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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仗义每多屠狗辈【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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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区,贰区瞭望塔,编号074。
胡益负手,衣装上褶皱不平,他索性就将外套脱下搭在肩上,透过高强度的硬质玻璃,凝神望着硝烟未散的战场。
074号瞭望塔的位置偏后,对弹片辐射的抵御较强,但却只能观察到前线情况的一部分。胡益其实可以将其他瞭望塔的观察数据导过来,更直观、更全面地扫视整个战场,但他不想这样做。
“胡区,统计报告出来了。”一名身穿实验白褂的研究人员站到胡益身后,她纯黑色的短发与肩齐平,带着一种干练严谨的气质,“这是死亡名单,请你过目。”
胡益无动于衷,他长久地缄默着,瞳孔开始涣散,似乎怎么也听不懂池应之的这句话。
于是,不等他有所反应,无数信息窗口便翻折跳出,以一种完全不重叠的方式在胡益和池应之周围摊开。每一个信息窗口上都印着一个头像,军装整洁,端正严肃,仿佛随时都能为心中的那份信仰奉献一切。
而现在,这份坚定,被刻在了死亡名单上。
陈辞镜的窗口与胡益正对,她的目光冰冷,眸中了无生气,仿佛一具真正的尸体,盯得胡益后背发凉。就在几个小时前,这个人还挥舞着长刀,在电网前声嘶力竭。
回家……
我们要回家……
胡益呼吸急促,吃力地把手扶在靠椅上,肩上的外套因身体的剧烈抖动而掉落。
不,不是我杀的……
池应之皮肤白皙,密集窗口发散出的暖光衬得她气色姣好,只有眼角细细的皱纹显露出她的年龄。
“胡区,”池应之将胡益惊恐的目光收束眼底,随后带着浅浅的笑意,半是戏谑地说道,“你有没有觉得,陈少将这个眼神很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基于军事政治的需要,074瞭望塔顶隔层使用的是防监听的特殊材料,在保证房间范围内交流有效性的前提下,将外界一切信息拒之门外。这里有一张能够容纳二十二人的条形长桌,桌面上还未撤去的名牌表明不久前这里曾开过一场意见分歧的会议。
池应之当然也是与会者之一。
不过,大概不会有人知道,这场会议,并非是讨论决策,而是一次彻底的独|裁。
池应之在胡益敌意的目光下缓缓开口:“不要误会,我无意冒犯。这可能是我们这些科研者的一点小毛病,我们总是喜欢放大各种细节,在不可胜数的样本比对中挑出对我们有价值的东西。”池应之顿了顿,以一种非常平和自然的口吻说道,“说实话,我一直认为陈少将很难得——让人唏嘘的经历,惊人的执行力,尤其是那感人的忠诚——虽然最后变质了,但实在很难得,不是吗?”
胡益艰难地直起身,眼里无不裹带着鄙夷:“池所长,别把你的职业病带到我面前。”
“职业病?是的,我在虫族研究所待了大半辈子,从一个小小的器材保管员到现在的所长,当然会有职业病了,这是我对这份工作尽心尽力的证明。”池应之微哂,她的平底鞋踩在地板上,悄然无声地靠近胡益,“可是胡三区长,经过昨晚,你现在还觉得你跟我这种拿虫族做活体实验的人有什么区别吗?”
胡益握紧拳头,刚想咬牙反驳,便被池应之一番话给堵得哑口无言。
“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人上人。”池应之字字句句,铿锵有力,“院长、所长、区长、总管,哪一个头衔的辉煌不是建立在无数生命的哀嚎之上的?!你如果真的感到愧疚、后悔,岗哨发出警报的时候你就应该下达鸣枪示意的命令,而不是屠杀!当时有谁把刀架你脖子上逼你这么做吗?你还想说自己是迫不得已吗?胡益,方伟松中校没有骂错你,你就是一个懦夫,一个做梦都要揣紧乌纱帽的懦夫。”
是……
他确实知道这不符合人道,也确实质疑着赶尽杀绝的正确性。
但他终究选择了漠视。
他还有家庭,还有朋友,还好不容易坐上三区区长的位置,他不能……
不能就因为那么些人命,就功亏一篑。
“池应之,你现在义愤填膺地说这些话是干什么?”胡益冷笑,“自我感动?别忘了,昨晚开会的时候你也没有反对!现在却要把责任全归咎在我身上?凭什么?”
会议桌上二十二个人,如果他是凶手,那其余的二十一个人也都是帮凶。
谁都难辞其咎不是吗?
“你提到了一个很关键的点。”
池应之轻轻呼出一口气,仿佛刚才说话的那个池应之不过是在表演。
而现在,这场戏要落幕了,
“没错,是要把责任全推到你身上。”
胡益浑身一僵,像终于反应过来似的,难以置信地看着池应之。
“胡区,你看清楚了,这里死的是136个人,不是136只虫族。”池应之又恢复了她作为科研人员的严谨态度,冷若冰霜,“出现如此严重的军事失误,你能用一句轻飘飘的‘误判’遮掩过去吗?”
