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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我是最骄傲的秋千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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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这名刚从炊事班升迁上来的士兵搓着自己的胳膊,“我鸡皮疙瘩掉一地了。”
许多人只从新闻快讯上听过谢谏这个人,年少有为,气魄凌人,让无数敌手闻风丧胆。却不曾想,他还有个结婚十四年的夫人,还是负责平叛一区蛮乱的秋千客,更不曾想,他居然会用那令人浮想联翩的沈润音色,喊人“老婆”……
谁顶得住……
就说谁顶得住?
魁梧大汉啃了口苹果,望着秋千客远去的方向,感慨道:“这就叫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别说是你,我跟了东家十几年了,不管听几遍,还是会觉得真他妈……”他想从墨水不多的肚里搜刮出些词儿来,嚼了几下腮帮子,选择性放弃地骂了一句,“操。”
士兵侧目看向那人,但见他穿着一身区别于普通士兵的灰色制服,粗壮的肌肉将衣料撑得绷紧,仿佛一堵巨大的肉墙,光是看着就让人心惊肉跳,更别说挨上那么一拳。
最重要的是,这人左臂上佩着一枚绣着金色落叶的徽章。
与羌钊左臂上的如出一辙。
是秋家军的人。
秋家军是由秋千客直接指挥、中央享有最终裁判权的野战军兵团,战斗力相当强悍,秋千客平时带去前线巡逻平反的也是这支军队,实战经验丰富,各个以一抵百,一度被称为人形异虫。
不过相比这些更具有噱头的,是秋谢两家结亲的流言。
他们说,谢谏迎娶秋千客,就是为了笼络秋家军,壮大谢家的势力。更有甚者,仇恨谢谏的人,干脆骂他是上门的赘婿,有多难听多难听,而谢谏对此一直没有回应。
士兵羡慕地眨了眨眼睛,由衷赞叹道:“谢师长和秋将军的感情真好。”
因为谢谏在担任第四师师长时战绩最为骇人,所以大家都更愿意以此夸扬他,而非是四大将军之首。
“不啊。”羌钊转过头,用你在说什么鬼话的眼神盯着这名士兵,“虽然姐夫每次都这样喊东家,但东家从来都是对姐夫直呼其名。”说着还有模有样地学起表情来,“谢谏、姓谢的、谢大将军、你个——”余下的一些脏话被羌钊自动消音了,“咳,而且都结婚十四年了,一个己出都没有。”羌钊很夸张地摊开手,“这正常吗,正常吗?!”
士兵震惊之余不免揣测,于是悄悄挨近上将,低声道:“不过会不会是……谢师长不行?”
“大概不是。”羌钊一本正经地直了直腰,很仔细地注意有没有偷听他们说话的人,然后才把手掌掩在唇边,小声说,“其实这也不是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看你口风还紧,不妨就告诉你——谢师长二十三岁时便去四区平反蛮乱了,正是如狼似虎的年纪,与东家分居一数就是十三年!”羌钊触景生情般,抬手抹着眼角并不存在的泪,“可怜咱东家,守了十三年活寡。”
魁梧大汉:“……”靠,当兵真是屈才了,你怎么不去进军演艺圈!
