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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那是你咎由自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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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方破晓,张竹海已经驰着一辆军用摩托刹在了欲雪楼下,他一边走过感应门,一边在随身的操作窗口上指指点点,将身上的头盔、护腕都解下来,他甚至来不及掸去肩上的碎雪,只是疾步拂风。
他按着耳廓上的通讯器,道:“小何,路线我已经传给你,五分钟之内,我要看见你抱着电脑出现在我面前。”
“什……什么?五分钟!哥,我还没起床!”
嘀!流光溢彩的电梯门应声而开,张竹海按下电梯按钮,冷漠地说:“那是你的问题。”
小何:“……”你是个正常人吗。
张竹海提醒道:“十秒钟过去了。但凡超时一秒,你就滚吧。”
“!”小何瞬间醒了瞌睡。
张竹海挂了电话,刚拐过长廊,便见邓以墟才关上门,懒洋洋地朝他望了一眼。
张竹海微微一怔,才颔首道:“上校。”但他很快便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古怪,疑惑地问道,“上校,你受伤了吗,怎么走路……”
“没事。”邓以墟与张竹海擦肩而过,一面往前走一面问,“现在是什么情况。”
“今早我们收到一条密线,未知地址,防火墙很牢固,而且蕲邦的系统也不支持读取。”张竹海顿了顿,“因此我们怀疑,这条密线很有可能是虫族发来的。”
邓以墟道:“尝试做过分析了吗。”
张竹海道:“做过了,但由于技术问题,一直无法破解。”
“……”邓以墟不动声色地抬了一下眸子,“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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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上将。”
陈辞镜负着一只手,身上军装齐整,站姿挺拔如松,给人一种不可撼动的铁血气魄。
她的声音低沉而有力:“你这是什么意思?”
穆谨立在审讯室门口,他知道里面关押着蔡允,也知道陈辞镜想要干什么,她的身后站着一排排士兵,而他势单力薄。
可是他不能让步。
“你……你说我什么意思……”穆谨尽量壮大胆子,“我倒要问问你是什么意思!”
陈辞镜淡淡地说道:“商队二当家三当家来找我们要人,我已经答应了。”
穆谨见她这般理直气壮,更加激动地说:“你凭什么答应,你有什么权利把蔡允交出去?!韩酌最器重他这个四弟,你明明知道我们可以用他谈筹码……”
“——谈筹码。”陈辞镜说,“用他把谢少将换回来吗?上将,别蠢了。谢少将要是愿意回来,谁能拦得住他?”
“……你!”
可是穆谨无法反驳。
谢淮琅是雌君,万人之上……
他要是愿意回来,没人能拦得住他。
可是都过去三天了,他却仿佛消失了一般,杳无音讯。
他是真的不回来了……是吗……他是真的要跟我站在敌对面吗……
陈辞镜义正词严,道:“况且,你问我有什么权利,凭什么答应?穆上将久不问事,怕是忘了,蕲邦向来有不与商队起冲突的规定。蔡允是北派商队四当家,位高权重,商队来找我们要人,我们自然没有理由扣押他。”
陈辞镜这话逻辑缜密,听起来确实无懈可击,况且她态度坚定,又有众兵在手,实在是没有必要在这多费口水,左右不过把人敲晕了带走,谁又能说得了什么。
穆谨被怼了两句,有些落下风,但他仍旧不肯妥协,只道:“反……反正蔡允是邓上校抓来的,你们要把他带走,起码要跟上校一声吧!”
“邓上校身体不适,连说要审蔡允都审到一半就离开了,等到要问完他,恐怕商队的人已经忍不住要打进来了!”陈辞镜有些没耐心,“穆上将,我是个粗人,不过是看着穆总管的面子上才与你商量,倘若你执意不让开,我也不介意用粗人的办法先将你放倒了,再提蔡允。”
穆谨大声道:“你来!我难道怕你吗!”
陈辞镜只一抬眼,身后的士兵便严阵以待,欲要上前将穆谨架住。
他们是要来真的……
穆谨往后撤了一步,可是脚后跟却抵在了审讯室内嵌的门板上。
他已经退无可退。
“穆谨!”
忽然,门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小何领着一十二八连余下的士兵堵在了审讯室外。
“今天你们谁也不能动他!”小何伸手将门口拦着他的守卫打趴下了一个,火速冲到穆谨身边,挡在他面前护着他,喝道,“真欺负我们娘家没人吗!”
