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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只见树木不见森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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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上校离开之后,穆谨独自一人进入了云府的地下室。
下暗梯之前,他两手各举着一把手电筒,并叮嘱守卫在入口做好警戒,准备随时冲进去救他老命。
一名士兵忧心忡忡地望向黑压压的延伸式石梯,道:“穆上将进去这么久还没出来,不会真的出什么事吧?”
“放心吧。”另一名士兵自信满满地说,“这间地下室我们已经来来回回进行了四五次排查,根本不存在什么危险。”
士兵看了一眼系统界面上的时间,道:“可这都快两个小时了,太不正常了。不是说信息素来无影去无踪的吗,地下室里会不会也有那种东西?毕竟那群人之中也有虫族……”
士兵略一思忖,点头表示赞同:“也好,那就进去看看吧。穆上将要是出了什么事情,我们可都担待不起。”
于是端好枪,一前一后轻手轻脚地进了地下室。壁灯只稀疏开了几盏,因电路的不稳定微微闪烁着,如即将枯尽的蜡烛,在狭窄梯道中幽幽摇曳。地下室的排气装置在人员撤离时便已停止工作,如今整个空间都被一种近乎死寂的氛围笼罩,根本感知不到穆谨的存在。
一种荒谬的想法在两位士兵的脑海中滋生。
会不会……他们已在不知不觉中进入了幻境?那样的话……
士兵艰难地吞咽口水,只觉得好像有一股神秘的力量,倏地扼住了他的喉咙,禁止他所有关节的活动,于是他只能像一个生锈的齿轮,慢慢地移动自己的瞳孔……
那是一张毫无血色的鬼脸,在冷白灯光的衬托下轮廓模糊,像一团腐化的生肉。
士兵:“啊啊啊我操!”
“啊啊啊啊我的妈!!”
咚!咚——咚!哐——
穆谨一个脚滑,从楼梯半道咕噜噜滚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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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十分钟后,穆谨额头上光荣地贴了一块渗血的纱布。他的脸本就显小,又被绷带里外缠了一遍,给人一种伤势相当严重的感觉,好像多吹一阵风,就能把他带到极乐世界似的。
士兵无语凝噎,自责到快要自闭:“上将,您好端端地坐在那里发呆干什么呀……这都摔成这样了……差点……”差点他就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差点就破大相了。”
穆谨委屈地抹着方才因见血而吓出来的眼泪,认真地回答道:“我在想事情……”说着侧头躲了一下士兵伸过来要查看伤势的手,“行了行了,不是什么大事,看把你们紧张的。放心,我不会告诉我……告诉别人的,就说是我没留神,踩空了。”
士兵仍是惴惴不安:“怎么还在渗血啊,真没事吗?”
“啊,这个——”穆谨指指自己脑门上的伤口,“我体质就这样,凝血能力特别差。”
穆谨头一回受伤,是在五岁还是六岁的时候。那时他个子刚够得着洗手台,一日上官珏通宵学习没回家,穆谨睁眼的时候天还没亮,便睡眼惺忪地走到卫生间,安静地刷起牙来。
然后他看见了洗手台上的剃须刀。
等上官珏复习完最后一门功课回家时,已经是早上九点了。一推开门,他只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因为地上、鞋柜上、墙上、餐桌上……
都是血。
“小谨……”上官珏慌得差点被自己绊倒,通宵的后劲仿佛才上来似的,他一面踉跄地往里屋走去,一面让超脑给穆严拨紧急电话。
穆严在第一时间接起了电话:“上官——”
“好多血……”上官珏带上了一丝哭腔,“好多血……妈的……我在他卧室没看见他!”
最后上官珏是在大浴室里找到穆谨的。
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倚在浴缸旁,手里紧紧攥着一条布满血迹的湿毛巾,嘴唇已经因为失血过多而变得苍白,瞳孔也失去聚焦变得涣散。上官珏立马给他找了条干净的毛毯裹上保温,又从医药箱中找出止血绷带缠在他下巴的那道伤口上,用力按住,口中不断呢喃:“小谨,是我……别睡……我马上带你去医院……”
“上官哥哥……我……我不……”穆谨虚弱地张着口,上官珏听了好一会儿,才听清楚他说的话。
穆谨说:“我不是故意要弄脏你家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血……一直流……我擦不完……”
“你是傻……”上官珏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下去,抱着穆谨一路狂奔,“脏了就脏了啊,能有你命重要吗!!”
穆谨被送进重症加强护理病房的时候,穆严和上官珏两个已经摸清楚是怎么回事了,他们从超脑的监控中看见穆谨慌慌张张地从卫生间中跑出来,他的手里还抓着一把剃须刀,豆大的血从下巴滑落在衣襟上。小家伙似乎是知道要去拿止血绷带的,可是一回头,看见满地的血珠,便又六神无主起来,赶忙返回浴室拿毛巾擦拭,可是越擦越多,越擦越脏……
最后,穆谨一个人跪在地上呜呜大哭,像是觉得自己闯了什么滔天大祸般。
看时间,那个时候才凌晨五点多。
他一个人东跑西窜找不到解决办法后,就躲进了浴室里,失血带来的体温失衡让他不得不蜷缩起来,像一只无家可归的流浪狗。
上官珏很心疼。
他胸前领口的衣服都沾染了血迹,看起来很狼狈。
上官珏把头埋进膝盖里:“我不应该让他一个人待在家里的……是我没照顾好小谨……”
穆严低头,看着他弯背时棘突的颈椎,心中也是五味杂陈,他铁血里化出一股柔情,刚想措辞安慰,就听见上官珏琢磨道:“你说我是不是应该现在去扯个证,毕竟众人拾柴火焰高。”
穆严:“……?”
