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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早知今日家门受斩【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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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坠入夜海,换之以皓月浮起,疏星耿耿。
似乎是太久没有睡过这样安稳的一觉,邓以墟睁眼时并没什么脾气,只是睫毛拢着薄薄的银辉,安静地盯着呼吸均匀的谢淮琅。
看他的睫毛,看他的鼻梁,看他微微张开的薄唇……
上次这样岁月静好地看着谢淮琅,还是在一叶知秋,当时这个纨绔子弟席地而坐,噼噼啪啪打着电子游戏,只是桀骜不驯。
思绪正要往下延伸,一个微型电话窗口弹了进来,邓以墟瞄了一眼上面的线路地址。
是柳渡。
邓以墟刚撑着一只手准备下床,不防着被谢淮琅重新揽进了怀里,暧昧地探了一下他的体温,低声道:“烧退了。”
“……”邓以墟眯起一双眸子,淡淡说道,“三爷,摸我,是另外的价钱。”
“你出个价。”
邓以墟瞥了一眼悬浮着的电话窗口,信口就说道:“我瞅着一叶知秋挺不错的。”
谢淮琅道:“噢,哪间?”
邓以墟笑了,一字一顿地说道:“一整栋。”
“那剩下的八百八十七间房,”谢淮琅不紧不慢地说道,“你是要留给鬼住吗。”
“……”邓以墟压下唇角,把指尖按在他的喉骨上,缓声道,“留给我的相好住,一日换一个,一年不重样。不可以么。”
谢淮琅喉结微动,道:“我要说不可以呢。”
电话窗口在长久的未响应中慢慢熄灭,最后一丝干扰的因素也消失了。
“那就,”邓以墟碰着他的喉骨,忽地指尖一转,掐住了谢淮琅的咽喉,嫣然笑道,“杀了你,管你可以不可以。”
听着这话,谢淮琅却并不以为意。因为邓以墟抓着他的手,还没使得上几分力气。
“是么,可是你这点力气,只够挠痒的。”谢淮琅抓着他的手,把那骨节分明的五指拢在掌中,厮磨似的低声沉语,“邓以墟,别藏了。我知道,我们做的时候,你明明可以推开我,可是你没有。”
在打场初见时,邓以墟受了那样重的伤都能跟谢淮琅较量个几回合,而今不过是发了个烧而已,要说比那个时候还虚弱,连推开的力气都没有,不是唬人呢吗。
邓以墟并没有将手抽回来,却显得更加从容,也更加狷傲:“三爷,毒蛇在攻击之前也要缩上三寸。”
锐进者,必退速。
退缩的并不一定是软弱,还有可能是将军之前的障眼法。
谢淮琅用拇指缓缓摩挲着邓以墟的手,神色里也看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只道:“既然如此,你还跟我说这些干什么。你就不怕透露太多,搭上你的小命吗?”
“难得棋逢对手,我乐意。”邓以墟弯唇一笑,呵气如兰,“至于性命,你要是拿得动,我求之不得。”
谢淮琅不动声色,可那双矜贵的黑眸却烧着欲望,贪婪而旺烈。
“这是你说的。”谢淮琅轻声威胁,“敢反悔,我就让你后悔。”
“……”
邓以墟终于将手抽回来,斯文地笑道:“话说前头,我可不便宜,与我周旋,得备好本金。就拿一叶知秋来讲,凭那楼盘价位,里头住的还都是些财阀权贵,想买它,棺材本带来了吗?”
谢淮琅笑笑,道:“是没带来。不过,可以先赊上。”
邓以墟把谢淮琅的手拨开,哂笑道:“昔日幽王为讨褒姒一笑,烽火戏诸侯,而今居然还有人愿意覆蹈前辙,一掷万金。真是新鲜事。”
谢淮琅眸中暗色汹涌:“你也觉得,幽王之错,错在褒姒吗?”
“……不,”邓以墟淡淡道,“错在一掷万金。”
谢淮琅,没再说话了,他知道邓以墟这话是什么意思。
烽火戏诸侯的代价是整个周王朝,那一掷万金的代价是什么?
