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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桑斯努尔的幻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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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以墟艰难地抬起头,与AR面具里的那双眼睛对上……
周遭的吵闹还在继续,而他们之间,却静谧如斯。
但很快,那些声音也不见了,连同着他们的主人……
密室中光景依旧,透亮处有尘埃翻滚,但邓以墟知道,他进幻境了——
是……桑斯努尔的幻境。
吾剌骨很久以前就知道,桑斯努尔的幻境,世间无人能破。
因为他是个不世出的天才,无人望其项背,所以在阿骨巢房被屠之后,他只凭借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就让虫族们心服口服,荣登雌君之位。而且他还创制新法,将信息素操控得出神入化,甚至化虚为实……
吾剌骨就曾经见过桑斯努尔在他眼前变魔术般化出了一朵紫荆花,一旗瓣,二翼瓣,二龙骨瓣,相合为五……
实实在在的,不是幻觉。
“送你,小虫。”
当时,桑斯努尔就这样把绛紫的紫荆放入他掌心,缱绻了他整个幼虫期。
铛!
尖刀在他们之间撕开一道冷口,谢淮琅猛地后撤一步,刀锋才从他下颔掠过,割破AR面具的防护层,故障的线路瞬间在邓以墟深邃暗红的瞳孔里炫出冷白的光芒,若非谢淮琅反应迅速,利刃就能在他颈动脉上豁开一道口子。
然而邓以墟并未收手,他的目光锐利地扎进谢淮琅的要害,让尖刀在指间穿梭出残影,机关斗榫合缝的声音咔咔响起,只见尖刀从短匕长度的折叠态展开到标准的苗刀尺寸,紧贴着谢淮琅的面门袭来!
面具的破损处有电流滋啦作响,邓以墟扫刀而过,只掠过了一些电光,谢淮琅便移步变换,恍惚间脚步已落在了邓以墟身侧。邓以墟还要借势再攻,谢淮琅便已转腕翻手,将刀柄往外扭了去。
邓以墟冷峻地盯着那个过分逼近的面具,忽然脚下一别,趁着谢淮琅下盘略有不稳之时将手一松,迅速换了只手。那刀柄被反持着,虽大大削弱了攻击的灵活性,可在这种近距离的情况下却分外具有杀伤力。
于是邓以墟便以一种非常玄奇的刀法斜向上一砍,生生砍在了谢淮琅宽厚的肩膀上。
几可见骨。
谢淮琅疼得闷哼一声,邓以墟则视若无睹似的将刀锋一勾,顺着方才的砍势继续往上,将狠劲瞄准了那道噼里啪啦的电流口。
他要削掉谢淮琅的面具!
谢淮琅闪身躲了这一击,站定时偏头扫了一眼涌血的伤口,只见周围的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自动贴合了起来。
“……”邓以墟垂下尖刀,冷酷地盯着谢淮琅,“放我出去。”
谢淮琅抬手按下耳侧的触摸按键,脸上的面具闪现几下,显出他深邃俊朗的五官,颈线劲瘦。邓以墟无声地垂下手,在一下一下的呼吸声中心跳加速,然而望进那双黑眸的目光却带着彻骨的寒意,锋芒毕露。
邓以墟已经失眠很久了,他的神经长时间处在紧绷的状态,这两天合眼的时间更是屈指可数。
他很累,很多时候会独自一个人站在城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只是觉得很累。可是他又难以入眠,夜晚对于他来说太黑太长……而他茕茕而立,孤独落寞。
如果死了的话,就能够好好睡一觉了吧……
他是这样想的,而且这种想法出现的频率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多。
所以他今天要来“审”蔡允,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单纯地觉得……如果只是他死的话,黄泉路上太孤单了……是啊,太孤单了……
他要所有人陪葬……
而当他下定决心迈出这一步的时候,谢淮琅出现了。
他对这个男人恨之入骨……可是此刻……
他却忽然丧失了所有的力气。
没有得到任何回复,邓以墟便迈步往审讯室外走,像是逃避似的,把手指贴在门锁上的指纹识别器,不等推开门,就被一股力量猛然拽回身——
“你的信息素溢出来了。”谢淮琅拉一下门把,将邓以墟困在了自己的范围之内,“不难受吗。”
邓以墟抿直唇线,身上却愈来愈燥热起来,以致呼吸浊重,情眸腾上一层水雾。
这回他是真没力气了。
还有点腿软。
谢淮琅在释放他的信息素。
雌君的、强悍的、不能拒绝的信息素,在牵引勾弄着他。
邓以墟眼尾发红,连话都有些说不明白了:“收……收起来。”
谢淮琅没动,眼中幽光沉沉:“什么。”
邓以墟瞪他一眼,又不说什么了,他只是感觉谢淮琅在暧昧地靠向自己,圈揽住自己的腰,然后缠绵地贴向自己的唇。
谢淮琅将半开的门彻底拉上了。
邓以墟收紧五指,用力地锤着谢淮琅的胸口,后脑勺退到门板上,随着时轻时重的亲吻缓慢磨蹭着。接吻时发出让的啾唔声让人面红耳赤,身体的温度在情/欲的袭击下剧烈上升,把他们烧得一塌糊涂。
他们用灼人的呼吸近距离交换了许久,分离时津液还在口中吞咽,但反而更渴了。
渴到恨不能马上浇透对方,噬魂拆骨。
谢淮琅哑声道:“我帮你。”
邓以墟终于迟缓地抬起眼,瞧他。
是的……
帮。
他已经明白了。
谢淮琅来审讯室见他,又这般与他亲热,只是为了结束他的发/情期。谢淮琅也知道再拖下去得不到缓解,他体内激素的紊乱将会到达不可挽回的地步,到时候,必是死路一条。
所以他来了。
就像五年前他把紫荆花放在他掌心的那次一样,不过都是施舍。
施舍……
……
邓以墟脸上红白交错,他猛地掐住谢淮琅的脸。
“吐出来,快吐出来!脏的……脏的!”
