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略那只人美心坏的虫族俘虏》乏善可陈陈

76、这是命令

　　高级官员办公所中文件散乱，穆谨窝身坐进城主座椅里，趴在桌子上瞪着死鱼眼，看着眼前脚不沾地的人们，异常烦心，挥挥手道：“停停停，你们都出去吧。”
　　“你把他们都赶出去了，难不成你自己整理这些公务文件？”
　　小何扶起一张被撂倒的椅子，越过渐次离开的士兵们，边进城主办公室边笑道。

　　“城都要空了，还要这些文件干什么？”穆谨直起身子，往后靠在椅背上，“干脆一把火烧光得了。”
　　小何只是憨笑，道：“护送百姓撤退的队伍已经整顿完毕，陈少将正午就会带队出发。”
　　“……”
　　穆谨没说话，在桌面上调出信息窗口，开始兼容性适配。

　　小何看了他一会儿，才道：“你不跟着去吗？”
　　穆谨没抬眼，不答反问：“那你跟去吗？”
　　“我当然不……”
　　“那我为什么要去？”穆谨终于抬起眼睑，迎着何之洲些许迷茫的目光，表情是从未见过的严谨，“陈辞树跟去，是因为他阿姐在那里，那我呢？我有什么理由？”

　　小何噎了一下。
　　他看着穆谨就这样坐在城主宽厚的转椅上，窗外的晴阳照进窗户，打在他挂着军章的肩上，仿佛褪去少年稚气，熠熠生辉。
　　小何觉得当下这般处境，仿佛似曾相识。

　　小何顿了顿，道：“我不是故意要偷听你跟穆总管的谈话。”
　　“……”穆谨默了须臾，“你听见了多少？”
　　“从穆总管问你什么打算那个时候开始。”小何挠挠脑袋，看起来颇是难为情，“毕竟你是穆总管唯一的弟弟嘛，所以……我以为你很想回去见穆总管的。”
　　“……”
　　穆谨只是蜷起手指，无邪地弯唇笑了笑，道：“那你是太不了解我哥了，我要是这样灰头土脸地跑回去，我哥肯定会打死我。”

　　话虽如此，可只有穆谨知道，从小到大，穆严根本舍不得打他。
　　那么严肃、那么古板的一个人，却独独不敢凶他。

　　穆谨叹了口气，言语轻松：“再说了，我可是上将，要是连我都临阵脱逃，还有谁愿意守城？”继续盯着信息窗口上的进度条，“你先出去吧，穆总管还交代我要把这次幻境的材料传回中央呢。”
　　“……”小何耸耸肩，“行，有什么事就喊我。”
　　穆谨撇嘴，笑道：“我能有什么事喊你？”
　　小何认真地想了一下，粲然一笑：“端茶倒水要不要？”
　　穆谨很无情地木着张脸，道：“我看你不应该当兵，改行当服务员吧，有天赋。”
　　小何吃惊地笑道：“你怎么知道我当过服务员？”
　　穆谨：“……”

　　小何不跟他插科打诨了，转身就要离开，穆谨却忽的忙喊住了他。
　　“何之洲。”
　　“嗯？”
　　“……”穆谨如坐针毡般，斟酌了好一会儿，才说道，“你跟着陈少将一道回蕲邦吧。”

　　他们之间隔了五六步的距离，一个坐着，一个站着，静静地无言相对，直到一阵瑟冷的凉风从窗台的缝隙刮进来，何之洲才缓缓启唇。
　　“这是命令吗？”
　　穆谨抿唇，清俊的面容上情绪交错。
　　“你知道我不喜欢这……”
　　可小何就像一台复读机，不带感情地重复道：“这是命令吗？”

　　穆上将可以对何之洲下达命令。
　　这是一位上将对一名士兵应有的权利。

　　“……对。”穆谨道，“这是命令。”

　　小何终于知道为什么他会觉得似曾相识了。
　　他曾经见过无数的决策者，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权威，端坐在无数臣服者之前。那是总管，是主任，是军将，是院长……还有曾经就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不规城城主。

　　小何淡淡道：“好。我服从。”