“……”
谢淮琅此时仿佛一只猛兽,在伺机而动,最后挑准了时机,掐住邓以墟的下巴,接了一个绵长而热烈的吻。
邓以墟皱着眉,感受着他挑开他的贝齿,舐过他的薄唇,直到呼吸燥热,才堪堪分开。
然后,谢淮琅的口吻谑而不虐,绰有余裕,是邓以墟听过最亲昵的情话。
他说:“小虫,你怎知我不是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邓以墟的心脏仿佛被什么东西重重敲击了一下,震得他神思恍惚,哑口难言。
倏地,他的手指猛然一蜷,身体条件反射地颤了一颤,分秒之间,他便将目光投向窗外,然而窗外只是死寂一般,空空如也,连风雪都住了脚。
“出事了。”邓以墟缓缓坐起来,镇静地拿起床头的衬衫穿上,“那里爆炸了,死了很多人。”
“……”谢淮琅刚想开口,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因为邓以墟望去的那个方向,是蕲邦……
是陈辞镜带领民众撤退的方向……
边境戒备森严,方圆十里之内都有重兵把守,交界处的商队和虫族更是被禁止携带重型武器,如果那里发生了爆炸的话……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撤退的队伍跟蕲邦的军队发生了冲突!
从蕲邦边境到不规城有四百多公里远,纵然邓以墟耳力过人,如果仅是小型走火,他不可能听见的……
是炮弹。
数以百计的炮弹。
比云朝士当日携带在身的弹药量还要高出千万倍的炮弹!
“你早就料到了。”谢淮琅的眸色里暗流汹涌。
“很显然的事情。”邓以墟一面扣衣袖,一面调出信息窗口,手指在几个感应按键上轻点,“这次出征,中央就没想让陈辞镜活着回去。”
谢淮琅看见他进入授权界面,便知道他要干什么了,但中央正部以上级别的才有资格查看覆盖整个蕲邦乃至边境的天网监控,于是他凑近了道:“你没有权限,给我吧。”
“……”
邓以墟手指一顿,偏过脸看了他一眼,看见他把手掌摊开,按进信息窗口,一栏红色的字体就在他们眼前变幻又湮灭。
‘授权成功,正在切换监控视角……’
于是,他们看见,背后的城市依旧在睡梦中沉寂,只有层层叠叠的防护网噼里啪啦炸开了电流的烟花,高压铸成的璀璨,将无数的人们烤成了焦肉……
那是陈辞镜带领的撤退队。
五百民众……百余将士……全成了手无缚鸡之力的人肉靶子……
哀嚎声不绝于耳,却在某一瞬间戛然而止。
因为无数的炮弹穿膛而出,高速摩擦产生的的尾光遮住了星辉,掷地的瞬间化作一朵朵精致而美丽的蘑菇云,腾着血雾和碎肉,泥沙俱下。
那一瞬间,许是连后羿都要震撼,因为人类以最简单粗暴的方式在地面上炸出了几百个太阳,虽短暂,却涂炭了生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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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型指挥室中,陈辞树抬眼看着雷达探测器,目标地离他们只有短短的十几公里,不需半个小时,他们就能够回到蕲邦,这些在不规城中饱经苦难的民众也能得到安置。
但陈辞镜的表情却从未释然。
她负手而立,站在操作台的正中央,仿佛一尊坐立如钟的佛像,身旁的三两个军官都仅是少校和中校级别,他们看着近在咫尺的蕲邦,脸上都不约而同地浮上轻松的表情。
“太好了!”欢呼的是庄文锐少校,他兴奋地说道,“马上就能回家了!也不知道三区长会怎么迎接我们!”
“我想头条板报上一定会写‘英雄归来’这几个大字吧!”方伟松中校神采奕奕,两手倚着操作台以保持身体的平衡,目光直勾勾地停留在雷达扫描图上的闪烁红点上,那是即将跟他们接头的三区边界塔。
庄文锐道:“说不定还会派记者过来给我们采访呢!”
方伟松笑道:“我听说你女朋友就是特派记者,说不定你俩还能遇上。”
庄文锐摇摇头,道:“我看这事不准,军队返程是临时决定的,她哪能知道。”
“就算不是第一时间见着,以后也都还有的是时候。”方伟松道,“我可都知道,你贴心的口袋里就放着你女朋友的一张照片呢,想她了吧?什么时候结婚?到时候可一定要请我喝喜酒啊!”
庄文锐腼腆地垂下脑袋,道:“方中校,别说我了,咱们从这出征到返程,封闭训练了大半年,你一条信息都没送回去,就没什么挂念的人?”
