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略那只人美心坏的虫族俘虏》乏善可陈陈

94、我永远不会推开你

　　“义特呼延玉之前是阿骨的军雌首脑，”邓以墟有些不自然地摸了一下后颈，以一种不设防备的姿势后靠在长椅背上，他耳朵上的绯红未褪，倒是中和了平日里无处不在的攻击性，“所以我就跟着他在阿骨住了一段时间。”

　　谢淮琅伸着长腿，斜倚在方才他们接吻的墙面上，扫眼注视着外面来往熙攘的甬道。
　　“有多长时间？”
　　“大概两年。这是我记事以来停留最长的地方。”邓以墟道，“因为我哥工作性质的原因，我们不会在一个地方停留超过六个月。”
　　所以邓以墟对家的概念非常模糊，因为他从来居无定所，有义特呼延玉在的地方就是他的家。后来，他确实是在仲邪屋檐下生活了五年，但大部分时间邓以墟都待在暗无天日的密室里，日复一日地练习着仲先生教给他的东西。今日不过是昨日的重复，他没有归属的感觉，从来没有。
　　所以于他而言，他哥惨死的那一日，他的家也就不复存在了。

　　天空光影黯淡，仿佛有什么东西不断地蚕食余晖，要整个世界陷入黑寂。
　　谢淮琅不想深究邓以墟言语中的每一个字，可他又不免想起韩酌告知他的那些细节。

　　“正常虫族的幼虫期有十四年，就我所知，吾剌骨到阿骨巢房的时候，已经是幼虫三年。在此之前他的居所就变换了五个，这说明他每次停留的时间都不超过六个月。这个节点，刚好是成年雌虫进入生殖周期的时间，也就是——”韩酌抬起盲眼，迎着暄和的日光，一眨不眨地说道，“发情期。”

　　谢淮琅的靴子在湿润未干的地砖上轻蹭一下，然后朝邓以墟伸出手，漫不经心地说道：“不只是工作性质的原因吧？”
　　“……”邓以墟没搭手，顺从地站起身，语调平淡得近乎机械，“他是千载难逢的受孕体。”这个“他”不用说也知道是义特呼延玉，“据说这种体质每次诞下的都是各项指标相当优异的虫族，是雌君的培养皿。”
　　邓以墟皎丽的面容上看不出一点情绪，他像是陈述一个无关痛痒的事情，镇定地说道：“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谢淮琅若有所思地说道：“意味着他更适合成为一个生育工具，而非军雌首领。”

　　“嗯。”邓以墟面无表情地把谢淮琅的手按下去，“但那不是义特呼延玉想要的，所以每隔六个月，他都会在发情期来临时带着我去一个新的地方，然后把自己锁在屋子里，不跟任何人接触。”
　　谢淮琅侧耳听着什么，道：“那你呢，我记得那个时候你很小。”
　　邓以墟脱口道：“我在打酱油。”像是才缓过神似的，他解释道，“……我的意思是，我会去外面跑腿，把吃的以及日用品之类的带回来给我哥。”
　　谢淮琅道：“也包括抑制剂吗？”
　　“……”

　　一只在人群中牵着都要留心会不会走丢的小幼虫去买抑制剂，确实是一件稀罕事。想必那个时候，吾剌骨的个子还够不上柜台。
　　谢淮琅的识海里模糊地闪过一个小小的人影，彼时他似乎就站在人潮中，抬眼望去，一下就看见了那个不同寻常的小家伙。踮着脚尖，困难地把那一盒抑制剂递到柜台上……
　　谢淮琅就只记得这些。

　　邓以墟刚想说什么，谢淮琅便凑近了些，认真地问道：“之前，是不是有人问过你同样的问题？”
　　邓以墟有些怔忡。

　　“幼虫购买抑制剂需要成虫陪同。”药店老板把桌面上的一个微型显示屏推出来，上面是用虫语写成的抑制剂购买须知，“看见没？白纸黑字写得很清楚。去让你家长过来买。”
　　吾剌骨后撤一步，与老板面面对峙：“我之前都是可以买的。”
　　药店老板看着他血红色的眼睛，不耐烦道：“不行，我们这是正经药店，说了不给就不给。去去去，哪来的东西，别耽误后面顾客的时间。”

　　桑斯努尔看戏般立在远处，望见吾剌骨被人搡跌了几脚，却也不哭不闹，拍拍裤子站起来，然后便退到一旁兀自静站着，似乎在思考什么对策。
　　不过一看就没憋什么好屁。
　　因为吾剌骨的目光开始有目的地在大街上搜索，在逡巡到桑斯努尔身上时便猛然收住，然后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地朝他走来。

　　桑斯努尔好整以暇地站着，他的鸦黑长袍在清风拂动下衣袂微扬，身上的长白发被玉冠高高束成一个马尾，贵气中流淌着一种少年恣意的潇洒。
　　他在吾剌骨身上落下目光。

　　吾剌骨停在他一米远的地方，这个距离能在对方听清他讲话的同时，减少他抬头幅度。
　　桑斯努尔率先开口，语调闲散：“为什么选我？”
　　“……”吾剌骨没有直接回答，“没猜错的话，你应该不是本地人，你的口音跟他们不一样。”

