那一刻，林洛星仿佛被那道光芒刺得睁不开眼，又忍不住被深深吸引。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理解了，为什么那么多人会不由自主地追随他——因为没有人能拒绝光的温暖和明亮。只那一个笑容，就足以照亮她灰蒙蒙的世界，让她沉寂的心湖泛起了从未有过的涟漪。

　　从此，她的目光开始有了落点。厚厚的日记本里，密密麻麻写满了关于他的点滴观察：他思考时微微蹙起的眉头，他解出难题时眼中闪过的得意，他打球时飞扬的发梢，他回答问题时清朗的声音……他成了她沉默世界里唯一的主角。

　　她小心翼翼地收集着关于他的碎片。很快，她发现了他一个特别的习惯——他总会独自一人去空旷的教学楼天台吹风。

　　于是，林洛星也养成了一个新的习惯。她会在顾栎辰之前，像一只安静的小猫，悄无声息地先溜上天台，躲在一个堆满杂物的、不起眼的角落里。她屏住呼吸，听着他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看着他挺拔的身影倚在栏杆上，眺望远方。微风拂动他额前的碎发，少年安静的侧影在阳光下美好得像一幅画。她不敢发出一丝声响，不敢靠近一步，更不敢让他发现自己的存在。即使全程没有一句交流，仅仅是这样远远地看着，感受着与他呼吸着同一片天空的空气，对她而言，已是莫大的满足和隐秘的快乐。

　　初二下学期的最后一天，校园里弥漫着放假前的轻松躁动。林洛星像往常一样，提前来到天台。然而，今天的天台格外安静，空无一人。她等了好一会儿，期待的身影始终没有出现。一种莫名的失落感涌上心头，她失望地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她走下最后一级台阶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地上有一点微弱的、闪烁的金光。

　　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拾起那个小物件——一枚精致的金属蝴蝶书签！她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顾栎辰夹在他最常看的那本《飞鸟集》里的书签！他一定是刚才不小心遗落的！

　　一种奇妙的、带着点雀跃的责任感油然而生。她紧紧攥着那枚带着他体温的书签，像捧着稀世珍宝，飞快地跑回教室。她要亲手还给他！

　　然而，当她冲进教室时，顾栎辰的座位已经空了。书包不见了。

　　林洛星的心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她。她冲出教室，跑向走廊尽头的楼梯口，希望能追上他。

　　可是，已经晚了。

　　透过走廊的玻璃窗，她清晰地看到，楼下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顾栎辰正拉开车门准备上车。他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这个他待了一年的校园。

　　林洛星呆呆地站在窗边，眼睁睁地看着那辆车启动，汇入车流，最终消失在视野的尽头。手中的金属蝴蝶书签，冰凉地贴着她的掌心。

　　“没关系……下学期开学，再还给他好了。” 她只能这样安慰自己，将那枚书签小心翼翼地收进了书包最里层。

　　短暂的暑假在等待中显得格外漫长。新学期终于到来，林洛星怀着满心的雀跃和期待，几乎是第一个冲进教室。她的目光第一时间就投向那个熟悉的位置——空的。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同学们陆续到齐，教室里充满了重逢的喧闹，只有那个位置，依旧空着。大家也开始议论纷纷：“顾栎辰怎么还没来？”“他该不会不来了吧？”

　　林洛星的心一点点往下沉，那个暑假里隐隐的担忧此刻无限放大，但她仍然固执地抱着一丝微弱的希望，紧紧攥着口袋里那枚被捂得温热的书签。

　　班主任终于走进了教室。
　　“还有人没到吗？” 老师例行公事地问了一句。
　　林洛星的心跳骤然加速，几乎要冲破喉咙。
　　“老师，顾栎辰还没来！” 有同学大声回答。
　　“哦，差点忘了通知大家，” 班主任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顾栎辰同学，已经转学了。”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耳边炸开。
　　尽管早有预感，但当这冰冷的现实被如此直接地宣判时，林洛星还是瞬间懵了。一股巨大的失落和酸涩感猛地冲上鼻腔，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她用力低下头，掩饰住自己瞬间苍白的脸色和泛红的眼眶。周围同学的议论声仿佛隔着一层水雾，变得模糊不清。

　　那个她小心翼翼珍藏了许久、期待着开学重逢时亲手归还的书签，终究失去了它的主人。它成了那段短暂同桌时光、那份隐秘而酸涩的少女心事，唯一的、沉默的见证。从此，这枚金属蝴蝶书签，就被她珍而重之地收藏在那个小小的木盒里，陪伴了她整整四年。

　　“唉……” 一声悠长的叹息从洛星唇边溢出，带着时光沉淀下的复杂滋味。她将指尖从冰凉的金属翅膀上移开，小心翼翼地将木盒盖上，重新包裹好绒布，放回了背包最深处。仿佛将那段尘封的青春记忆，也再次妥帖地收好。

　　“琳琳，走吧。” 她站起身，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绪，对着洗漱间喊道。

　　“来啦来啦！” 苏琳琳顶着一脸水珠，元气十足地蹦出来，一把挽住洛星的胳膊，“又是元气满满的一天！走吧洛洛！让暴风雨……啊不，让军训来得更猛烈些吧！” 她夸张地挥舞着小拳头，试图驱散洛星眉宇间那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

　　洛星被她夸张的样子逗得微微弯了弯嘴角，任由她拉着自己走出宿舍门。只是那枚金属蝴蝶的冰冷触感，似乎还残留在指尖，提醒着她，有些光，一旦见过，就难以忘怀；有些悸动，即使埋藏了四年，也可能在重逢的瞬间，死灰复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