之后医生给出的回复是,这是一种相当罕见的先天疾病,凝血功能退化,稍微大一点的伤口都是致命的,这是因孕妇在妊娠期受到有害射线引起的基因突变而导致的,不存在根治手段,但定期的骨髓治疗可以起到缓解作用。医生还强调说,这次是外出血,容易发现,而且伤口不大,如果是内出血的话就迟了。
所以在此之后,上官珏便将家里所有的刀具都撤了,穆严也给任何可能磕碰到的边角做了去锐处理。甚至还给他做了细致的体检安排,生怕哪个不留心,这人就黏膜出血倒地不起。
穆谨对此表示抗议,因为过度的呵护,几乎让他感觉不到生活的气息。
所以成年之后,在他的强烈要求,以及上官珏的鼎力支持下,穆严终于放宽了一部份规定。比如他可以自己切水果,但不能食用刺激性的食物,还比如他可以有自己想做的事情,但不能隐瞒他的身体实况。
士兵张了张口,显然,他在穆谨习以为常的语气中并未觉察到异样,也自然就将这种病症归于平常,毕竟现在医疗技术很发达。
另一个士兵敏锐地抓住了一个关键点:“那上将,你在想什么?”
“……”穆谨眉头蹙起,分不清是因为疼的还是别的什么,“我在想,陈少将不该回去的。”
两名士兵面面相觑:“不该回去……什么意思?”
穆谨说道:“不规城的地理位置很特殊,夹在贰区与恶殍之间,可不管怎么说,按理都不归蕲邦管辖,那么三年前云朝士为何要在中央大厦前伏阙诉求?”
一名士兵下意识说道:“不是因为云城主以前当过十二区的区长吗?”
穆谨抬头反问:“为什么你认为他曾任十二区区长的这个身份能给他在这场为不规城的申述中取得有利地位呢?”
“这……”
士兵想说,这不是理所应当的吗,哪个人当官的时候没有结识些人脉,况且云朝士任职期间绩效很不错,中央不可能不念旧情吧?这不就是人情世故中的潜/规/则吗?
但他在穆上将——这个众目具瞻、并且中央似乎也无心遮掩的最大潜/规/则下,闭了嘴。
穆谨似乎没有意识到周围微妙的情感,而是顿了顿,继续说道:“好,那我们假设云朝士确实能从这个身份上得到些什么便利,所以才去向中央求情的。那你觉得中央拒绝他的理由是什么?”
士兵们纷纷露出一种“这是可以说的吗”的表情。
穆谨给了颗定心丸:“放心,你们不用顾忌,说错了算我头上。”
士兵们像忽然被安抚了似的,有如两只招财猫,慢慢挨着穆谨坐下,其中一个说道:“因为云城主想要的是停战,这与蕲邦的意愿相违背了。”
“很对。”穆谨表扬道,“在核心利益冲突下,不管云朝士担任的是十二区长还是三区长,他被拒绝的概率都是百分百的,而如果蕲邦不停战,不规城这一个弹丸之地必死无疑。云朝士就是深知这一点,所以才会大雨伏阙。但我们一直都被刻板的假象蒙蔽了,认为不规城的陷落就是因为虫族的攻击、商队的报复,所以才只见树木不见森林。”
穆谨抬手一指:“你看,根据墙面修复的纹裂可知,这间地下室的建造时间非常久远,至少有五十年。”
“五十年?!”两名士兵瞠目结舌,倒不是感叹五十年后这间地下室的生态系统还能正常循环,而是下意识地惊异这位建造者的高远前瞻,“难道五十年前就有人预见了今天的情况?”
“……”穆谨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们一眼,“这间地下室可以在战争时期作为避难所使用,当然也可以起到自然灾害避险的用处。”
士兵愣了一下,才发现他们又用一种理所应当的态度给一个东西下了定论。
这几乎出于条件反射。
“但是,我简单查了一下。”穆谨表情凝重,“你知道这间地下室的最大阈限是多少吗?”
最大阈限是指整个生态系统达到生态平衡时所能承受的最大负载量。在生态系统的循环体系内,生产者、消费者、分解者和非生物环境之间在一定范围内保持稳定的物质与能量输入输出。草原要有适宜的畜牧量,超过便会风沙化。可爱的兔子也不是越多越好,它必须接受天敌们的筛选与淘汰,才能更好地生存。同样的,地下室的生态循环系统也有自己的运载尺度。
而那个阈限是——
“五百五十人。”
穆谨没有停顿太久,很快便接着说道:“不规城存余的民众人数确实在这个最大阈限之内,而且剩余的食物和饮用水还足够他们撑上三个月。但我们很容易忽略一个点,第一战是在三年前开始打的,不规城是在三年前陷落的,这群人进地下室的时间也理应是三年前。而且从数据上看,地下室人口的结构是一个非常完美的增长型金字塔,完美到……无可挑剔。”
生物基础打得较为扎实的士兵目瞪口呆:“三年时间……必定会有人老死……这样算来的话……”
“嗯。也就是说,一开始进入地下室的人数,就是最大阈限的值。需要注意的是,幸存者恰好就是最大阈限的可能性微乎其微。”额头上的伤口依旧在向外渗血,穆谨的脸色有些白,“那么多出来的那些人去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