“但是,”羌钊敛起表情,情绪复杂地说,“没有人不承认,谢师长是个英杰。”
秋千客,秋家军,中央上下,也包括……天下黎明百姓。
羌钊沉声道:“因为十三年前的四区边境,是个没有人敢收拾的烂摊子。”
周遭的秋家军都沉默了,达比尔里也只是握着那半个苹果,无声地赞同着。因为羌钊有一个词用得很恰当,那确实是个没有人“敢”收拾的烂摊子。
无数人前仆后继,用自己的尸骨填住蛮人用巨石砸开的缺口,却还是杯水车薪,难见曙光。如果没有人有能力领兵平乱,如今的天下,说不定是要翻的。
而那年谢谏才二十三岁。
所有人都嘲笑他天真不自量力,没有人认为他能从那里活着回来,可他一守,就是十三年。
人类的一生很短的。
羌钊似乎看见了谢总管的身影,看见谢谏也从从青丝见白发,从意气风发,到陈疾缠身。
羌钊缓声,茫然举目,不知道在问谁:“他还能有多少个十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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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千客慵懒地陷在沙发里,她身上的装备已经卸干净了,细腻肤白的右腿搭在左腿上,再往上便是让人神魂颠倒的酥/胸。因为开着视频,而且角度正对,所以——
她的身姿被谢谏一览无余。
但谢谏并未表现出什么动摇,而是直视秋千客的眼眸,带着超越他这个年纪的干练,道:“物资我已另拨他处,差出的那一部分,我会另外拨给你,最多晚半天,你那边就能收到物资。”谢谏顿了顿,不卑不亢地说道,“很抱歉,受雪暴影响,我这边没能及时联系到你。”
听见那声抱歉,秋千客不自然地别开目光,毫不留情地说道:“四区一区横跨整个蕲邦,最快的铁路线都得跑一天,你从哪里拨给我?”
谢谏言简意赅地说:“八区。”
秋千客笑了:“我要的物资可不是随便使个人给点小钱就能打发的,那些配件装备、外骨骼机甲全都是定制生产,你让八区长从哪造出来?”
谢谏淡淡地说道:“我说的是八区基地。”
这回秋千客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你让已经捉襟见肘的八区基地抽调物资给我?”
她这边是自顾不暇,可是八区十三区基地同样捉襟见肘,若非如此,秋千客也不会请求千里迢迢的谢谏帮援。
可是谢谏如今却告诉她,他成功从唐开昶那只铁公鸡上拔了毛。
为什么会这样……
他干了什么。
谢谏默了两秒,任由门外呼啸的风雪闯进屋内。室内的温度很低,依据显示窗口的闪动可以判断,四区基地的电路已经坏了一阵,供暖系统自然不起作用,秋千客甚至可以看见谢谏说话的时候口里已不起白雾。
太冷了。
可他言语之间却并不颤着寒意,他像不起波纹的冰水混合物,柔之则浮,刚之则沉。
“从通话到现在已经过了九分钟,这之间你反问我三次,五次躲避我的眼神——”谢谏有如无情的审判官,平铺直叙地指出,“你为什么生气?”
谢谏认真地问道:“是因为我太久没有联系你,还是不喜欢我那样喊你?”
“……”
秋千客看着谢谏那张英俊的面庞自顾自显出疑惑的表情,心尖忽然凉了一截,她从未如此冷静地问道:“谢师长,你还有两个月就回帝都了吧?”
“……”谢谏的身板依旧笔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的变化,“是,我已与袁续祖交接好了细节。”
“袁续祖。”秋千客轻轻敲了一下手指,似乎在回忆那个只有过几面之缘的少年,“能在四区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挖到袁续祖这个不世出的人才,该怎么说呢——这应该算是蕲邦的幸运。”
谢谏没有说话。
幸运。
接替他的位置,成为四区基地的新一任最高指挥官,袁续祖确实有这个能力,但如果这也算是一种幸运的话,那他这十三年的付出算什么?不幸吗?
