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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他们是真正的猛禽【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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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以墟理好衣装,不言不语。他眼中情|欲已退,只有眼角雾湿的一片泛着红色,透出凉薄。
谢淮琅只是掐着邓以墟的下巴,一本正经地说道:“亲肿了——会被发现的吧?”
“我们早就被发现了。”邓以墟没低头,顺着指尖的触感,将谢淮琅有些褶皱的衣角重新抚平,“别告诉我你不知道刚才那人是谢将军。”
谢淮琅没答话,听见邓以墟一字一句地说:“你故意的。”
“你难道就不是了吗?”谢淮琅言语中意味不明,但邓以墟比谁都清楚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你耳力过人,不会不知道当时说话的人是谢诠,更不会不知道谢诠可能会发觉,那为什么要在谢诠站在门前的时候松手?
如果要瞒的话,那就全部瞒下去好了,你完全可以置身事外,装作毫不认识,为什么要站在他面前护着他?
你难道就不是故意了吗。
“……”邓以墟瞳孔微动,眼睫如蝶翼般轻轻掠动。
他知道……
可是,他的体温已经够高了,不能再因为谢淮琅又烧坏了脑子。
“你的信息素既然能渗透到这里,”他的转折很突兀,带着一种与他气质不同的生硬感,“那自然……”
谢淮琅接话道:“那自然能找到信息素的挥发源。虽然,比起找到它们,直接破坏掉确实会更有性价比,但我知道你要活捉焦嵘,所以我没有采用我擅长的方法,而是来这里找你了。”
邓以墟微微一怔。
这一点他当然比谢淮琅更清楚,他没有预料到的是,谢淮琅居然能一分不差地将他的想法说出来。
“是不是很奇怪我为什么能想到这些?”
邓以墟的反应速度极快,他几乎不需要什么时间就想通了一点,于是轻慢地哂笑:“原来这就是三爷咬我的原因。”
是,云朝士自爆后,他们久违地相吻,而他咬了邓以墟一口。
唇上咬痕缓慢愈合的过程,也是谢淮琅心中疑虑逐渐消散的过程。那抹淡如丝缕的血腥味,迄今还在他脑海中挥散不去。
“你大概也不会料到,我会从你伤口的愈合速度推测你身体的异样——”谢淮琅语调很平,话语中少见的没有任何玩味之意,“所以,进入不规城之前,你就已经在建立DCP的耐受性了,对吗?只不过那个时候剂量还很小,所以你才能在云府释放你的信息素。”
邓以墟不会轻易使用他的信息素,这一点在星辰的幻境中便可见一斑。不规城那次,谢淮琅原本是有能力救下穆谨的,可他并未出手,因为他必须借此佐证这一点,而这是他最后的机会。
“你这么早就已经开始埋线,要对付的人一定很特殊。我一开始以为是韩酌,毕竟他是最惹眼的目标,但后来我发现你对他的兴趣很低——这并不是因为韩酌太棘手,而是因为你一开始盯着的就不是他。你想借蔡允跟商队谈判,或者确切来讲,是想把焦嵘引出来。因为季越海不可怕,他的智商和能力根本用不着你大费周章,真正有价值的,应该是躲在背后不肯露面的二当家焦嵘。”谢淮琅贴近了几分,听起来心情欠佳,“可你知不知道,你这是在赌,而你的筹码已经不多了,要不然你也不会拿自己的身体冒险。”
就像他第一次全神贯注地盯着散发幽蓝色光芒的DCP试剂一样,邓以墟很清楚注射的副作用是什么,一个月之后,那只幼虫的惨状也许会在他身上重蹈,但已经无所谓了,因为自开局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在豪赌了。
到现在,他只觉得筹码还推得不够多。
“强扭的瓜不甜。”话是这样说,可谢淮琅显然没有给他另一个选择,“我们之间的合作,要讲一个你情我愿的。”
笑意浮上眉眼,邓以墟仰颈看着他:“你就不怕,我连你这步都算计好了的?”
