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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所以陈少将不该回去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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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兵难以置信地开口:“那些人……被云城主放弃了?”
穆谨沉默了一会儿,才继续说道:“还记得云朝士组织自卫兵反抗蔡允一事吗?那应该不是愤怒无妄之举……多出来的人,或许就借蔡允的手解决掉了。”
在那个情况下,蔡允想杀谁简直易如反掌。
说这话的时候,穆谨脑海里浮现的只有“荒唐”二字,他无法相信,那个能跪下来替子民求情的云朝士,怎么也能亲手送他们上路。但让他更觉得荒唐的是,这件事邓上校或许在更早时便知道了,所以他才会说服陈辞镜回去。
因为陈辞镜本来不应该回去的。
“所以,你的那种说法也确实有可能。——或许早在五十年前,就已经有人预见了现在的这种情况。”穆谨看向其中一个士兵,幽声说道,“不规城是第一批虫族最早的居留地之一,而这间地下室建造的时间又远在云朝士一家搬进不规城之前,云朝士的做法大概是无心之举,却促成了某些人的目的——他们要看见虫族和人类相互残杀。”
以上那番话,士兵还没消化完全,就又被穆上将的最后一句打得措手不及。
“什……什么?为什么……”
穆谨有些惆怅地说道:“因为地下室的五百五十人之中有虫族,而且不止一个。不规城之所以产生规模如此巨大的幻境,是因为惨死的虫族居民挥发出来的信息素达到了一个相当的浓度。这些信息素既然能被人为地聚集到一个地方,从而生成幻境,那么同样的,地下室里的幸存者也能可以制造幻境。我们可以想象一下,面对一个牺牲自己爱人亲友的人,你会毫无芥蒂吗?就算你能理解云朝士的这种做法是非常之举,但在地下室这种封闭的、暗无天日的、完全看不见未来的地方待上三年甚至更久,会发生什么变化?”
“在一个长久的封闭的动力系统中,一个细微的变化就能带动整个系统产生巨大的连锁反应。”蝴蝶扇动的不仅是翅膀,还可能是暴风雨,穆谨说道,“人的负面情绪只会越来越多、越来越复杂,而幻境正是以这种情感为养料。”
他们一直都忽略了群众的态度,而这是很关键的。
“你的意思是,这些人会制造幻境?”士兵很震惊,甚至都忘了要称呼穆谨为上将,“可是之前我们已经排查过了,地下室里没有任何危险。”
穆谨摇摇头:“地下室太小,不具备形成幻境所必须的空间条件。”
寻州小镇、不规城、东路18巷、墓园——每一个幻境都产生在一个足够它发挥的空间范围之内。
“在这样狭小的空间释放信息素,其浓度会很容易使幻境飙升到崩点,无异于自取灭亡。所以自然情况下,地下室不会产生幻境。”穆谨顿了顿,“但出来就不一定了。”
“对于这些民众来说,回蕲邦并不意味着他们可以从战火中解脱出来,事实上,正是因为蕲邦不愿意停战,所以他们才会罹此不幸。况且蕲邦也……不一定会收容他们。”
贰区之所以能存在,就是因为蕲邦不愿意虫族进入自己的国境内,即便是那些因为纷争战乱而流离失所的避难者。
真正的恐怖是不可见的,有时候理智也可以是一种诅咒。
所以一到十三区,全都是人类。
在人类眼中,人类的生存权利是最高的,超越一切。
“这是一群不定时炸弹,最好的应对方法就是拒之门外。于是,越靠近蕲邦,他们就越按捺不住悲愤。——信息素一定会失控,甚至都可以不必考虑这一种可能发生的概率。”穆谨握紧拳头,他的心脏忽然不安地狂跳着,“所以陈少将不该回去的。”
穆谨觉得邓以墟是知道这件事的,他甚至有种诡异的直觉,认为此事并不止邓以墟一人知晓……
陈辞镜这种宁愿自己承受苦痛,也要把战友们从泥沼中背出去的人,会主动退居后线吗?接收中央审查都不至于让她退缩,又会留他们在此守城,而自己回去复命吗?
太反常了。
在摔下楼梯之前,穆谨脑中蛛网罗布。他想要从一堆繁杂中抽丝剥茧,寻找到些真相,却总是止于某一难以触碰之处。因为有一点他百思不得其解——
邓以墟明知会无功而返,却还让陈辞镜带着他们撤退到蕲邦境内的目的是什么?
难道他会注意不到这些细节?不对……就算他疏忽大意,也没有理由说服原本应该守城的陈辞镜掉头回去,这实在很多余,邓以墟不像是会做这种无用之事的人……
士兵两个都沉默了,最后,他们只是还抱有希望地坚信着:“如果虫族不收容的话,那些人类总可以吧?蕲邦总不会对这些无辜的人类见死不救吧……”
“……”
见死……不救……
穆谨猝然想起了何之洲,那是刚才他还没来得及想到的地方。
是他……让何之洲跟着陈辞镜回去的。
‘这是命令吗?’‘好。我服从。’‘你让我跟着回蕲邦,不就是想尽力保我。’……
那时何之洲答应得那么痛快,是不是……也有所预感……
“我……”
穆谨猛然站起,肌肉牵动得他额角抽痛,但他已经无法顾及,只是声音微微发抖,艰难地将后半句话补全了。
“……我要开天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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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淮琅对阿骨的印象总很模糊浅淡,他根本不记得在这个被称为“桑斯努尔故土”的地方度过多少年岁,也不记得这里有多少他认识的人。
他仅有的记忆,都被深深嵌在蕲邦里,那里哪里都有他二哥谢诠的影子。
所以,在他得知自己就是雌君桑斯努尔时,最多的情绪其实不是震撼,而是疑惑。
如果他有两重身份,那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他?这是否也说明,他自小到大的印象都是假的?
