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7、破釜沉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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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若是对阿骨巢房下手，桑斯努尔不会放过我们的。”
冯江右毕竟不是一个乐观主义者，他早就对桑斯努尔有所耳闻，他身上强大的信息素，也绝非三战雌君可以比拟。倘若说，谢诠为此付出的是生命，那么他们要付出的代价是什么？
冯江右指出：“实验体一代虽有缺陷，可毕竟是一代，他不比二代，精神钢化的程度很低。将军有多大的把握，能在我们招惹桑斯努尔之后全身而退？”
“冯附员，你还是太年轻了。”卞玄经将沙盘地势图放到最大，以这个角度看去，上面的每一条山脉都清晰可见，“你漏掉了一个很关键的点——第三战的时候，邓以墟斩杀一名军雌首脑，立了战功，为此中央还特地擢他为上校。我当时就觉得蹊跷，按理来说，邓以墟是违法越了过境，本就是名不正言不顺，就是立再大的战功，也不应该如此张扬地进他的军衔。是，不错，仲先生是担了责，可邓以墟是虫族啊，一只卑劣的虫族，随时都有背叛的可能，换做是你，你愿意让他率领军队重返恶殍吗？‘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句话不是没有道理，中央更不可能不清楚。”
冯江右终于明白，为何十三年前那场具有决定性的一枪是由卞玄经来开，为何第四战中二师的师长是由卞玄经来担任。
因为这个人有这个能力，他望透表象直达深层，对某些事情的明察简直到了诡诈的地步。而且他的人际关系网相当复杂，势力范围辐射的广泛程度是冯江右所无法探知清楚的，因此卞玄经也能够而光明正大地查到许多细节。
而冯江右则跟他完全不同，作为一名狙击手，只凭借猜测就开枪是相当危险的，那会暴露自己的位置，并且极有可能被对方反杀。所以，为了知道风向、空气湿度等细节，他还需要配备一名观察手。
而中央的判断很准确，卞玄经确实非常适合做他的观察手，并且随时为他的防身工作保驾护航。
冯江右不惊不乍道：“将军的意思是，中央此举另有所谋？”
“也不对，”卞玄经把手摸在腕上的那块表上，微微扬起了下巴，可见倘若他没有体态发福，也应该相貌不错，“另有企图的应该是那只虫族才对。”
卞玄经脑海中浮现出邓以墟那张漂亮到并世无两的脸，自不规城一别之后，这张脸无疑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以至于每每夜深人静，卞玄经就总忍不住想窥探这只虫族身上的秘密。
但他所知甚少。
卞玄经不得不承认，这些年他少有遇见钉子，而邓以墟则是难得让他提起兴趣的对手，就像手上的倒刺，虽然微小，但稍微碰一碰就会让人受痛，不得不在意。
“倘若他的目的是回家，回到自己的故乡恶殍，也不必闹出军雌首脑这么一件事来，他大可以借仲先生之手神不知鬼不觉地隐去行踪，届时等我们反应过来，也赶不上捉回他了。”卞玄经顿了顿，语调上显出一丝兴奋，“可是他没有，他走了最不寻常的一条路，不仅大大方方地回来了，还带回了自己族人的首级——所作所为，难道不就是向中央表明他的立场吗？”
冯江右略显迟疑地说：“立场是……”
“——他要作为蕲邦的一员，征战恶殍。”卞玄经喟然道，“中央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
也就是说，从来不是蕲邦要给邓以墟上校之职的，这些东西，是邓以墟凭借自己的能力去要的。
冯江右附和了一句：“看来邓以墟也知道自己除了蕲邦已经无处可去了。”
卞玄经态度模棱地说道：“你真的认为他有把蕲邦看作是自己的家么？那他乖乖待在仲先生那里就好了啊，为什么还要掺合进三战来，为什么还要接近谢淮琅？立场可不代表忠诚，况且邓以墟根本不会是那种能将自己的忠诚让给任何人的人。中央也并不相信他，所以你没发现，他的军衔恰好止于上校吗——只要再往上一级，达到像谢淮琅那样的少将级别，他所拥有的权限将会触及中央。”
这是很危险的。
如此说来……邓以墟难道是为恶殍？
可是这根本说不通。
他一只小小的雌虫，杀了军雌首脑必会为恶殍所不容。雌君恨不能脔杀之以泄愤，虫族这种极度忠诚的生物更不能容忍一个叛徒与自己同踏一片天地——义特呼延玉的下场，他们已经看得很明白了。
邓以墟已经回不去了。
如果不忠诚于恶殍，他还想做什么？还能做什么？
冯江右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发自内心的疑惑，他诚恳地说道：“卞将军，还请你说得再明白一点。”
卞玄经很有耐心，那是他拿捏人心之后所余下的闲适：“中央资料上显示邓以墟这只虫族是以‘俘虏’的身份来到蕲邦的，只说他很有可能是被‘阿骨灭绝案’波及到的周边巢房的居民，他的父母在纷乱中都已死去，只留下他这只半人半虫的杂种，介于血统的不纯，他在恶殍也非常不受待见，所以连亲属朋友也难找到一个。但是我所得知的消息，却说他在登陆蕲邦之后，在一个黑色交易团队手里辗转了近半年。像他这种在各个方面都很诱人的雌虫，能干什么也就可想而知了。”