　　穆谨怔在原处，不知所措。
　　他其实觉得小何会不假辞色地拒绝，然后重申自己的立场。
　　他从没想过，他会这样轻易地答应，甚至没有一丝犹豫。

　　“为什么……”穆谨深深地皱起眉头，一脸不解，“为什么忽然改变了主意？”
　　小何奇怪地看着穆谨，坦然道：“不是你说的，这是命令。”
　　穆谨急道：“你明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
　　“你让我跟着回蕲邦，不就是想尽力保我。”小何在穆谨哑然无对中轻轻一笑，“你把我当朋友了。”

　　寒风拂在何之洲平凡而又朝气蓬勃的脸上，却并不削弱他的热情。他就像一根永远不会熄灭的蜡烛，点亮周遭的暗色，把穆谨的影子拉得比天长。

　　“所以，我不拒绝你。”
　　小何转身走到窗前，抬手关实了窗户，将那道刺骨的寒风彻底挡在屋外。
　　做完这一切，小何才离开了城主办公室。

　　于是，穆谨就在一阵很长的恍思中，感受到了寂寥。
　　但不管怎么样，他觉得他是做对了的，或许也是他鲜少能够做对了的一件事。
　　因为至少，不规城最后的五百个人能活下来，小何也能活下来。

　　但他也不由自主忆起了今早与他哥的通话。

　　穆严是以穆总管的身份与穆谨连线的，因为自从五日前，不规城的通信系统就全面瘫痪，这使得中央无法收取来自不规城的任何一条消息，而在卞将军向中央的报告中，中央仅了解到不规城现有两个连队驻守，分别是谢淮琅指挥的一十二八连，以及陈辞镜指挥的马刀连，其余所知甚少。为此，穆严特地用中央专线在第一时间与穆谨取得联系，穆谨自然如实回答，诸如通信系统瘫痪原因仍在调查当中、商队反扑不规城、云朝士爆体而亡、我军陷入幻境、韩酌是虫族、蔡允关在审讯室中、商队二三当家的要求，还有……
　　当时穆谨猛然止住了话头，本能地咬了一下舌头。

　　他显然在犹豫……是否透露谢淮琅是雌君的事情。
　　知道这事的就他们几个，陈辞镜和陈辞树没有要公开的意向，小何和张竹海当然也不可能让谢淮琅陷入危险的境地，至于最难琢磨的邓以墟……目前也没有什么动静。
　　在穆谨的认知中，谢淮琅不可能叛变，他或许现在正被韩酌挟持着，才一直无法与他们取得联系。倘若告诉穆严了，或许蕲邦能驰兵增援，救谢淮琅于水深火热之中。可谢淮琅毕竟身份特殊，穆严知道了会怎么做？届时中央又会如何处置他……
　　所以，穆谨拿不准，让中央知晓这件事对阿琅是好是坏。

　　“还有……”穆谨生硬地接了下去，“陈少将要将不规城中五百妇孺撤至蕲邦境内，预计今天中午出发，这样晚间就能到，所以交送蔡允的任务，就由邓上校负责。”
　　“……”
　　远在蕲邦的穆严，轻轻用拇指拭了一下食指关节。他是看着穆谨长大的，穆谨有什么心事，他能不知道吗。
　　“我知道你略过了谁。穆谨，隐瞒不报，你知道后果是什么吧？”
　　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可抵挡的威严。
　　“哥……”
　　穆严道：“别喊我哥，叫穆总管。”
　　“……”穆谨怵着，不发一言。

　　他们在沉默中对峙半晌，终是穆严开始妥协，语气缓和，带着一丝恩威并重的爹味。
　　“小谨，”穆严不会说抚意之言，只是说道，“我不会害你。”

　　简洁、平淡，对穆谨来说却很足够，因为说这句话的不是别人，是他哥。
　　是在他号啕大哭时抱着他轻颠的穆严，是无数个放学铃响后接他回家的穆严，是在他噩梦惊醒时让他偎进怀里的穆严……
　　穆严永远看起来那样严肃、板正，一丝不苟到薄情寡义、不近人情的地步，却打小对他很好。
　　他没有骗过他。