“我应该不会恐惧这种事情。并且我有理由相信,我对你来说还是一个相当不确定的因素,因为距离我上一次向你发出邀请已经过去了二十四小时,而你没有给我任何准确的答复。但——”谢淮琅沉声,悠缓地说道,“如果你敢暗算我,那我一定会带着你的心脏下地狱。”
邓以墟笑意未收,那是一种游离于虚伪与真诚之间的表情,与谢淮琅最初见到的很相似,但又有些不一样。
“我现在才发现,我们还真是契合,就像尸体泡在福尔马林里一样,”邓以墟莞尔,“天生一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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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允掐着张竹海粉妆玉琢的小脸,笑嘻嘻地问:“真奇怪,为什么只有你变小了?”
张竹海看了一眼自卫生间回来之后便心神不宁的小谢淮琅,认真地把邓以墟解释给他的话重复一遍:“不是我变小了,这个幻境本身就与我有关联,因此在信息素的影响下,你们视野中的我会自动变成幻境中设定好了的形象,即十三年前的那个‘张竹海’。”
打小不爱学习,初中没毕业就出来鬼混的小闯王蔡允:“这是什么原理?”
张竹海挺有耐心:“因为幻境的运作需要消耗大量信息素,为了最大限度地降低信息素的损失,避免幻境触及崩点,它们自身会进化出一种机制,在其他生物闯入后,依据其特征的相似程度,将人物形象附着于闯入者身上,也就是你现在看到的我变成了孩童的情况。这种情况对信息素的需求是大大小于创造一个全新的人物的。”
蔡允虽讨厌学习,但本身并不拒绝思考,立马提出了一个尖锐的问题:“但不是说,幻境中人物的诞生就是为了扼杀闯入者吗?如果闯入者顶替了人物,那它创造这个人物还有什么意义?”
被创造出来的人物在成熟后会衍生出自我意识,但归根结底仍旧围绕着整个幻境的剧情。也就是说,这些人必须接收到信息素,然后才能成为幻境的一部分,这两个条件缺少一个都会被当成闯入者驱逐。
张竹海一没有受到信息素侵蚀,二没有同化为怪物,显然不满足这两个条件。那幻境为什么还要在信息素不足的情况下坚持保留这个没有杀伤力的人物?这根本不符合逻辑。
邓以墟没有告知张竹海这一点,但他有种不太妙的预感:“我曾在档案中看见过一种翻转幻境,它是高度模仿现实世界的产物,它的剧情是建立在与闯入者共情的基础上的,在这里,闯入者会陷入自己意识深处最极端的画面无法自拔,从而无法分清幻境与现实,永远地迷失下去。所以我变成这个样子,应该是受到了信息素的诱导。”
蔡允迟疑道:“最极端的画面是指……”
张竹海抬头,望向款款而来的邓以墟,最终将目光牢牢锁定在了他身旁的谢淮琅身上,有些出神地将余下的话补充完整:“最恐惧的东西,以及……最执念的人。”
但显然,张竹海是料错了,谢淮琅的出现并非他意识深处最极端的画面,因为蔡允也看见了,但他并没有多惊讶,而是转头地看了小谢淮琅一眼,莫名其妙地问:“为什么他没有变小?这是什么随机概率吗?”
“因为他的信息素比这里的要强得多,所以不会受到影响。”邓以墟轻描淡写地解释了一句,又在蔡允开口询问之前,未卜先知地说道,“韩酌没进来,不用找了。”
“三爷。”张竹海微微颔首。
邓以墟态度晦涩不明,评价道:“你这个副官心理素质还真好,见到你这么突然地出现在这里,居然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蔡允靠得比较近,能清楚地听见张竹海有些粗重的呼吸声,便较真似的回嘴道:“我也很镇定啊,你为什么不说我?”
