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8、你个病怏怏的瞎子 ...
-
范常没吭声,表情狰狞得能咬人。
他已经从韩酌的那双盲眼里看到了答案——
他根本没打算告诉他真相。但从他的这些话可以听出,邓以墟与桑斯努尔关系匪浅,甚至如果没有邓以墟,他们的亲人不可能活下来。
“……”
范常腕上的通讯设备开始闪烁,他低骂了声操,未知是指哪件事,便潦草地用手拂了设备上的接通键,却不料失误点了挂断。
“我操。”
范常开始暴躁,额上青筋直冒,这玩意苏涧刚给他装上,他还没心思学着怎么使用,现在他挂断了怎么办,怎么拨回去,要不等对方再打过来算了。妈的,万一有什么急事呢我操。
韩酌嫌弃道:“触一下耳机就能回拨了。”
“……”范常半信半疑地摸向耳朵,“哪……这儿吗——!”
范常浑身一僵,他看着韩酌近在咫尺的面庞,连呼吸也猛然停止了一下。
只见韩酌抬手,非常自然地碰到了他耳机上的回拨按钮,这之间他略微摸索了两下,冰冰凉凉的手指触到范常温热的耳朵时,感觉非常明显。
曾经恨不能轻手血刃的敌人,现在就近在眉睫,那张看起来大病初愈的脸上还带着虚弱的气息,与他远扬的名声相比,有种破碎的违和感。
范常有点反应不过来。
“范常,有不明军队在向阿骨靠近,你带所有人进安全屋,务必注意秩序,尤其照顾好孕妇和小孩。”苏涧的语速很快,吐字清晰,但在没有得到范常的回应之后,他忽然忍不住破口大骂,“范刀疤!都什么时候了,你给我清醒一点!刘一大和我都在塔防区,博物馆能靠得住的就只有你一人了,要是他们出了差池,我就算爬也得爬回来砍死你——”
“啰嗦!”范常回过神来,立马转身往博物馆里走,“那是我兄弟的命,要是他们有什么三长两短,不用你,我他妈自己把脑袋系你裤腰带上。”
挂完电话,范常又像想起什么似的,猛然掉头往回走,三步作一步地走到韩酌面前,喝道:“跟我走。”
韩酌没动:“去哪?”
“安全屋。”范常拽住韩酌的手腕。
韩酌非常不客气地甩手:“不去。”
“你不去是吧。”
在几乎没有任何间隔的对话里,韩酌似乎还没意识到范常语气的转变:“哪个塔防区,麻烦——”
范常一弯腰,单只手臂绰绰有余地环住韩酌的膝窝,然后不由分说地把他扛到肩上,穿过博物馆的感应复合玻璃门,直往大厅走。杯套的牵引绳还系在韩酌掌根处,大金毛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随着范常宽阔的脚步,扯着脖子往里去了。
“——告知我一下。”韩酌不慌不忙地把后半句补完。
然后他动了动,迅速认清了自己暂时无法与这个大块头对抗之后,便很不客气地砸了一下范常的背,语调不稳地说道:“我不需要去安全屋,放手。”
范常压根没搭理他,有条不紊地指挥道:“所有人!进安全屋!不要着急,大人抱小孩,不要推挤孕妇!”
这些人早已有了心理准备和经验,闻言迅速排成队伍,井然有序地进入地下安全屋。因为范常要善后和清点,所以他没有随着队伍一块,而是站在外围守着。
范常催促几个回头看他的小孩,道:“别看了小朋友,跟你姨姨进安全屋!”
那几个小孩瞪大眼睛,似乎在提醒范常什么:“狗……叔叔,有狗呢,要咬你!”
“杯套,”韩酌在范常回身之前冷冷开口,“停。”
只一个字,杯套张起的犬牙就又收了回去,喉中的低吼像被人剪断了线路,戛然而止。
然后它非常听话地刹在他们一步远的地方。
范常:“……”
我操,这就是训狗的效果吗。
“放我下来。”韩酌平静地放弃抵抗,“我可以自己走进安全屋。”
“……”
范常见人群大多已经疏散,便弯身将韩酌稳妥放下。
然而,不消韩酌理好衣襟,范常脸上便重重挨了一巴掌,响声之大,整个大厅都有所回响。
范常懵懵地站着,半晌没摆正脸来。
杯套默默往后退了半爪子。
韩酌寒声道:“别以为我对你宽容了些,你就可以放纵了。自作主张之前,先掂量一下你自己的身份。”韩酌握住牵引绳的手微微收紧,“我再问一遍,哪个塔防区。”
范常脸上红印难消,他咬紧牙关,口不择言道:“操,你他妈不是很嘚瑟吗,有本事自己找去啊,你个病怏怏的瞎子,要不是老子带你进来,你早就被把守的异虫干死了!”
“……”
韩酌微不可察地扯了一下唇角。
病恹恹的瞎子……
是啊,病怏怏的瞎子。
可是……
可是他一开始也不是瞎子的。
他原本也可以看见彩色与光明,也与爱人有明媚的生活。
可是,早在很久之前,那个只要一小块地盘便能起盖开张的少年鱼贩,已经不复再来。
永远都不可能再回来了。
韩酌早就清晰地认知到,现在活着的,只有盲菩萨,只有韩大当家。
可是,为什么当范常指出他是个“病怏怏的瞎子”时,他心尖还是会酸涩发疼……为什么还是会感到空虚和难过……
为什么,他明明将近不惑之年,却看不见自己的未来。
或许,他本来就没有未来。
韩酌甚至懒得跟范常多说什么,牵了一下杯套,便转身缓慢而艰难地下着台阶。
范常的心咯噔了一下。
他这个时候才意识到,或许,韩酌平常看过去的若柳虚弱之态不过是一种伪装,只有在这种情况下,那些他百般掩饰的脆弱,才会不由自主地流露出来。
“喂。”范常忍不住又伸手拉他。
果不其然,韩酌抽手回去的时候,又反手给了他一巴掌。
这一下毫无犹豫,力度更是毫无保留,听得杯套瞬间夹紧了尾巴,委屈地扭摇着茸软的犬臀。
韩酌掌心发红,范常脸上也烧烫,但他没有停顿,而是粗着气,飞快地说:“你没有带商队的人来,自己一个人怎么找?”