穆谨:“……”
陈辞镜面上倒不很慌乱,中气十足的喊了一声:“胡闹!”
随之她身后的士兵手里都纷纷拔出了枪械,对准了一十二八连的人。
陈辞镜抬手拦了一下,怒道:“你们擅自整合队伍、装备武器,眼里还有没有纪律了!”
“谁说是擅自的。”
陈辞镜猝然抬头,只见邓以墟笑意盎然,手里收着一把伞,军帽帽檐上还沾着一些雪粒,想来是外头下了大雪。
张竹海跟在他身后,手臂上还搭着一件厚外套,而邓以墟劲装束腰,眼尾吊梢,气色较比之前好上不少,愈发衬得他标致出色,当真是颜如冠玉,俊美无俦。
穆谨宛如见了救星,喜出望外:“上校!”
邓以墟停了步,拿雨伞当拐杖半撑着身子,浅笑道:“身为一十二八连副连长,难道我连这个权利也没有了吗。”
“……前两日倒不见你有这样的闲情逸致管理连队,怎么如今却有这样的派头——”陈辞镜神色凝重,质问道,“邓以墟,你要拦我?”
“那两日外头下着大雪,我畏寒,乏了心情,左右看今日有放晴的兆头,就想着不妨来凑凑热闹。”邓以墟顿了顿,慢慢敛了笑,冷冷道,“陈辞镜,是你动了我的东西啊,我不过是正当防卫,你又怎么能说我拦你呢?”
“……你的东西?”陈辞镜咬牙道,“这里的一切都隶属中央,你好狂的口气!你是要当叛徒吗?!”
“我告诉你!我这辈子当的最多的就是叛徒!”邓以墟的话铿锵有力,几乎贴着陈辞镜的尾音,带着一股子疯气,“还要我提醒你吗,我是一只虫族啊,一只血统不纯正的虫族,从出生起就在背叛中啊。”
“我背叛了我的血脉,现如今又背叛了恶殍,成为蕲邦军队的一名上校,帮着你们来攻打我的族人,我难道不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叛徒吗?”
“你以为中央接受了我,把我当成你们当中的一员了?可是你们谁都比谁清楚,这之中对我的成见从来有增无减——”
然后用他赤色的瞳孔环顾着那些曾经对他冷嘲热讽的人,冷笑道,“还是说,你们有谁把我当成了自己人吗?”
他不是没有努力去接近过他们,可结果呢?
一次次碰壁。
一次次被侮辱。
他早就已经习惯了。
而习惯的代价,就是让这颗心变得比他们更硬更冷。
人心是相对的啊。
陈辞镜木着脸,有好一会儿没能应上一句话,然后她听见身后有人低声骂了一句。
“那是你咎由自取。”
声音藏在人群中,分辨不出来源,可是居然字字分明,清晰到毛骨悚然。
穆谨听见了,小何听见了,张竹海听见了,一十二八连的人都听见了。
邓以墟也听见了。
空气在一阵难捱的煎熬中沉默,于是终于有人爆发了。
陈辞镜身后的士兵里,许多人接着那句话,指摘道:“虫族烧杀抢掠,干了那么多坏事,原本就不配活着!”
“先祖是看你们可怜,才划分了一块土地给你们,是你们还不知足,都是你们自找的!”
“你们看看贰区的下场就知道了,那里连年战乱,岂不都是你们惹出来的?!你们这些异类,现在倒好意思来怪我们?”
“中央是英明的,这仗早就该打了!再仁慈下去,谁知道你们以后会不会翻了天!”
“早就该把你们从这个世界上清除出去!”
可是也有一些人是一声不吭的,他们的神情迟疑犹豫,可终究是沉默着,一言不发。
而对于邓以墟来说,他们只是帮凶。
束手旁观的帮凶,无所作为的帮凶,任由那些手无寸铁的无辜之人坠入魔渊的帮凶。
咎由自取,是啊……咎由自取。
对一个人怀有偏见的话,仅是看着他站着、呼吸着空气,就已经厌恶至极。
过错,从来都是无中生有,再冤冤相报,最后万劫不复。
而这一切,都可以是无端的、毫无理由的。
他可以不需要知道他们的名字,不需要知道他们的出身,甚至连见也不必见过他们。
于是,他早就明白,他的命运绝不能靠别人来主宰,旁人是永远靠不住的。
他要是自己的主人。
飒——!