冯江右对“诱人”这个词有些不适应，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眉。但很快，他那有些褪色的眉头便渐渐舒展开来了。
卞玄经像是没有注意到这一细枝末节般，继续说道：“而那个黑色交易团队的最上级，是桑斯努尔。”
虽然卞玄经一直都没有搞明白像桑斯努尔这样什么都不缺的人为什么也要搞这种黑到发光的产业，但站到他的角度来看，他也就理所应当地认为，桑斯努尔之所以这样做，不为赚钱搭权，而只是为了取悦自己。
没错，当他拥有一切时，取悦自己就变得尤为重要。
“所以说，”冯江右犹豫道，“邓以墟这样做的目的，就是为了向桑斯努尔报仇？不，‘报仇’已经不太准确了，”经年累月的情绪积压出来的东西，甚至已经不能称得上是仇恨，“这是一种心理的扭曲……”
扭曲到，他愿意押上自己的一切，破釜沉舟。
冯江右这时才意识到，邓以墟经历的一切，或许是他们都无法想象的。
而这些东西旷日持久地腐蚀着他，于是再干净的心灵，也会变得丑陋难堪。
邓以墟确实已经回不去了。
所以他想做的事情也不多，但也够多了。
“邓以墟会比我们更想要拔掉桑斯努尔的腺体。”卞玄经的五官其实带有一种欺骗性的友善，这让他看起来平易近人，但与他的行为举止相对比，又显得更加虚浮阴险，“你不是问我有多大的把握全身而退吗？‘鹬蚌相争，坐收渔翁之利。’只要我们稍作引导，把握是十成十的。”
出征前卞玄经对谢淮琅所说的只要他交出邓以墟，这一战就不必打之类的话，其实不全是诓语。区别的是，交出邓以墟的必要并非是因为恶殍那边在抓叛徒，而是因为他们需要邓以墟来牵制住桑斯努尔。
冯江右知道卞玄经很擅长利用，十三年前他就这么干了，过程顺利结果满意，所以卞玄经当然不介意再利用一次。他也终于知道，为何一开始卞玄经要将邓以墟和谢淮琅留在不规城，不仅仅是因为敌意，还因为不规城离阿骨相当近，一旦那边出了什么动静，根据他们对邓以墟的了解，他不可能坐视不管。
这所有就有如一个个被引线拉扯的炸弹，千头万绪，匿伏已久。
冯江右眼里有敬佩之意，他不失沉稳地笑了笑：“原来将军一开始的兵分三路，是为了促成此计。”
两个独立团各增派一路军队提供支援，还余下一路，却未知作何他用。冯江右一开始以为剩下的那一路军队会径直前往人语巢房，但他还是料错了。
除去混淆视听的徘徊时间，此时第三路军队应该抵达阿骨巢房了。
冯江右道：“将军远见，实在令我佩服。”
卞玄经脸上并无自夸之色，他静静地看着阿骨巢房，看着周边层林尽霜的山脉，一片片六角雪花从遥远的天际盘旋落下，它们俯瞰山巅，又越过山脊，最终融化在了韩酌温热的手心。
韩酌自在地拢起手掌，他准确地捕捉到了范常的位置，脸上笑意浅淡。如果不是看见了那失焦的瞳孔，以及在前面引路的杯套，范常几乎都要怀疑韩酌并没有盲。
杯套脖子上的项圈似乎又换了一个，韩酌松松垮垮地牵着，轻声说道：“我说过，我们会再见的。”
“……”
范常很郁闷。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有一天他会来到阿骨巢房，踏着这座城市的尸骸，走进在经历“阿骨灭绝案”之后唯一保存下来的博物馆。不会想到，恢弘壮丽的博物馆里实则留居着幸存下来的流民。
那是一十二八连中士兵的家人。
他此刻其实有许多疑问。
谁在费心费力地保护他们？
以及他最迫切想知道的——
为什么那群幸存者之中，没有他的妹妹。
来到这里的第一时间，范常就挨个地问这里的人，有没有见过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喜欢穿碎花裙子，很可爱很爱笑的……
可是没人见过。
但此刻范常皆没有问出口，只是抓住韩酌一开始对他说的那句话，质问道：“你说是邓以墟让你过来的？”
“……”对此韩酌并无多大兴趣，不答反问，“你们的苏副官呢？我要见他。”
范常见韩酌作势要走，猛然拽住他的手臂关节，喝道：“邓以墟跟你到底是什么关系？！”
杯套一改温顺的性子，忽然朝范常狂吠起来，张口就要扑他，被韩酌一把拉了回来。
“什么关系？”韩酌没有将自己的手抽出来，而杯套就挡在两人之间，龇牙咧嘴，“你是又打算易主了吗？为什么要关心我跟‘那只虫族’的关系？”
范常也呲牙裂嘴地说道：“放你妈的屁，姓韩的，不要给我岔开话题。”
韩酌淡定地说道：“其实你问我这话的时候，心中不就已经有答案了吗？”他将杯套轻轻往后拉了一步，语气轻柔温和，像是在安抚这只受惊的金毛，又像是有什么别的意味，“这里不是桑斯努尔的地盘吗，为什么你们轻而易举就进来了？你是不是想确定——”
韩酌慢吞吞地抽回手，其实没用多少力气，但范常却不知道为什么没能抓住，任由他收了回去。
“——邓以墟与桑斯努尔是什么关系？”
作者有话说
第97章 破釜沉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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