韩酌褪下温和澹泊的假面,近乎冷血地说道:“我是眼盲,可还轮不上你来过问我。”
“……我不是那个意思。”范常一反常态地劝道,“外面很危险,你不方便,有什么事不能——”
“不能。”韩酌语气坚决,有种拍案的权威,让人难以违抗。
范常一边心里直骂这人有大病,可一边又无法吭声,就好像眼前这个盲菩萨天生有什么支配人的气质。
也就在他结舌时,他听见韩酌毫无起伏地说道:“这么关心我,难道你看上我了。”
“脸?身材?还是后面?”
范常皱眉,眉心往鬓角延伸的那道刀疤看起来也就更触目惊心。
韩酌神色冷漠,像是应对了无数次般,娴熟地说道:“想上我吗,那就开价做交易,姿势任挑,几次都可以,但只有八小时。”
范常掌心发寒,他打断他道:“韩酌,你他妈知不知道你在胡说什么。”
韩酌充耳不闻,明明他什么都看不见,但瞳孔却上下微移,那似乎是个打量的动作,然后讽刺地说道:“——但只有你一个人的话,应该坚持不了这么久的吧?要知道我最高十二个小时的记录,可是同时招待了七个人。”
“能不能他妈不说了!”范常的这句话与韩酌的最后一句话交织在一起,一时间将韩酌的声音都盖了过去。
范常气得都快有些耳鸣,余光看见安全屋的入口有几人闻声赶来,像是怕两人继续吵得不可开交。此刻他就想走到一个无人之地,可又担心走远了,就没法把韩酌拉回安全屋了,于是只能首鼠两端地愣在原地。
他觉得,韩大当家此时就是怒火中烧、正在气头上,所做之事难免冲动——
所以他也就忍了。
于是范常只能尽量压低声音,道:“你觉得这样有意思吗?有病吧你操。”
“……有病。”韩酌重复了一遍,他开始出现难以克制的创伤后应激障碍,“你说对了,我就是有病,我变成这副病恹恹的样子,都是自找的。是我自己爬上他们的床,也是我主动张开大腿的,是我要这样的,所以你还管我做什么?让我继续烂下去啊,你为什么还来找我?如果你不来找我的话,你就不会……”
韩酌的声音渐渐消沉下去。
他乎陷入了一个永远也无法走出来的梦魇,又独自挣扎了很久很久。
“……”
范常本就神经大条,以为韩酌的那些话不过是用来羞辱他的,但此刻认真地将那些话的始末联系在一起后,他才隐隐窥见了什么。
他震惊地盯着韩酌:“你不会……”
不……怎么会……
他可是韩酌啊,连二将军都要怀敬三分的韩大当家啊……
那个高高在上的……北商一把手……
怎么会靠……
韩酌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眼前还是那片永远望不见尽头的黑暗。
在黑暗中匍匐太久的人,一旦站起来,也还是在阴影之下。
韩酌就是这样的。
但他已经习惯没有光的世界了,所以每当他这样做的时候,就仿佛在提醒自己,你的人生也就这样混沌不堪了。
也就更加清醒。
“不告诉我是哪个塔防区的也可以,反正被你这么一搅和,我连观战的兴致也没有了。”韩酌神情蔑视,言语刻意地挑起范常最憎恶的部分,“我是最喜欢听困兽挣扎时的哀嚎了,尤其是在不规城头的那次,虽然谢将军什么也没有开口,但我已经——听见他的丧钟了。”
范常握紧拳头。
果然,那一次韩酌就站在墙头……
是他对二将军见死不救。
通讯设备又开始闪动,范常顿了顿,刚接通,刘一大狠狠骂娘的声音便滚滚而来:“妈的,范刀疤,那支军队跟商队打起来了。我也不知道商队是从哪里蹦出来的,还配备着非常高级的装备,总之就是压着那支狗娘养的军队一顿开火,哎呦我操都不用我们动手,你是没看到场面有多壮观——”
“刘一大,我都告诉你了别废话,直接说正事,你还啰嗦!”苏涧气得肝疼,一把抢过刘一大的微型对讲器,“范常,商队的人说韩酌就在阿骨巢房里,你带几个人去把他找出来。不要伤害他,记住,商队要活的——”说到这里,苏涧又一个头两个大,“韩酌他妈到底是怎么进巢房的,这里到处都有异虫,他就一个人,要是真出了什么事,我们这几个人根本扛不住商队的……”
“苏副官,”韩酌淡声打断,又恢复了以往不温不火的脾气,仿佛刚才他并未失态过,“我很好。不过我还是劝你们离我的商队远一点,因为我也不确定他们会不会把枪口对着你们,毕竟——”
他似乎是对苏涧说,又像是警告范常,带着一看就不是真心的笑容:“不牵绳的狗,谁都会咬,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