但不论如何,在第一次进入这个地方、感受此处的喧嚣时,谢淮琅还是第一眼就认出了这是阿骨巢房。
仿佛冥冥之中自有注定。
阿骨巢房的建筑风格非常独特,不同于蕲邦高度现代化的科技感,也不同于不规城淳朴自然的古城风韵,它以密集的不规则骑楼为特色,楼层数一般界于五到十二层之间,墙面贴合的材料颜色会随着外部环境的变化而扭曲,比如此刻正是白昼与夜交差之时,云霞悬挂于天穹,暮色苍茫,残阳似血,暖黄得连空气都变得燥热起来,于是整个阿骨巢房便也陷入了金灿灿的和煦之中。
谢淮琅的目光牢牢留在了那些廊道长柱上。
“这是异虫的脊骨。”黄昏的光色落在邓以墟的眼底,那双殷红的眸子也变得颜色不明,“也有用触角做成柱子的,反正都很坚硬。”
阿骨的街道狭窄,几乎没有什么供交通工具通行的车道,与其说是街道,不如说是相贴楼房之间笔直而纤长的甬道,透着一种秘而不宣的暧昧感。
谢淮琅道:“这就是它叫做‘阿骨’的原因?”
“不,”这时人/流已经大了起来,空气中充满着信息素的味道,邓以墟微微皱起眉,“是因为它叫‘阿骨’,所以才有了这些建筑。”
谢淮琅很自然地慢了半步,让邓以墟走在靠墙的一侧,自己则用身体遮着他。
邓以墟瞬间有了安全感。
谢淮琅道:“你对这里很熟悉。”
“我哥——”邓以墟停了一下,没有继续说下去了,他目光直视前方,情绪莫测。
谢淮琅也没有催促或发问。
这个幻境是为谢淮琅量身打造的,代表着他不可言说的恐惧和执念。而他什么都不记得,也就完全无法预料接下来到底会发生什么。但他知道,阿骨巢房对于邓以墟来说,是刻骨铭心的存在。
如果义特呼延玉没有死于此处,吾剌骨还可以是那个骄傲的吾剌骨,他还可以拥有一个健康的身体、心理,还可以找到自己的雄虫,与之共度余生。
但可惜并未有如果。
他所有的不幸,仿佛都是从这里开启的。
那天在审讯室见邓以墟的时候,谢淮琅第一眼就看出他生气了。
而且非常生气。
谢淮琅从未见过一个人能有如此纠结的恨意,想杀他,可又万般想逃跑。
他们走过一个拐角,谢淮琅趁邓以墟还在走神儿时,忽然领他偏了个方向,路的尽头光线不盛,只有一点余晖碎点撒在地上,影影绰绰。邓以墟几乎在瞬间就察觉到了,但他并未表现出来,只是顺从地跟着谢淮琅往前行了几步,在人声稀零时抬头望他:“想干什么。”
“么”字话音未落,谢淮琅就已经握着邓以墟的后颈,贴近他几步,用手指细腻地触摸着那块皮肤,把它搓红了。
“我怕你生气,所以想亲你。”谢淮琅的语气有一点强势,但其实带着哄的意味,“我可以亲你吗?”
邓以墟的背已经被按靠在墙面上,他宽厚的身躯罩着他,透着凉意的手盖在他的后颈上,似有若无地往下。
让他感觉他的世界里只剩下谢淮琅了。
“……”
邓以墟很好奇他身体的这种反应,但又不太想让谢淮琅得寸进尺,便干巴巴地扯了个营业性的微笑:“不可以。”
“……”
谢淮琅聚精会神地盯着他的薄唇,然后微微低下头,像一条试探的蟒蛇,悄悄逼近邓以墟,一直到鼻尖相触、鼻息呼唤——
在此之间,邓以墟没有偏头躲闪,也没有抬手抵住谢淮琅要他保持间距,他只是凝神盯着谢淮琅的眼睛,在过分亲近时微不可察地扑簌了一下睫毛。
但谢淮琅在极度危险的距离堪堪停住了。
巧妙,毫厘丝忽,而心思深重。
他仿佛是在挑拨,却又不想太快太轻易地得手,便有意地收住了爪子,在屏气凝神中感受着这场博弈的氛围。
谢淮琅在享受狩猎的过程。
邓以墟以为谢淮琅只是捉弄一下他,正放平了心态,谢淮琅却倏地将那点微末的距离拉近,在邓以墟毫无准备时,深深吻住了他。
“唔……”
谢淮琅感到邓以墟有点不知所措地攥住了自己,便将动作放得轻柔,沉浸而又小心地吻着他,在充分的安抚之后,才急不可耐地伸出舌头,在混乱之中缱绻地探索。
邓以墟在承接之后,慢慢也扬起细颈,自觉不自觉地回应着他,唇齿在分合之间漏出一点声音,喉结滚动。
每个建筑的墙壁上镶嵌着有如蜂巢般的小窗,鳞集密匝。
而他们比之有过,亲密无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