　　穆谨鼻子一酸，乌啦啦地哭道：“哥……阿琅他……呜呜呜……怎么办啊……我不知道怎么办了……”
　　穆严皱眉道：“谢淮琅他欺负你了？”
　　“没……没有！呜呜呜……他……他到现在……都不知道……呜呜呜……”
　　穆谨的眼泪像开了闸的洪水，一泄而下，止也止不住。而穆严只是静静地听着，像一根木头似的，不会说什么安慰的话，等到穆谨哭得差不多了，才僵硬地说道：“别哭了。哭多了会头疼。”
　　穆谨还在吸鼻涕，泪水在眼圈里打转。
　　穆严无奈地叹了口气，道：“不许哭了，憋回去。”
　　“……”穆谨真就听话地憋了回去，但喉头依旧有些哽咽，交代道，“哥……阿琅他是……是雌君……韩酌把他带走了……到现在都没有回来……我很担心……我没有胡说……我亲眼看见的……”
　　“……”
　　穆严在对面沉默了很久，久到穆谨有些发慌，他很担心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然而穆严接下来的一番话，终是将他心里的那块大石头落了地。

　　穆严道：“有谢总管在，这件事还轮不到你来操心。”
　　“……”
　　没错！谢淮琅是谢总管的儿子，有谢总管在，就一定能够摆平难题、护他周全的！天塌下来有谢总管顶着，那他又有什么可担心的呢！他简直是杞人忧天了！
　　想到这里，穆谨重重地松了一口气，兴奋道：“那……哥，你快去跟谢总管说这件事！不……等一等，我要写一份文书……为阿琅担保，这样的话，中央那些人就不会为难他了……”
　　穆严剑眉稍蹙，打断道：“我不许你插手此事。”
　　“……什么？”穆谨表情空白，随即在双方的沉默中逐渐憋红了脸，大声斥道，“哥！谢淮琅是我最好的兄弟，你难道要让我见死不救吗？！”
　　穆严并不暴怒，只是语气森然：“你现在是在为了一个外人跟我吵架吗。”
　　“他不是外人！”穆谨攥紧拳头，红了眼眶，一字一句地说道，“他是我最好的兄弟！”
　　“那我呢？”

　　“……”穆严本不想说这些话的，可临到恼处又脱口而出，万分突兀。
　　他开始后悔了。

　　声波一阵一阵的，将暧昧如涟漪一般在空气中散开，穆严略略局促地轻咳一声，道：“此事太过复杂，万一你出了什么事，上官会怪我没保护好你。”
　　“……”穆谨微微红了脸，垂首不吭声。
　　穆严道：“我会处理的。你就安心做好分内之事，旁的不要多想。”
　　听见他哥这句承诺，穆谨自觉冲动，也不再多辩，点点头道：“……嗯。”

　　“……”
　　虽然看不见他哥，但穆谨总觉着，穆严这个时候抬了一下眼，看着空空如也的对面，不辨情绪地问道，“你接下来的打算是什么？”
　　穆严虽然没有将话说完全，可是穆谨知道，他哥这是在问他，是要跟着陈辞镜的队伍回来，还是要继续留在前线。
　　穆谨没有多少犹豫，道：“我要留下来。”
　　“……”穆严沉吟片刻，方道，“如此也好。”

　　穆谨听着这话，虽有一些古怪，但并未放在心上，大方询问道：“哥，还有什么事吗？”
　　穆严顿了顿，干涩地说道：“你就没有什么其他话要……说的。”
　　穆谨认真思索，恍然道：“啊对！幻境的具体细节我稍后会传资料回去。”
　　穆严：“……”

　　穆严按了按指节，冷然地哼了一声，罕见地磨蹭了两秒，道：“这么久不见……上官说他想你了。”
　　穆谨不好意思地挠挠下巴，笑道：“院长都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跟个小孩子似的。”
　　穆严又霸气地哼了一声，又觉得实在扯无可扯，便道：“行了，在那边自己照顾好自己，万事小心，量力而行，我不需要你立什么军功。”他顿了顿，言语有力，“活着回来。”
　　身为军务总管，他本不应该说这样让人气馁的话，他应该鼓舞士气，宁要保家卫国战死疆场，也不要当一个缩头乌龟。
　　可是，他不是神，他是一个人，一个心肝用肉做成的人。
　　所以他也会有私心。

　　穆谨看出来了。
　　在结束通话之前，穆谨微微抬起下颔，看着前方，仿佛眼前就站着他哥似的。
　　高大，俊朗，西装笔挺，霜威慑人。
　　然后他轻轻咕哝了一句：“哥，我也很想你。”

　　于是，一千多公里之外的穆严，麻木地干举着手中的钢笔，目光滞静，却心肝震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