“有啊。”方伟松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支烟,是很普通的一个牌子,“家里有个妹妹,准备高考呢,有一年多没见了。她还一直以为我是一个卧底警察,毕竟总是来无影去无踪的。”方伟松哈哈笑着,脸上有一种得意的表情,“这次出征,我还一句话都没跟她通气儿,她要知道了,哪能安心高考。”
言至于此,方伟松深深吸了一口烟,云雾来去之间,他恍思着,低声喃喃道:“我都差点以为这次回不去了。”
“别想那么多了。”庄文锐拍拍他的肩膀,“走吧,我们最后再去检查一下队伍。”
脚步声渐行渐远,陈辞树若有所思地站到陈辞镜身旁,只落后她半步,问道:“阿姐在想什么?”
陈辞镜轻轻眨了一下眼睛,仿佛正从星辰大海的思绪中抽离出来。
她偏头看了一眼陈辞树,半晌才微笑道:“阿树,你好像高了。”
“……”陈辞树有些不自在的伸手理了理自己的头发,撇着嘴道,“我一米七了。”
陈辞镜把手按在陈辞树厚实的肩上,道:“是啊……你都一米七了,再长一点就能比阿姐高了。”
陈辞树提醒道:“我还会再高的。”
陈辞镜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手收回来,重新背在身后。
陈辞树记得,以前的阿姐很健谈,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就变得寡淡缄默,对任何事都失了兴趣。她仿佛只是一个杀人机器,有指令就工作,闲赋时就如同一个报废了的垃圾,是那样的残败不堪。
陈辞树又追说一句:“体检时那个基因工程师还告诉我,说我起码会长到一米八。”
“……”
陈辞镜侧过步子。
低头看着陈辞树。
一字一句。
“阿树,你额上的疤,是我划的。”
没有铺垫,直白突兀,却其实已在陈辞镜心里预演了许多次。
她曾经以为,他会在阿树再大一点的时候再告诉他。或者会在某一个严肃的场合,郑重其事地说给他听。
她没有想过会以这种方式。
更不会料到陈辞树给她的回答,是那样云淡风轻。
“我知道。”陈辞树的脸上似乎带着一丝苦笑,一丝超越他这个年龄阶段的情绪,五味杂陈。
“……”
即便这个事实对她来说已经太过震撼,但陈辞镜的表情依旧很平静,因为或许在她内心深处,她也知道阿树早就知道了。
莫名其妙地用火燎去自己的伤疤,又顺理成章地高烧不退,最后还合理地错乱了记忆……
那个时候,他才不过是一个应该好好用功读书的小学生而已。
是她隐瞒了一切,是她选择对那些异样视而不见,是她五年如一日地欺骗自己,说那道伤疤不过是为了让陈辞树活下去……的动力。
真正在逃避的人,是她自己。
真正的懦夫,其实是她自己。
“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嘛!”陈辞树把手撑在后脑勺,满不在意地说道,“都是当兵打仗的人,谁能没有几道伤疤呢?再说了,我觉得这个额带挺酷炫的,一眼就能看出我与众不同!我不也跟阿姐一样吗,不过你大概不会觉得酷,只会觉得我很中二吧……”
“阿树。”陈辞镜打断他的话,目光如炬,却带着难以掩饰的心疼,“对不起。”
陈辞树只是勉强地笑道:“你别以为我会哭啊,大丈夫有泪不轻弹的……”
大丈夫有泪不轻弹,所以当他被疼刺醒,从眼缝里看见是陈辞镜时,他没有哭。
当他知道是陈辞镜亲手把星辰杀了的时候,也没有哭。
可是临到这里,他却已没有勇气再漫不经心下去,于是在某个瞬间,软弱地带上了哭腔。
“阿姐,你知道吗,从小到大,他们喊我的小名都是叫‘小树’。”陈辞树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你喊我‘阿树’,是不是因为这个名字……曾经被星辰喜欢过。”
陈辞镜似乎是这才恍然意识到,那个她一直保护着的陈辞镜不是小孩子,五年前不是,现在更不是。
他能觉察到的,也许在很久之前就发现了蛛丝马迹,只是,从来没有人问过她这个问题,就连她自己也不曾问过她自己。
所以,究竟是为什么呢……
“……”陈辞镜闭上眼睛,良久才睁开,“我不知道。”
不知道。
不知道……
陈辞树在心里默念着这三个字,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他人生的字典里从来没有出现过这三个字。
因为它们如今那么陌生,那么冰冷,每个音节都像是最难记忆的符号,怎么也学不会。
陈辞树深深吐出一口气,强颜欢笑道:“阿姐,我知道,你这是爱屋及乌。因为喜欢,所以连她喜欢的一切都留恋。你只是……想跑到有关她的轨道上。可是……可是这样的话……”
啪嗒。啪嗒……
陈辞树那双有些磨损的军靴上,忽然落下了几滴温热。
“那我呢……”
可是这样的话,那我呢?
