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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他是在向她求救 ...

  •   温热的血从邓以墟的下巴滴落,在木质地板上铺开,熔出了一个微小的洞,顺着这个破口,他甚至可以看见外面的世界。
      幻境外面的世界。
      细沙干燥,透着一点日光。

      邓以墟弯腰捡起地上的锋利碎片,移目看向别亦难:“你已经异化了。”
      别亦难显然也看见了地面上那点变化,她提了提披肩,似乎优雅永不过时,然后才长长地出了口气,坦然道:“是啊,我已经异化了,信息素已经与我融为一体了。我与怪物只有一念之差了。”

      别亦难盯着邓以墟脸上那道已经愈合的、不复存在的伤口,似乎在看见外面世界的一瞬间,她也平静了。
      别亦难道:“有烟吗?”
      邓以墟把手伸出口袋,轻轻一丢,香烟和打火机就都落在别亦难手里了。

      别亦难看了一眼打火机上的雕纹,是她没见过的,也一看就很贵:“什么时候开始学会抽烟的?”
      邓以墟道:“忘记了。”
      “忘记了啊。我听说,”别亦难狠狠吸了一口,然后仰着天鹅般的细颈,在烟雾缭绕中开口,“成长的第一步,就是学会忘记。”
      忘记充满蝴蝶与花的童年。
      忘记被小心保护的自由。
      “可在我成年的那天,我就知道这是不对的,因为成长的第一步,应该是记住。你知道是记住什么吗?”
      “……”
      邓以墟没有说话,别亦难从他眼神里看不见丝毫他这个年纪该有的少年气。
      别亦难说道:“记住痛的感觉。仅此而已。”

      邓以墟嘲讽地笑道:“那你的痛,应该让你印象深刻。”
      别亦难心不在焉地看着指间的香烟,道:“不。你说我爱他,可我现在已经不记得他长什么样了。我唯一记得的,就是他带着我女儿消失的那天。……雨很大,一直在打雷,而我独自驾车追赶……”
      最终被这个幻境吞没。
      “我其实是有机会出去的。但就是因为我不想记住痛,所以我才选择留下来。”别亦难道,“你知道的吧,这里很神奇,你能在这里遇见所有你想见的人,去过另一种人生。我就看见了我的女儿,那么小,还只会喊妈妈。”
      永远长不大,永远是她记忆中的模样。
      她见证着她的毫无变化,其实也应该知道那是假的。
      或许她也应该知道,梦醒之后是现实,是她不愿意面对的过往。
      所以她选择贪心地留下来了。

      邓以墟握紧拳头。

      别亦难轻轻笑了一下:“很可笑吧?”
      邓以墟毫无情绪地说道:“不知道。我无法与你共情。”
      “……”别亦难弹落烟灰,像是话里有话般,问道,“你见过她了吗?”
      邓以墟刻薄地反问道:“你的孩子,我有什么见的必要吗?”

      别亦难沉默了好一会儿,安静地抽完手上的一支烟。而邓以墟也很有耐心,至始至终没有逼问她一句话。
      他们两个似乎都在等某一句话。
      或者说,是在等对方认输的那一刻。
      而很显然,别亦难一直没有赢过。

      很快,她把烟蒂掐灭在桌角上,道:“我母亲在很早的时候就去世了,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我父亲将所有的精力都放在培养我身上,给我最好的教育,请最贵的保姆,既当爹又当娘,有时候,我会觉得他是世界上最适合当父亲的人。在我读高中的时候,我父亲再婚了,与全蕲邦最大财阀的女儿。我第一次见那个女人的时候,她身边还牵着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很开朗,很可爱,会亲昵地叫我姐姐,也能毫不介意地喊我父亲作爸爸。不管你相不相信,但刚开始的那段时间,我们真的很愉快。”
      别亦难点了第二支烟,邓以墟注意到她手指有些发抖,“但是,我也忘记过了多久,我发现弟弟总是会很专注地盯着我看,但他什么也不说。而我当时面临升学的压力,也不愿意他打扰我,所以就申请了留校住宿。我还记得我在房间整理行李的时候,他轻手轻脚地进来了,扯了一下我的衣角。我被他吓了一跳,也不知道是为什么,突然就朝他发脾气了。……毫无理由的。我生气地质问他,为什么不敲门就进别人的房间,你难道看不出我压力很大吗,为什么还老是来烦我……当时,他一句话也没有说。”

