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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萧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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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竹海坐在驾驶位上,窗外的景致飞快地向后奔去,他看见周围荒无人烟,偶尔会出现几座破败的房屋,孤独地耸立在峡谷之间。恶殍的植物生长得相当高大葱茏,树叶面积是普通的十倍左右,枝干也粗犷潦草,似乎是为了方便异虫的攀爬。
说实话,在真正踏入这片土地之前,张竹海对恶殍知之甚少,除了一些基本的形态信息,他甚至不知道雌虫跟雄虫之间的区别。
但在此之前,他从来不认为这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就好像……虫族根本不值得人类花那么多精力去研究。
恶殍的占地面积连三区的一半也不到,人口不达其二十分之一,每个巢房都只有雌君具有繁殖能力,剩下的雌虫因为生殖性能退化,不是划为工种就是划为军种,自然增长率永远都低得可怕……
这样的物种,不必他们来动手,在自然的优胜劣汰中也会被逐渐消灭。
可世上偏偏就有那么几件离奇古怪的事,偏偏,虫族就能在这块鸟不拉屎的地方,足足活够了六十年。
六十年,多少人从意气风发走到垂垂老矣,而虫族不但没有消亡,反而势力更加壮大,还与商队联手。
这是中央绝不可容忍的。
所以战争一触即发。
可张竹海是个理性之人,他总觉得蹊跷,却又找不出哪里蹊跷。
他甚至觉得陈辞镜撤离民众的举动非同小可。
可是他说不上来。
他的思绪仿佛永远被一堵墙隔着,真理似乎就在对面,可他如何也翻不过去。
蔡允的手脚被电子手铐缚着,视线被一副眼镜阻隔着,他身上仍然是那套干净整洁的白色西装,胸前的口袋上还携着一片方巾,俨然像一个骄傲的王子。
这是蔡允要求的,张竹海自然也没有理由拒绝,便替他一一操办了。
可蔡允毕竟不是王子,他弓起两脚踩在座椅上,相当顽劣地笑了笑,在黑暗之中对邓以墟说道:“喂,我渴了。”
原本闭目养神的邓以墟,缓缓睁开了眸子。
见邓以墟没有反应,蔡允嚷嚷道:“我说,我渴了。你耳朵是聋了吗?”
然后他就听见衣料摩挲的响声,邓以墟换了条腿搭着,懒散地说道:“韩酌没有教过你要懂礼貌吗?要麻烦别人,就要摆出麻烦人的姿态啊。”
“你少给我在这装糊涂。吾剌骨,既然已经下定决心要把我送回商队了,那至少要优待我吧!你们所谓的俘虏政策呢?啊?!你这是什么态度!我劝你识趣点,好好巴结讨好一下我,否则,等我恢复了自由,我一定不会放过你的!我要把你碎尸万段!”
邓以墟呵呵笑道:“蔡允,你真是太可爱了。”
蔡允悄悄地咽了一下口水。
他的脑中忽然闪现出那晚在不规城幻境中邓以墟折断他手臂的情景。
虽然现代医疗技术发达,痊愈了他的伤势,可肌肉痛苦的记忆却迟迟无法消散,他还能清晰地回忆起神经抽搐的感觉……
简直太恐怖了。
邓以墟道:“优待,巴结,讨好——你有什么资格。蔡允,我不是张竹海,也不是你妈,没有那么多泛滥的爱意。你杀了那么多人,你有问过他们口渴不口渴、要不要喝水吗?”
“噗……哈哈……”蔡允咯咯笑道,“吾剌骨啊吾剌骨,你现在是在同情他们吗?这真是天底下头一大新鲜事!你有什么资格同情他们?论杀人,你手下的人命会比我少吗?阿骨巢房的事情,你不会都忘了吧,你以为你能比我干净到哪里去吗!”
话音刚落,张竹海就猛然踩下了急刹车,惯性使得蔡远猛的朝前栽去,结结实实地撞在了车壁上,发出“咚”的一声脆响。
而邓以墟只是微微稳了一下身子,耳机里便传来了张竹海的声音。
“上校,抱歉,但我们似乎迷路了。”张竹海不确定地说道,“地图上显示这一块地带没有高大的建筑物,可是如今我们眼前却出现了一座……”
张竹海顿了顿,语气古怪:“教堂。”
“……”邓以墟那双妖冶的眼眸,轻轻眯了一下。
蔡允还不了解情况,只是捂着自己的额角,痛骂道:“我躲过了初一还没躲过十五……你们这是谋杀……”
邓以墟抬手,在耳廓的听讲器上按了一下,道:“不是迷路。”
张竹海和蔡允都愣了一下。
邓以墟神色泰然,从容地将后半句话补完了:“我们是进幻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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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你们好歹帮我把脚链手铐给解开啊!”蔡允鼓起腮帮子,不情不愿地被拖下了车,他的眼镜已经被摘下,明亮的眸子适应着光线,“万一待会遇到什么脏东西,我不就死定了吗!”
邓以墟插着外兜,抬头看着那座高耸削瘦的哥特式教堂,道:“不是万一,是肯定会遇到什么脏东西。虫族的幻境就没有一个是正常的,所以啊,”邓以墟轻忪地朝他笑了笑,“你是死定了。”
蔡允瞪着一对死鱼眼,把一口白牙咬的咯咯作响:“……你妈。”
教堂的尖形拱门直入云霄,飞扶壁和修长的束柱营造出一种飘浮着的轻盈感,远瞥还可见其柳叶窗和玫瑰窗雕琢的精细。
可是,张竹海却并不觉得它华丽崇高,只感觉神秘哀婉,以及无处不在的阴森。
张竹海道:“奇怪,我之前派兵勘察过,这附近应该不会有虫族。”
要不然,张竹海一定会在第一时间避开这个地方,也就不可能闯进这个幻境。
邓以墟道:“谁说一定是要有虫族才可以产生幻境。”
“……”
是的,当时不规城里,别说是虫族,连一个活人也没有,可幻境还是产生了,因为当时有一堆虫族的尸体作为信息素挥发的源头。
于是张竹海下意识地问道:“难道说这附近也有虫族的尸体?”
