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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是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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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能读完大学,因为在那之前,我父亲离了婚,又涉嫌走私和贿赂锒铛入狱,那么多的财产一夜之间全部蒸发,我变得一贫如洗,不得不走上这条路。”别亦难看向邓以墟,掐灭了第二支烟,“但你相信善恶有报吗?我这辈子所有的不幸,都是应得的。”
别亦难没有提及一点,那就是即便她背负原罪,却还是幸运的。
因为在她人生最灰暗、最想放弃的时候,是鸟不虞拉了她一把,让她过上了一段,应该算得上是人模人样的生活。
“我认识卞玄经时,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但想打开别亦难的心房其实并不简单,她毕竟因为家庭因素丧失了对婚姻的信任,“那时他对我百般讨好,没有嫌弃我的不堪入目的经历,反而一次次地包容我、迁就我。他对我太了解,所以毫不意外,我就像一个小女孩一样,顺利地坠入了爱河。”
别亦难盯着桌角上的烟灰,仿佛在讲一个事不关己的故事:“大当家死的时候,正是我最孤独、无助的时候,他向我求了婚,我答应了。”她讥刺地说道,“那个时候,我是真的想洗手不干,就跟他回蕲邦做一对寻常夫妻好了。”
“可是他算计了我。”别亦难眼里徐徐浮上杀意,“他看上的,不过是我经营了这么多年的财产和势力。”
难怪卞玄经虽半路出家,却能有如此庞大的财力拉拢关系——他是踩着别亦难爬上去的。
而这正是他一以贯之的做派。
“……”
邓以墟的余光闯进了一个修长鹤态的人影,正闲闲地倚靠在廊道上,目光穿过镂空的雕花门,专心致志地盯着他。
大概是那视线太肆无忌惮,邓以墟忍不住,转头多看了他一眼。
鸦袍,宽衣,束带,腕缚……
除去略有不同的细节,这身装扮俨然是桑斯努尔的风格。
昔日记忆里的身形与此刻巧妙地融合在了一起。
邓以墟恍惚地眨了下眼睛,须臾缓缓起身,平静地向她伸出手:“我该走了。”
别亦难愣了一下,一时间没反应过来邓以墟这是什么意思,直到他淡淡地提醒道:“烟和打火机,还我。”
“……”别亦难无奈地笑了一下,把这两样东西递给他,“这东西是谢三爷的吧。”
邓以墟一向很注重性价比,如此昂贵的东西定非他所有。
虽然,别亦难也不知道谢淮琅是怎么将外面的东西带进来的。
邓以墟把打火机握在手里:“嗯。”
别亦难倒不怎么惊错:“为什么在你那。”
邓以墟只沉默两秒钟,便古井无波地说道:“就是你看到的那样。”
这一点倒让别亦难很意外。
因为不知为何,她下意识觉得邓以墟会否认。
就好像在许多人眼中,邓以墟这样的人是不应该与其他人有这种纠葛的。
或者说,不配。
“真好。”别亦难慨然,在邓以墟即将迈步离开的时候又追说了一句,“对不起。”
“……”邓以墟刹住脚步,漠然地看着别亦难。
别亦难重复了一遍:“当年的事,对不起。”
“……”邓以墟道,“三个月、近百日,考虑的时间也够长了,可你不还是未曾对我施与援手。又让我如何相信你这句脱口而出的‘对不起’?”
别亦难没有回避邓以墟尖锐而从未放下敌意的目光,道:“我并不想为自己开脱。我承认,那时我利欲熏心,因为我以为……那会是我最后一单。”
当初约定的返回蕲邦之期将近,卞玄经想要那么多钱,她只能不择手段地牟取。
她只哄骗自己,这是她最后一单了,在这之后她就洗手不干……不会再有这些腌臜事了……她会过上她期盼已久的正常生活……
却不曾想,关在黑号子里的吾剌骨会遭逢什么痛苦。
缺乏感同身受的能力,原来是人类根深蒂固的疟疾。
邓以墟微笑:“你也没说错,我也确实是你的最后一单。所以尽可能地榨取我所有的价值,也是无可厚非的事情啊。”
“那你为什么不也利用一下我?”别亦难平和地说道,“我知道挥发源的位置,也知道那里有多危险。你可以逼我为你们探路,甚至可以杀了我泄愤。你完全有这个理由。”
邓以墟忍俊不禁。
“别亦难,上赶着送命是你最后的骨气了吗?是啊,我是有理由,可这样做的话就太无趣了。我不是说过了吗,看你们自相残杀会让我更快乐。”
邓以墟的笑意轻蔑而阴险,“我要送卞玄经下来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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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以墟推门,廊道上的谢淮琅不动声色地盯了他一会儿,然后才稍稍直起身,抬手抚了一下邓以墟脸上风干了的血痕,道:“让我想想,这是你今天第四次生气了。”
邓以墟觉得有点好笑:“我脸上写字了吗?”