　　桑斯努尔没有言语，他的神色中满是嚣张的打量。吾剌骨这种遇刚则刚的人脸上也毫无退缩之色，于是他这才发现，或许是被他这件黑袍所衬，桑斯努尔只不过是远远看着很薄削，近看则可见肌肉遒劲——没有那种壮实到臃肿的感觉，反而让人觉得非常有力量感。
　　他的束带从手腕缠到半臂，腰带不松不紧地绑着，流畅修长的腿微微偏了一个角度，看起来是个非常放松的站姿，从里到外散着一点不羁的野气。
　　尤其是他腰上发后的一串玉饰……
　　吾剌骨断定这是个有钱人，所以他不是很有把握成功。
　　但他也不想再另寻目标。
　　因为这是他一眼瞧中的。

　　“不过也无没关系了。”吾剌骨斟酌了一下，很快说道，“你帮我买一下抑制剂。”
　　“什么。”桑斯努尔不为所动。
　　于是吾剌骨忍耐地补了一句：“……可以吗？”
　　桑斯努尔一副吃惊的样子：“小虫是不能用抑制剂的。”
　　“……”装，你继续装。
　　但毕竟是求人帮忙，吾剌骨还是收了收自己的脾气，道：“不是我用。我哥没办法亲自来，所以让我替他买的。”
　　桑斯努尔也敛起表情，正色道：“好，我信你。不过我是你家长的话，你应该叫我什么？叔叔？舅舅？还是爸爸？”
　　“……”吾剌骨很无语地看了他一眼，“你又不比我大很多，凭什么。你跟我哥差不多大，就叫哥吧。”
　　桑斯努尔笑了一下：“也可以。”然后他掐着手，微微弯下腰，慢声道，“但如果我帮你，你会给我什么补偿？”

　　吾剌骨指指自己：“我是幼虫。”又指指对方，“你是成虫。你要尊老爱幼。再说了，我都叫你哥了，你还想要什么补偿？”吾剌骨看了一眼他手上的戒指，淡定地说道，“钱吗？你根本就不缺。我知道，从我在药店的时候你就在看我了。”
　　桑斯努尔不置可否地挑了一下眉。
　　“我喊你哥，”吾剌骨一本正经，似乎根本没往某个方向想歪，“你不是很爽吗？”
　　……

　　像是察觉到什么，邓以墟猛然往谢淮琅那边跨了一大步，谢淮琅也下意识地把对方拉进怀里，顺着惯性转了一个方向，这使得邓以墟完全罩在一个安全的范围之内，而谢淮琅则……
　　一盆凉水兜倒而下。
　　谢淮琅的半个肩膀湿了。

　　邓以墟吃惊地从谢淮琅怀里抬起眼，而谢淮琅的目光已经循着楼上去了。
　　“呀，”女人从窗户上探出脑袋，她的长发在晚风吹拂下显得轻柔，语气抱歉地喊道，“真是不好意思，我不知道这里有人。诶等等！你们就在此地不要走动……等一下我！”
　　说着，身影便消失在了窗台上。

　　谢淮琅没应声，转而低头去看邓以墟淋湿没有。怀中那人被护得严严实实的，除了发末沾了一些溅上的水珠，倒是没遭什么损失，倒是谢淮琅身子一侧已经狼藉，脸上还挂着一些水痕，看起来有点煞威风。
　　“我没事。”邓以墟拍拍谢淮琅身上的水珠，总觉得方才那声音听着有些耳熟，但又实在想不起来，他索性不去细究了，“你……有没有什么事？”
　　“没有。”谢淮琅不怎么在意地说道。
　　邓以墟微微蜷起手指，干涩地说道：“下次不要再这样了。”

　　这次倒下来的是水，那下次呢？
　　如果下次倒下来的是油桶、是烫火，你也要这样替我挡着吗？

　　谢淮琅毫无反省之意，不带什么迟疑地说道：“可是你向我扑过来了。”
　　“……”邓以墟道，“那我下次不会这样了。”

　　“你可以这样。”谢淮琅看着邓以墟的眼睛，“我永远不会推开你。”

　　——吾剌骨，你可以相信我。
　　——我永远不会推开你。
　　“……”

　　其实邓以墟也解释不清楚。
　　他明明一向是个不愿意对人敞开心扉的卑鄙小人……
　　他明明一直都有意想跟谢淮琅保持距离的……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就像被诅咒一般，在任何谢淮琅靠近他的时刻，都无法推开他。
　　然而他的理性又无时无刻不提醒着他——
　　上一个这样对他说的人……
　　已经忘记他了。

　　邓以墟迟钝地开口：“我……”
　　“我知道我记性很差。”
　　谢淮琅从容地看了一眼甬道口，然后收回目光，他缓缓靠近邓以墟，就像藏在记忆里模糊的无数次一样，在他脸颊上靠近眼角的地方，吻了一下。
　　“但我会努力不去忘记你的。所以也请你——”
　　邓以墟轻轻眨了一下眼睛，呼吸轻轻。
　　“朝我迈一步。”

　　一步就可以了。
　　你只需要走一步，让我可以看到你……
　　看到你没有拒绝我，看到你是需要我的。
　　那么剩下的九十九步，我来走就可以了。

　　“实在是抱歉，这条道一向是没有人的，所以我才没有留意。”女人站在甬道口处，微微喘着气，像是才从楼上很着急地闯下来，然后朝他们走过来，“你们有被打湿了吗？要不去我店里换套衣服吧？”
　　“……”
　　邓以墟呼吸一沉，一些支离破碎的言语在他脑海中如电影放映般流播。

　　记住了，他叫汤咏青。
　　想报仇吗？
　　那就好好活下来。
　　你看着办，别打死了就成。
　　这种好货，你赔不起的。

　　邓以墟缓缓转过身，看清了那张容颜绰约的脸。

　　是别亦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