蔡允确实不意外,从韩酌第一次领他去见那个自称为他亲生母亲的人时,他就已经对接下来的走向有所心理准备了,但他从来没有怀疑过他大哥的决定。
是的,蔡允可以连自己都有所猜忌,对韩酌却持有百分百的信赖,甚至,如果有需要他献出性命方能换他大哥活下来的那么一天,那他也会毫不犹豫地走向死亡。因为他没有父母,他的世界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透不进一丝光线,是韩酌牵过他的手,在他被骂作是野孩子的时候默默陪在他身边,是他让他觉得,原来亲人可以没有血缘关系,他也没有被抛弃。
“哦,”邓以墟皮笑肉不笑地说道,“那你真棒,继续保持呢。”
蔡允:“……”感觉自己受到了侮辱,但又无法反驳。
谢淮琅不置可否地看了不远处的谢诠一眼,又看向紧紧攥着他衣角的小谢淮琅,想不起自己小时候真的有这么粘人,他只记得,他五彩斑斓的少年时期里到处都是谢诠的影子,好像只要他需要,下一秒他二哥就能出现在他身边,朝他伸出手,牵着他一路往前。
所以他看见蔡允的时候,其实抱有一种熟悉之感,因为他从蔡允身上窥见了曾经的自己,那个到哪里都被哥哥保护得很好的自己,像一朵温室的娇草,经不起任何风吹日晒。
所以谢谏那天才会把他拽到驯鹰场,关闭所有出口,逼着他直视一望无边的地平线,看凛冽的风吹扫过草野,锋利的雪顶直刺云霄,在极尽澄澈的苍穹下披着一层火色。
现在已经很少有人愿意骑马了,灵活的机甲能满足过去一切骑乘工具所能提供的便利,而且比起花费大量时间驯服,人们更愿意支付程序化的维修费用。
但总有人例外。
就像训练异虫一样,过程虽然漫长而令人疲惫,但一旦成功,那种被按捺压抑的人性之下的兽性将会得到巨大的满足。
谢谏就是这种人,从他七岁第一次享受到驯服带来的快感后,他就从不依仗别人来树立他的威信,他的鞭子永远握在他自己手中。
他座下那匹出着汗的栗色纯血骢踏着马蹄,优雅地伸直长颈,灿烂的阳光勾勒出它饱满强壮的肌肉。这是整个马场最彪悍难驯的一匹马,曾失足踏死过一位试图坐上它马背上的驯练员,如今却在谢谏胯/下安静地臣服着,不停从鼻孔里喷出热气。
十八岁,谢谏才是刚刚通过体检审查入伍参军的年纪,却已经能在这样广阔的平原上驭马驰骋了,但谢淮琅此刻已无暇顾及其他,因为他看见谢谏举起一只缠着定制护具的手,一只枭雄的纯白色海东青便朝他俯冲飞来,那双有力的翅膀展开时可达两米,携过的风吹得谢淮琅衣角猎猎翻飞。
海东青傲立在谢谏手臂上,宽阔的鼻梁上撒着一层金光,一双锐利的黑眸不动声色地睥睨着在地面上瑟瑟发抖的小孩,似乎只要主人一声令下,它就能勾起他的尖爪将猎物撕成碎片。
“它叫引弓,是我在铁梅里雪山崖上捕到的海东青,为了蹲到它,我差点死在那里。它性情凶猛,对弱小的生物不感兴趣,尤其喜欢追逐落单的狼,用尖锐的利爪扎进猎物皮肉,在悲鸣声中将它们甩向天空。它狩猎时的眼神和姿态特别像一把绷紧的长弓——”谢谏沉声静气,黑眸里倒映着烈阳的颜色,“你有感觉到吗。”
谢淮琅说不上话,有那么一瞬间,他似乎看见了两只桀骜的海东青。
他们是真正的猛禽。
谢谏道:“要驯服一只成年的海东青并不简单,它们习惯了在野外鏖斗,习惯了随心所欲地展开翅膀。为了磨掉它的野性,我们会给它缠上脚扣,禁止它睡觉,这就是‘熬鹰’。熬鹰的火候很重要,轻则达不到驯化的目的,重则将使鹰体力不支死去。熬引弓的时候我费了一个月,你猜熬你,我要花多长时间?”
“我……我要找二哥……”谢淮琅眼里盈着泪花,“我不想待在这里……我要回去……”
谢谏置若罔闻:“鹰是一种充满野性的动物,可如果它们从小就被囚困在笼子里,也会像笼中雀一样忘记怎么张开翅膀。阿琅,我给你一分钟的时间跑。”
谢淮琅怔怔地盯着纯血骢,腿软得根本爬不起来。
“我……我不行……”
“跑!”谢谏一鞭子挥下来,在距离谢淮琅不到两厘米的身侧发出一声啪的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