那我呢?
从五年前开始,我的亲人就只有你一个了……
如果连你都不要我的话……我就没有家了……
泪滴在鞋面慢慢晕开,让被洇湿的黑色布料显得更黑,就好像在原本污浊的池水里又多添了几滴墨水,不细看的话发现不了。
陈辞树就是这样一直藏着情绪的。
陈辞镜伸出手,将陈辞树抱在了怀里,让他靠着自己的肩膀。
“阿树,我比你长九岁。”
还是风华正茂,豆蔻正好。
“可我觉得我已经活够了。”
有数不清的日夜,在波云诡谲的战场,她其实都想一死了之。
可是她觉得她不配死在战场上。
因为这样的话,她会被追封为烈士,可她自己清楚她不是,她只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懦夫。
她还那么年轻,还有无数的未来。
可是她已经活腻了。
陈辞镜感觉自己的肩膀已经湿了,于是她的语气更加轻缓,但坚决。
“陈辞树,你一直是我活下来的动力。”
夜里十九点零四分,撤退队伍进入十公里范围,岗哨发出警报。
十九点零四分,前锋小队,击杀。
十九点零四分,后锋小队,击杀。
十九点零四分,探照灯包围余孽,剿杀开始。
历时:十五分三十二秒。
所用武器:类昆虫无人机三十架,定向声波防爆器五座,电磁轨道炮两百门。
部署人员:三区区长胡益
——边防急报呈上
于是,在天网的监控下,邓以墟和谢淮琅看见了这样的一幕。
数十异虫夺笼而出,被歼击机和轨道炮轮流轰成了残肢碎块。
陈辞镜在枪林弹雨中还企图与三区指挥中心的通信线路接上,告诉他们来者不是敌人,可对方只一次次拒接。一次次的嘟声消音后,所有人开始绝望。
他们脸上充斥着恐怖的颜色,都想往回逃跑,可后路早已被截断,一旦越线便会遭到无情的扫射。
于是哀嚎声此起彼伏。
于是,陈辞镜开始失笑,垂膝弯腰,笑得越来越大声,笑声传进无线耳机里,所有人都听见了陈少将此刻歇斯底里的咆哮。
“雪|□□|白骨满疆场……活人不及死人香……哈哈哈哈哈!!!我陈辞镜死则死已,百姓何辜?!幼子何辜?!而今你们却要赶尽杀绝!早知今日家门受斩,何必归家……何必归家!!”
何必归家……何必归家……
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
方伟松在血光冲天中大声笑道:“庄文锐!你这婚,是结不成了!”
庄文锐与他对视一眼,也笑道:“你这辈子也都别想看到你妹的高考成绩了!”
“哈……哈哈哈哈!!!”方伟松仰天长笑,开枪骂道,“胡益!!我|操|你祖宗十八代!他娘的我咒你生儿子没屁|眼!!”
庄文锐也恣意骂道:“哈哈哈哈!!妈了个逼的,下辈子我要当将军!我要当总管!!我要让你们这群混账不得好死!孤忠难鸣,是信仰负我!是信仰负我!!哈哈哈哈哈……”
是信仰负了我。
“跟我杀!!!”
杀声连迭,场面混乱不堪,却又井然有序。
守兵震惊了。
原本,他们以为剿杀他们,只需要五分钟。
然而已经过了五分钟了。
而且还将有下一个五分钟。
何之洲抹了一把颔上的血珠,他左肩负伤,鲜血染红了他的翻领,他听见陈辞镜朝天鸣枪,杀气腾腾地说出了她此生的最后一道命令。
“战友们!枪声一起,即为死战之时,我们已退无可退!马刀连听令!”她拔出腰间刀锋泛冷的马刀,朝前霍然一指,“纵然前路有万伏电网,我们要回家!!!”
一字一句,有如泰山般砸在每位将士心口,于是他们面对前方滋啦作响的电流,纷纷拔出了腰间的马刀。
几乎是同时,号声响彻大地。
回家——!
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