说到最后,邓以墟竟然眼尾染红,喉头哽咽。
“不好吃的……不好吃的……谢淮琅……不要……我很脏……我好脏……”
“……”
谢淮琅半闭着一只眸子,伸手把邓以墟抱了过来,抹掉他眼角的泪花。
“不脏。你一点也不脏。”他就这样哄着他,极尽温柔意,“邓以墟,你一点也不脏。”
“……”邓以墟绵软地卧在谢淮琅怀里,他喑哑的声音逐渐模糊了情绪,让人听不真切,“你为什么要回来。你都走了。为什么要回来。”
是啊……为什么呢?
我已经不记得了。
我记得……我不记得了。
“……”谢淮琅说,“我不记得了。邓以墟,我……不记得了。”
邓以墟怔忡地抬起眼,眼底涛声无疆,又都湮没在他望不到头的暗色伪装之下。
他知道的。
恶殍第三战时,谢诠同他在恶殍阴冷的小道里长谈,那是……那是他成为俘虏的前一天。谢诠向他分析了当下局势,告诉他当年“阿骨之变”另有主谋,义特呼延玉不过是被拉出来挡枪的无辜者罢了,而这一切都只是为了一个人——桑斯努尔。
屠戮了一整座巢房,数万虫族死于非命,只是为了桑斯努尔的出山。
“你也见过了,桑斯努尔是如何不费吹灰之力就把违逆他的军雌首领干掉的,又是如何让那些雌君伏跪在他脚下动弹不得。他是一只强大无比的虫族,史无前例。”
“所以,如果说,现代战争中最有杀伤力的武器是核武器,那么对于恶殍和蕲邦来说,桑斯努尔就是核武器。”谢诠看他,“为了拿到这个威慑力十足的核制裁权,献祭一座巢房又算得了什么呢?”
“……”
邓以墟如松而立,艳丽的面容隐在晦涩之中。须臾,他才说道:“可他并不是一只听话的傀儡,他既然能自恃实力为所欲为,又怎么会因为三言两语便受人驱使。”
谢诠淡淡地看向邓以墟,眸里依旧是那汪静潭。
“不巧的是,他是有弱点的。”
“……”
于是,邓以墟在那天终于知道,桑斯努尔是有弱点的。
他的记性太差了。
他忘过太多东西,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记得自己做过的事,也不记得……曾经见过的人。
并且,他遗忘过,也将遗忘。
邓以墟早就知道的。
但他不会告诉他,以前是,现在是,未来也是。永远都不会再开口。
于是那天他就知道,他的仰止与欢喜,必是要落空的。
他那么骄傲的一个人,终是难免感到挫败。
因为不论重来多少次,他都一样会忘了他。
不论重来多少次,他都不会喜欢他。
这水太深太浑了,眼见波纹四起,泥垢翻底,他就站在岸上,一半暗一半光。
他好不容易才从深渊中爬起,满身污秽,已经洗不干净了。
他跟仲邪说过的,他不愿意趟这浑水。
他已经厌恶了黑与禁锢,他是向往光与自由的。
所以,谢淮琅说他是他的猎物,其实不是的。
谢淮琅吻他时,他没有推开他。他们陷落欲壑时,他也妥协了。
因为他也知道他已经囿于发/情期太久,而刚好那个人是谢淮琅,是桑斯努尔,他就没有理由拒绝。
他要脱去这层最牢固的桎梏,走出发/情期,把命握在自己的手里。
他才是猎手。
邓以墟喉头微动,情不自禁地,抬手扶起谢淮琅的下巴,清冷之中勾魂摄魄。
不记得就不记得了。
就像最初那样,互相利用就好了。
从此不要再往前一步。
不好吗。
“邓以墟……”
你是记得的……
可你是记得的。
韩酌告诉过我,五年前你曾负伤跋涉,从阿骨巢房到人语巢房……不远万里来寻我。
而桑斯努尔只漠然地睥睨着吾剌骨,说——
我不认识你。
谢淮琅的黑眸仿佛是盛着长夜,幽邃而宁静。
邓以墟伸手,抚上谢淮琅的后颈,然后轻轻吻上他的嘴角。
于是他们鼻息交换,激烈而又宣泄。