      别亦难眼中盈上雾气,她紧紧地皱着眉头,努力不让那滴眼泪落下来。
      “后来我想……”别亦难声音微微颤抖,“那可能是他……最绝望的时候。”
      “结束考试的后一天,是我十八岁生日。我很轻松,想回家偷偷给弟弟一个惊喜,所以我就把他很喜欢的礼物藏进他房间的柜子里,自己也钻了进去。但时间实在是太久了,我不知不觉就睡着了,等我再睁开眼时……是被一阵混乱的声音吵醒的。”
      别亦难把指甲深深嵌进手臂的肉里,一滴泪从她眼角滑落。
      她回忆着那些被她抗拒了这么多年的场景。
      “我看见……我弟弟被父亲抱着……”

      绑着手腕,跪伏在地,校服被褪了一半,身体在激烈的动作中细细痉挛。

      那一刻别亦难全都明白了。
      为什么弟弟会总是跟着她,为什么那天他要偷偷扯住她的衣角……
      为什么弟弟不愿意笑了。

      他是在向她求救。
      而她不分青白地,拒绝了他。

      别亦难这辈子都不会忘记,她透过柜子里那一条狭窄的缝隙,与弟弟对上了目光。
      她以为他会哭的。
      可是没有,掩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的,只有她。

      弟弟的眼角有生理性泪水不断涌出,但眼神只有麻木。
      那种仿佛已经习惯了的麻木。
      或许,那个时候他已经不期待姐姐能救他了,所以他握紧被束缚的双手,低下头,像一只蜷缩起来的小鸟,把脑袋埋进被折断的翅膀里,一次一次地承受着撞击、疼痛,以及父亲的污言秽语。
      你很听话的,对吧……呼……
      你也不想让妈妈伤心的,对吧……

      不……不要……
      别亦难疯了般冲出柜子,拼命地把父亲推开,把伤痕累累的弟弟抱在怀里。
      “滚!!我让你滚!”别亦难歇斯底里地吼道,“滚开!!!”
      她的声音渐渐崩溃,在父亲惊讶的目光下恳求道:“拜托你……父亲……滚开……我求你了……如果你还有一点良知的话……”
      “……”
      父亲整理好衣装,道:“亦难,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别亦难抱紧弟弟,憎恶地看着那个衣冠禽兽:“我要报警……我要报警……”
      父亲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扣好腰带:“如果你想毁了他、毁了我们的话,那就报警。”
      别亦难闻言,不可自抑地,浑身颤抖。

      “你也不想让弟弟这辈子都贴上‘被继父性/侵’的标签吧?”
      父亲拂拂衣袖,如果别亦难方才并没有看见那一幕,会以为父亲还是那个宽厚慈爱的父亲。
      会以为,他们一家人还可以像从前一样。
      可是不可能了。
      不可能了。
      “而且你还要想想你妈妈啊,她要是知道了这件事,会怎么办?会不会想不开呢?”
      那语气好像就在说,已经有一个人变得不幸了,你还想让另一个人也变得不幸吗?

      父亲离开了。
      别亦难慌张地脱下外套,裹在弟弟身上,笨拙地解开他手腕上的领带,不停地、不停地、不停地……道歉。
      “笑安……笑安,对不起……对不起……是我对不起你……我不知道……我应该要早点知道的……对不起……对不起……啊啊啊啊……对不起……”
      很久,弟弟才动了动干涩的嘴唇,很轻很轻地说道:“不要报警……”他垂着无神的眼睛,低声喃喃,“不要让妈妈……知道……”

      干爽的微风掠着窗棂,洁白的窗帘随之拂动,像一朵朵浪花,在熹微的阳光下徜徉。
      他曾经……也是在这样和煦的天气里……和他的爸爸妈妈……一起卧在天空下……嘻声笑语……
      他曾经也单纯地以为……全世界的鸟……都会在这片美丽而自由的天空下滑翔……

      左笑安看着这番景致,坐在地上,安静了很久,才忽然咧出了一个盛大的笑容,他转过头,看着别亦难,眼角不停有热泪涌出,啪嗒啪嗒地落在他绑痕未消的腕上。
      悲伤已经在慢慢晕开。
      然后他祝贺道:“姐姐,生日快乐。”

      别亦难手臂上已有鲜血溢出,她没有收回力气,而是越掐越深,仿佛只有这样,她心上的痛才不那么清晰。
      “后来我才知道,那年弟弟瞒着所有人备考。那天……也是他结束高考的第二天。所有人都说他虽然很聪明,但却是个偏执的小鬼头,因为他用最优秀的成绩,上了最边远最荒凉地区的大学。但我知道……他想要上大学……只是想走得远远的……”

      别亦难声音嘶哑,“他拼了命地想要离开这个家。”
      再也不要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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