十三年,他放弃家庭朋友,孤身来到这个疫病遍地、蛮乱纷飞的地方,垒砌他的九层之台。是他与无数将士用血肉在四区边境筑起了一座无形的铁壁长城,在那些烽火连天的岁月里,从笑容萦围,到孑然一人,连纯血骢都熬死了。
没有人比他更知道什么叫做“一将功成万骨枯”。
而现在,谢谏正是身强力壮的黄金年龄,却因为中央的政治立场,被要求卸任归都。
他只能百感交集。
“但我跟你不一样。我扎了根,就不会轻易被人拔起。”秋千客直起腰,用一种理性的目光审视着这个与他牵扯了十四年的丈夫,“所以,我不会随你回帝都。”
要当囚笼鸟,你自己去当。
我是最骄傲的秋千客,是秋家军的统帅,是让蛮人闻风丧胆的秋神武。
我不要永远追随一个人的目光。
一如过去十四年里谢谏无数次对秋千客做的那样,他说了句:“好。”
“那我们离婚吧。”秋千客寒声道。
这回轮到谢谏愣了,那双如海东青般干净的黑眸里倒影闪烁,但他似乎也没有多少震惊,也许是因为他的芒刺早就被疲惫磨没了,也许是因为……
他看向秋千客的目光里,从未有过热情。
然而离婚之类的话,秋千客说过很多次,但似乎都是带着玩笑意味的,从没有像现在这样认真。
谢谏略带迟疑地问道:“是我做错什么了吗?”
“我也希望你是做错什么了。”但事实就是,谢谏这个人没有出/轨没有酗酒,甚至即便分居两地,还是会很细心地给她准备生日礼物,秋千客冷冷说道,“都说食色性也——老娘长得漂亮,身材性感,可十四年了,你看我的眼神哪一次带有欲望了?有时候我都他妈怀疑你是不是喜欢男人。是我没有魅力吗?放屁。谢谏,你根本不爱我,不是吗?”
“……”谢谏眼里平静,“你一定要离婚吗?”
“不离婚的话,”秋千客缓缓起身,与显示窗口的那个一米八八的谢谏相对,“我要你跟我上一次床,你愿意吗?”
谢谏只是镇静地看着她,沉默无言,仿佛秋千客的话从未让他感到局促。
但秋千客已经看了他十四年了,这些小习惯她早就了如指掌。所以谢谏的沉默在秋千客眼中,就是一种回应。
他不愿意。
秋千客冷笑:“你看,这种貌合神离的婚姻我早就受够了。”她缓了一口气,“今晚离婚协议就会发给你,我在秋家的股份、财产都会分一半给你。”
“不需要。”谢谏立即说道。
“怎么不要?”那些血淋淋的伤口已经年结疤,可若秋千客要彻底断干净的话,她就得重新撕开、剔去腐肉、撒上盐水,“当年我被穆家退婚,走投无路,是你站出来娶我。”
那时谢谏才刚到法定结婚年龄。
金鞭美少年,去跃青骢马。
秋千客只看了他一眼,便一眼万年。
有时候,她甚至会庆幸当初穆家退婚了,让她能与谢谏偕老白头。可那终究是一场大梦而已,她早就知道少年对她无情意,所以她请缨帅秋家军平一区蛮乱,也是为了看看,谢谏眼中的风景到底是怎样的。
现在她看到了。
很好。可我并不是那些独守深闺的女人,我也有我的追求、我的梦想、我的目光,我值得更好的。
“这是你应得的。”秋千客坦然道,“十四年了,我已经走出来了,也请你放过你自己。”
“……”过了很久,谢谏才笑了一下。
如果没有你,像我这样的人不会娶妻生子。
我很羡慕引弓,它可以自由自在地飞,有它自己的一片天空。
而我的人生,在很早的时候就已经,不属于我自己了。
我娶你,不是因为我觉得你可怜,只是因为我认为你不应该被那些枷锁束缚。
所以这十四年来,我给了你最大的自由。
所以秋千客想做什么,谢谏从不会阻拦,他要在婚姻这层保护伞下,给秋千客最广阔的天空。
别无他求,只是因为,他在她身上看见了曾经的自己。
信息窗口熄灭的前一秒,谢谏照例跟她说了句话,语调与往昔没有什么不同,但又有点不太一样。
谢谏说:“千客,生日快乐。”
“……”
秋千客嘲讽般地移开目光。
她从来没有见过谢谏笑。
却也从来没有觉得如此心情舒畅。
嗯,生日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