“有。”谢淮琅的手指似有若无地擦过邓以墟的唇,喉结滚动,“我看见了。”
邓以墟明目张胆地打量着,暧昧地说:“那你不妨说说,我脸上如今写了些什么?”
“他写着,你还挺喜欢我——”谢淮琅贴近了,言语中有一点痞气,“这身衣服的。”
邓以墟嫣然一笑,依旧纵容着他们之间过分靠近的亲密,而后毫无铺叙地说道:“你之前是认识别亦难的,对吧。”
谢淮琅道:“不太熟,但我欠她一个人情。”
“……真巧,我刚好与她有不可调和的旧仇。”邓以墟煞有其事地说,“别亦难说要给我搭个桥,把她的宝贝女儿介绍给我做对象,你说我是答不答应?”
“……”
这番话与谢淮琅曾经说给他听的如出一辙,如今听来,却有种仿佛横亘日月的错觉。
那时大雪纷飞,他们出征在即,各怀鬼胎。
而今……
虽然邓以墟的语调里听不出波动,唇角那抹玩味的笑甚至还未敛去。
但谢淮琅还是察出了他微妙的情绪。
谢淮琅眸中暗流涌动,琐碎光影在其间翻覆,他道:“别亦难跟卞玄经是什么关系?”
邓以墟不咸不淡地说道:“他们生了个女儿,但后来卞玄经夺走了她的一切——也包括那个小姑娘。”他顿了顿,“不如你就还她这个人情吧。”
“……”谢淮琅道,“可你不是与她有仇?”
邓以墟只平缓地说道:“卞玄经迟早会死。但小姑娘还年幼,她是无辜的。”
谢淮琅皱眉:“我问的是你。”
邓以墟没有说话。
他免去了往日的果决,沉默了很久。
最后才毫无起伏地说道:“我已经这样了。也没什么所谓了。”
“……”
谢淮琅收拢十指,一声不吭。
他一直觉得,邓以墟就像是一只张牙舞爪的刺猬,言辞凉薄、处处设备,逼着所有靠近他的人却步。或许他根本就不在乎谁厌恶他、仇视他、甚至想置他于死地,他一直在做的,就是用尖刺极端地将自己包裹起来。
这就是他保护自己的方式。
然而,倘若有人能识破这些虚张声势的利刺,也就能够挠挠他温软的肚皮。
谢淮琅很清楚这一点。
从知道古玩店的那场火灾中仍有幸存者的那一刻起,他便已经看透了邓以墟的伪装。
所以他善了后。
这次自然也不能例外。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欠别亦难人情吗。”
谢淮琅的黑眸里倒映着邓以墟俊美而平静的面容。
邓以墟有些愣神,因为他头一回见一个人能有如此专注的表情,仿佛世间一切除了眼前少年以外,都未足轻重。
这是一种极致的偏爱。
而他以往从未拥有过,就算是义特呼延玉也不曾给予过他。
“五年前,我从她手里以远高出原价的价格购进了一只已有买家的虫族,并把他迁到仲先生名下。”谢淮琅摸着邓以墟柔软的头发,“那是我作为谢少将,第一次见你。”
谢淮琅郑重地说:“你是我欠下人情的理由,所以——我凭什么要为了他们,委屈你?”
邓以墟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
“况且有一点我要同你声明一下。”谢淮琅轻慢地将手掌抚在邓以墟漂亮的后颈上,“跟你在一起的每一秒钟,我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占有你、摆弄你、征伐你。我想看你在我眼前失控,想让你一旦离开我就会枯萎,从此看世间一切都索然无味。——是你让我欲壑难填。”
邓以墟一言不发地谛视着谢淮琅,仿佛是要从谢淮琅细微的表情和眼神里,辨出他这些话的真假。
但是最后,素日里利齿能牙的邓以墟,却已经捡不出一句话来回应他。
他像被抽了神思,只是望着谢淮琅。
然后他感觉谢淮琅又靠近了他一些,鼻息互换,几乎要吻上他的脸。
“所以我有所谓。”谢淮琅重复了一句,“很有所谓。”
他们站的这个位置,别亦难在套间里能一览无余,也许还会有路过的店员。
然而邓以墟没有躲开。
他让谢淮琅吻上来,让他脸上的血痕再次在潮热中融化。
“……你病了。”邓以墟抬手,抓住谢淮琅拢着他后颈的手,下巴略偏了个角度,便加深了这个旖旎的吻。
他有些难过地说道:
“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