邓以墟皱了下眉,道:“还记得不规城中的幻境套娃吗,这也有可能是人为制造的。自然产生的与人为制造的幻境在本质上没有太大区别,所以还不能确定。”
然后他转向蔡允,问道:“这地方你来过吗?”
“没有。”蔡允答得很干脆,并回以疑惑的目光,“为什么觉得我会来过?”
忽然刮起一阵阴风,掀起他的军衣袍角,邓以墟略略低了下头,道:“因为这幻境出现得太巧,跟我们今日的行程撞上了。”
“上校的意思是,这是商队所为?”张竹海沉吟几秒,目光落在蔡允身上,“可蔡允还在这儿。”
如果商队要打击他们,为什么不等交接完了再这样做?要知道,韩酌虽是虫族,可蔡允却是一个不折不扣的人类。而幻境危机四伏,又是无差别攻击,稍有不慎蔡允也会没命的。
“所以说啊,”邓以墟音色清亮,仿佛越过遥亘千里的先秦,将此话带到了当下,“吾恐季孙之忧不在颛臾,而在萧墙之内。”
但蔡允是个没上过多少学的小混混,一头雾水地听着,又一头雾水地问道:“什么叽里咕噜的?”
张竹海用一种看傻孩子的眼神瞥他:“……”
“意思就是,韩酌一上位,原来北商的大当家和四当家就暴毙身亡,死的不明不白。焦嵘和季越海虽然还活着,却也是尸位素餐。昔日的北商四大巨头说散就散了,”邓以墟道,“我猜变成这样,肯定不是意外吧?”
这回蔡允倒是听明白了,但他不以为意,只是傲慢地说道:“那又怎么样?那些贪得无厌的混账,我还嫌他们死的不过瘾呢!姓焦的和姓季的也就是命大,不然我早把他们下进油锅里喂狗吃了!哪还能让他们扑腾到现在?”
张竹海有些意外,看着蔡允,道:“所以,你早就知道焦嵘和季越海是来杀你的?”
“知道啊。”蔡允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嚣张模样,“说什么接我回商队,放他妈的屁!老子做梦都想杀他们,这两只缩头乌龟怎么可能让我回去?呵呵呵……我原以为他们能有点骨气,没想到还是躲在幻境里不敢出来!垃圾玩意儿。喂!操你妈逼!出来见你爷爷!”
他的声音碰上城堡的石壁,便激起一阵阵回音,如鬼魅般空灵幽荡,特别是最后一个字,由于喊得尤其用力,回音持续的时间长了不少,不断重复着:
爷爷……爷爷……爷爷……
张竹海:“…………”
蔡允:“…………”我真的thank you。
城堡的门身是由玻璃制作,上面绘着一些离奇吊诡的彩画,扭曲的线条狰狞而混乱,给人一种魔幻的错觉。邓以墟皱眉,抬手在画上不轻不重地摸了一下,颜料残存在指尖,揉起来很黏腻。
邓以墟搓掉指尖的血迹,神色很平静:“画上的颜料有血。”
张竹海走近一步,果然闻见色彩艳丽的颜料上夹杂着一种淡淡的血腥味,道:“氧化程度不高,应该刚溅上去不久。”
邓以墟道:“而且颜料太厚,显然是涂了很多层。”
张竹海微微一怔,侧步换了个角度,才发现二维平面上突兀鼓起的颜料层,这是远观绝不可能注意到的。
蔡允不解地问:“什么意思?颜料的厚度有什么影响吗?”
张竹海表情有些沉重,道:“如果这个人的出血量过多,多到只用一层颜料是遮不住的地步,颜料层就会变得这样厚。”
这样的出血量是致死的。
这里死过人,也许就在他们现在所站的这个位置。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为什么最上面还残有血迹?”邓以墟淡淡道,“要掩饰这里死过人的事实,他们大可以把所有痕迹都抹掉,这是很容易办到的。”
张竹海的目光再次落在那些斑驳陆离的画上,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之中。
蔡允漫不经心地说道:“这有什么难解释的,不就是这里前脚死了人,后脚我们便来了呗。”
“对。”邓以墟的唇角,忽然神秘莫测地勾起一个幅度,“但也不完全对。”
蔡允看着邓以墟这有如反派般病态的微笑,忽然又想起了那次在墓园的经历。
他只感觉后背一凉。
等等……
这里前脚刚死过人……最上面一层的血迹还很新鲜……
如果说每次死了人溅上血都会被颜料覆盖……那么,肯定会有人要来涂颜料……
那个人……为什么还没来……
蔡允猝然回头,一张惨白的脸散着阴森的鬼气,半边脑袋已经被什么利器劈开,冒出里面白生生的粘稠脑浆,两颗鱼眼般凸起的眼球里甚至爬上了蠕动的蛆虫,密密麻麻……
那张鬼脸慢慢地,朝他咧出了一个尸味浓厚的笑,露出里面整齐的白牙,以及布满尸斑的舌头。
蔡允头皮发麻,所有神经在一瞬间爆炸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