当然不能。
所以胡益一开始就输了。
在他发出炮击指令的那一秒,他的人生也随着那些生命的湮灭彻底完蛋,等待他的是革职查办、军事法庭……
而不是他妄想的高升与评勋。
胡益语无伦次,满脸通红:“这是……这是——”
池应之替他补上了后半句话:“——‘卸磨杀驴’,对吗?”但她很快又摇了摇头,“不,不对。你听说过一句话吗?所谓,‘君子弃瑕以拔才,壮士断腕以全质’。”
沙场与官场一样,皆是两面三刀,寒霜透骨。
今日作此抉择的,可以是胡益张益李益,谁在乎呢?
玉碎与瓦全,从来只能择其一。
池应之叹息道:“但你明明都当上区长了,应该是一只资深的老狐狸了啊,怎么还是没能看清中央的这一层深意呢?”
为什么——你会不知道自己马上就要变成替罪羊了呢?
是啊,为什么……
为什么……
胡益想不明白。
为什么他一个在官场上谨小慎微、从不跨越自己没有把握的雷区的人,会忽略这个致命的陷阱。
有那么一瞬间,他是找到答案了的,但这点灵光稍纵即逝。
因为池应之举枪抵在了他的额头上。
冰冷的枪口贴在他的皮肤上,胡益先是听见子弹穿过头骨时闷重的声音,像是有人用缠了牛皮的鼓槌重重敲击,接着便是清脆的枪响声,最后是池应之的那句毫无感情的话。
池应之微微一笑:“放心,我会让你在我的培养皿中,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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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应之抬手,井然有序地收回房间内所有的信息窗口。血泊像一条畏缩不前的蛇,在蔓延到她鞋尖之前便已凝固,但白色实验服上不防着溅上了些,于是池应之便干脆利落地脱下外套抛在地上,一面在广播界面上输入“前三区区长胡益因军事指挥出现重大失误,于编号074瞭望塔顶引咎自杀”等字样,一面在房间的核心操作口上插入一片薄如蝉翼的芯片。
此处虽已外界隔绝,但若是能从核心操作口上插入超脑芯片,就能够实现临时加密交流。
池应之深吸一口气,在通话窗口开始闪烁时便已端正站好,仿佛对面的人位高权重,绝不允许她犯任何一点细节上的错误。
但池应之还是高估了自己。
通话窗口里灯光明朗,与池应之身后的这片昏暗形成鲜明的对比,那人肩宽腿长,鼻梁高|挺,似乎刚处理完某件棘手的事情,略有疲惫地撑着一只手,但即便如此,他浑身上下仍旧透着难以言明的威慑感。
是穆严穆总管。
池应之有如火燎般,猛然垂下头。
她不确定这是不是穆严的疏忽,因为这场通话,穆总管本不必露面。事实上,截止至刚才,池应之都不知道一直以来给她下达命令的人是谁,她只知道那人是中央高层,他的命令就代表着中央的意志。
可她万万没想到那人会是穆严。
因为在她的认知范围内,此事还远没有达到需要穆总管亲力亲为的程度。
“池前辈。”穆严行若无事般微微颔首,表情冷漠,“我们又见面了。”
池应之没有抬头,眼中愕然未散,或者更准确说,是恐惧。
几分钟前,她才亲手了结胡益。她很清楚,如果知道太多,胡益的下场未必就不会是她的。
穆严并不在意地重复道:“君子弃瑕以拔才,壮士断腕以全质——你真是这么想的?”
池应之微微屈起手指,额鬓冷汗直冒,终于迟缓地抬起头。
此处已屏蔽一切外界信号,穆严既然能听到他们的对话,就说明安插的棋子不止她一个。
在这种情况下,违抗意味着自杀。
她脑中不断重复着七年前,她站在中央为杰出科学工作者举行的颁奖典礼上,接过那枚象征着最高荣誉的勋章之后,台下人声鼎沸、掌声雷鸣。
但有一个人例外。
那个人就是穆严。
穆严只是安静地坐在第一排靠边的座位上,双手交叠,一言不发地盯着池应之。彼时他还不是军务总管,但已是人中翘楚,在一批可畏后生中声名显赫。
这时池应之并不知道,两年后大选,穆严在就任军务总管后的当天,全面终止了DCP计划。更不知道,穆严的这番举动牵一发而动全身,使得虫族研究所的地位一落千丈,大量研究项目被迫腰斩……
于是,在池应之接任所长一职后,虫族研究所再也没能拿出像样的成果。
她成了所有人的笑柄。
而始作俑者,是这个高高在上的穆严。
“……我若说不是,”池应之尽量沉住气,抬起那双历经沧桑、目睹浮沉的浑浊眼眸,带着一点并不明显的颤音,审问道,“你会像杀掉陈辞镜那样杀掉我吗?”
“……”
穆严依旧安之若素,他眼眸微移,有一种生杀予夺的气势:“中央不会亏待任何一位有功之臣,同样,也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存有异心的叛徒。这是我们为之奋斗的目标。池前辈,漏网之鱼的善后工作,要你多费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