他们在言语中针锋相对,又在口舌中欢愉沉沦,密不可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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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多久,雪停了,清风朗月入怀,安静得紧。
邓以墟躺在床上,没听见一点风声。屋里颜色晦暗,睁眼后不多久便适应了亮度,邓以墟抬起酸涩的眸子,只见身侧床榻空阔,已没了温度。
“……”
邓以墟若无其事般复又阖了眸子。
但不过半晌,他又忍不住掀开眼皮翻了个身,然后有如着魔似的,把手轻轻搭在那平坦冰冷的绒褥上。
他没看到,那双含情眼里夹带私货,除却眷恋,便是难过。
他就这样走了。
又未知行过多久,邓以墟随便穿戴好下了床,刚拧动门把推开门,便愕然地伫在原地。
他看见谢淮琅坐在高脚凳上,长腿偏倚,支着脑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窗外黄昏薄柔,斜斜地打在他的黑发上,仿佛碎影间鎏上金屑,明亮而耀眼。
可是,他以为他只是在庙院一瞥僧徒,不料这惊鸿一瞥,瞥的却是加渡金身的神祇,道貌巍然。
谢淮琅见他傻愣着,弯唇笑了笑,带着一点痞气,道:“愣什么,过来。”
邓以墟过去了。
“饿了没,我给你温粥吧。”
邓以墟点头,目光追随着他的身影进了厨房,像条无形的尾巴。
他恍惚然道:“是上次那种粥吗?”
他说的上次,是那次他发烧谢淮琅给他煨的,瘦肉鲜香,姜丝清辣,青菜和在白玉粥米中,吃着滑润可口。
他其实念很久了。
“你想吃那个?”谢淮琅的声音从厨房里传来,“这里材料不够,下次再给你做。”
邓以墟把手搁在桌上。
还有下次吗。
他就这样想着,忽然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开始变得模糊,看得不真切。
“……”
原来是这样。
原来刚才的一切都是假的。
这是他自己的梦,又或者说……是他自己的幻境。
可是他不明白,为什么他可以在梦里清醒,却一向在现实里迷失。
不过,也幸好是梦吧。
邓以墟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看见指尖上黑雾缭绕,污血布满了每一道细纹,再往下,他便看见自己的脚踝被一双双残破的手抓住,想把他往下拽……
邓以墟转身,一步、一步走向厨房,身后流血漂橹,他却循着光,走到谢淮琅身后,然后迟钝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扯了扯谢淮琅的袖口。
“谢淮琅。”邓以墟在谢淮琅回头之前说,“不要看我。”
“……嗯。”
他果然没有回头,只是慢慢地搅动着小锅里的粥,闲适而恬静。
流理台的轮廓已经开始虚化破碎,光线聚成一个小点,又飞快地往后散去,如同飞逝的岁月,他们似乎又站在了许多年前,那时邓以墟手里握着一瓶汽水,冰凉的水汽晕染着他的掌心,然后从袖口处滴下去。
小团子抿紧唇,面上冷漠无匹,心底却悄然泛开涟漪。
不要看我……拜托你……桑斯努尔,不要看我。
然而小团子却被那人抓着手腕,被质问——
你为什么不理人。
我为什么不理人?你问我为什么不理人……
我理过的。
我……理过的啊。
是你忘了。
于是,小团子负气地皱紧眉,说——
我不认识你,为什么要理你。
但其实这个时候,小团子是希望听他说认识的,哪怕你眼神中有一丝的怀疑,也是可以的……
可是没有。
你说不认识我。
你又……忘了我。
邓以墟低头看着被自己抓着的谢淮琅,他也在慢慢消失,一点一点碎在他面前,怎么也抓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