邓以墟微微歪头,闪过了一个士兵挥来的拳头,随之,他的手也冰冷地钳住了那个士兵的喉咙,毫不费劲地单手将那个袭击他的人提离了地面。
“呃……!嗬!!”
士兵面色青紫,疯狂而无助地挣扎着,窒息感铺天盖地的朝他袭来。
而邓以墟依然面无波澜,眼神镇静,仿佛他手里捏着的并不是一条人命,而是一只无关紧要的蝼蚁。
其他人见状,怒火中烧,还要上前围打这只狂妄的虫族,被陈辞镜毫不留情地喝止回去。
“退下!都给我把枪放下!”
然后她猛然转过身,提醒邓以墟道:“邓以墟!你不能杀他!杀了他你就完了!!”
“……”
邓以墟手腕一转一推,将手里那人狠狠甩在地上,冷冷地俯瞰着那面露惊恐之色的士兵,不紧不慢地说道:“是呀,我是不能杀人的。毕竟寄人篱下,一旦我杀了人,便会为蕲邦所不容,那时,你们必会群起将我除之而后快。”
“嗬嗬……”那个士兵面色狰狞,口吐白沫,脖子上指印分明……
邓以墟是起了杀心的。
“可是你们倒忘了,指控我杀人是要拿出证据的呀——”邓以墟转了转伞柄,仿佛观赏艺术品似的,“如果我要杀你们,何必劳烦我亲自动手。”
他看向前一日被他打趴下的那几个审讯室站岗士兵,他很清楚,从他踏进门来的那一刻,那几位站岗士兵就面色难看,甚至两脚忍不住微微战栗,也并未加入刚才的哄闹之中,反而静如处女似的一声不吭。
他了然于胸地笑了笑。
于是,那个之前挨了邓以墟一拳头的士兵哆哆嗦嗦地开口说道:“你们……你们难道忘了……这次我们之所以能够逃出幻境……都是因为谁……”
“……他想杀我们的话,早就动手了。”
此时,所有人才真正沉思默虑,才真正看见了这只虫族的冰山一角。
他不是一只待宰的羔羊,而是一只獠牙锋利的猛虎,他细嗅蔷薇,却暗伏杀机。
他有能力杀他们,却没有这样做。
再去招惹他,简直是螳臂挡车,愚不可及。
“你倒是聪明——那既如此,”邓以墟悠然道,“张竹海,送客吧。”
“是。”张竹海依旧弯着一臂,颔首点了头,再抬眼时,眼中已满是不容置喙的情绪。
“诸位,请吧。”他侧让了一步,示意闲杂人等离开审讯室。
如今谢三爷虽下落不明,但邓以墟既然使得上张竹海,就不容小觑。
因为张竹海是代表谢淮琅的。
陈辞镜连招惹穆谨都要顾虑三分,更何况谢淮琅。
邓以墟看着众人咽语离开,持伞柄的手徐徐一顿,对陈辞镜说道:“陈少将,留步。”
陈辞镜倏然一顿,微微收紧了拳头。
她其实并不想待在这里,更不想与邓以墟单独待着。
因为他就是个疯子。
邓以墟迎着她的迟疑与踟蹰,善解人意地说道:“不是说要把蔡允交出去吗,陈少将。如今被我截了胡,商队那边恐怕不好交代吧?万一他们恼羞成怒,跟我们打起来了,也不大好。我虽然乏善可陈,却也不是糊涂的,知道还是要顾着大局,所以……”
伞尖离地,邓以墟慢慢说:“我们来单独商量——商量。”
穆谨:“……”
小何:“……”
怎么感觉这不是商量,是要跟起头的人……算算账呢……
咦惹——瘆得慌!
“这事我会看着办。”经由方才那一番汹涌暗流,陈辞镜显然有些心乱,态度搪塞。
“那怎么行呢?万一没处理好,我会过意不去的。”邓以墟巧言令色般,“况且,万一真出了什么事,我也不舍得让你一个人担责,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啊。”
“……”陈辞镜定了定神,“说了不用——呃!”
只见一股劲风贴面扫过,邓以墟一提伞骨,穿行前刺,伞柄便直抵陈辞镜肩头,猝不及防地将她推靠在了墙面上,背部碰在冰冷的石墙,发出闷沉的一声重响!
好快!
陈辞镜尚来不及反应,邓以墟那张秾丽一绝的脸便逼迫至前,然后她听见他笑着说:
“这可不行,毕竟我还有些梯己话,要与陈少将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