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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视我为草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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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畔寒风猎猎,邓以墟身长鹤立,没有回头。
他的声线依旧清冷,不过此刻听来,却并不刻薄了。
“把话憋着可不是你的作风,少将。”
“……”
陈辞镜目光如灼,军靴踩在软雪上,闷闷的。
终于,她站住脚了,与邓以墟平肩而立。
“谢少将不见了,你要怎么交代?”
邓以墟道:“陈少将的军职比我高,这事怎么说也轮不上我来解释。”
“……”陈辞镜没看他,而是望着远山千林,“如果我要你去呢?”
“……”邓以墟冷笑了,“少将,别忘了你还在接受审查。你没有权力下达这样的命令。”
“可我并未被革职,只要我身上还穿着这身军装,我就还权力在握。”陈辞镜语气严肃,但很快她却豪情一笑,看着邓以墟,“其实即便如此,这道命令短时间也无法传回去——通讯系统还处在瘫痪之中,维修还需要时间……”
“可是,邓以墟,你没有时间了。”陈辞镜说,“他需要你。”
“他不是。”
邓以墟这话说得没头没尾的,可是陈辞镜很清楚。
邓以墟在说——
他不是谢淮琅。
他的名字是桑斯努尔。
当她随便从猪肉铺上抽出一把菜刀,一个人从楼下杀到城主办公室,又在楼梯口碰见陈辞树他们后,便已经觉察到了端倪。
但那个时候他们已经没有时间了,小何立即打开了那两瓶药剂,他们就这样被强行带出了幻境。
之后,陈辞镜知道了真相。
她接受得很快,甚至在别人看来没有一点情绪波动。
陈辞镜不置可否,她只说:“我可以不相信他,一十二八连的人也可以不相信他,所有人都可以不相信他,但我希望,你能相信他。”
“……”
邓以墟觉得可笑。
我不是没有相信过他。
可是结果呢?
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
我相信他……
可谁来赔我哥?
谁来赔我那痛入骨髓的三个月?
谁来赔我那陷入发\\情期、困顿失措的两个月?
谁来赔我……满腔无所归依的悸动……
邓以墟喉头微动,半晌才缓缓道:“很小的时候,我不够高,可我总让我哥把我扛在肩上,因为这样我就能不用抬头仰视别人,我哥常因为这件事笑我,说我太较真……但这就是我的傲气。”
那么幼稚,又那么不可一世。
邓以墟坦荡地笑了一下:“人人都说我是卑劣的虫族,说我哥是恶殍的叛徒,而我也理当污浊不堪!他们谩骂我、践踏我,视我为草芥!”
又何尝知,我也曾骄傲无比。
也曾有一片广阔无垠的天空可以翱翔……
邓以墟终于,一字一句地说:“而那些人之中,也有桑斯努尔。”
“陈辞镜,我问你!换做是你,你愿意相信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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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以墟没有出城。
不规城城门前的装甲车已经被移开,出乎意料的是虫族在得知消息后并未大举进攻。他们随即派遣侦察兵打探前线情报,才知道并不是虫族不想,而是他们已然自顾不暇——
二师在分流之后夹道突击,以中央突破战术直破虫族阵地,并命令军队抛弃物资、只携带必要武器,成立急行军,向独立团所在的两个巢房进攻,里应外合,不到半日便溃败虫族,将横穿泽水的战线从中断开,成功将两个独立团解救出来。
短短两日,概括而言,就是势如破竹。
频频的捷报使得不规城内士气大增,不少人向上级请示,愿出城与虫族一战,但都被陈辞镜否决了。
陈辞镜是驻守不规城唯二的将领,另一位是邓以墟。但对于众人而言,陈少将才是唯一具有发言权的,即便现在她还在接受中央审查。因为即便邓以墟是少校,是一十二八连副连长,他们也只觉得他能坐到今日的这个位置,全仰仗仲先生。
因为仲先生的推荐,才被中央破格提拔为上校!史无前例!岂有此理!
而且要不是因为谢少将,邓以墟哪能在军中趾高气扬呢?别说发号施令了,不唾他口唾沫就很不错了!
一只肮脏的虫族而已,这种垃圾怎能与我为伍?还穿着蕲邦的军装,简直就是有辱军人!这种落水狗此时不打更待何时?!
“怎么样。”
邓以墟站在一扇浑重的铁门前,越过几厘米厚的钢化玻璃,尚能看见里头微弱的光线。
但没有一个人回答他。
这里是临时建成的黑号子,前身为不规城最高监狱,专门用来审讯犯人,厚墙铁网,饶是苍蝇也难飞出去。
而此时,他们的犯人只有一个——
蔡允。
“哑巴了?”
邓以墟的目光在守卫身上逡巡,因为工作性质的原因,这些人脸上都戴着AR面具,但邓以墟清楚,面具之下,那一张张嘴脸都在嘲笑着他。
嘲笑他、无视他、对他嗤之以鼻……
张竹海担心在这无声的对峙中会造成什么不可挽回的后果,因此忍不住说:“上校,经检查,蔡允肋骨断了七根,右手骨折,带有一些轻微脑震荡,这种情况下无法进行审讯……”
“我他妈没问你。”自从幻境出来后,邓以墟的脾气变得异常暴躁,“滚出去。”
“……”
张竹海闭嘴了,他没有忤逆邓以墟,也知道忤逆是没有什么用的。
他很清楚,邓以墟的情绪变得有些异常。
好在临行前,穆严给穆谨安装了一套先进的无线传输装置,以便及时掌握穆谨的状况。于是他花了很大功夫与远在中央的任疾流取得了联系,因为通讯系统尚未恢复的原因,所以即便通话内容只有短短几句话,还是耗费了他将近五个小时的时间,而且信息残缺,断断续续。
经由整理,张竹海得出了结论——
邓以墟因为信息素紊乱,陷入了极度的抑郁之中。
邓以墟是个相当能忍能藏的人,要不是从心电图以及各类激素含量图的分析得知,张竹海可能永远也无法发现他的心理状况竟已……如此糟糕。
最重要的是,张竹海问任疾流要怎么办,任疾流沉默了很久,然后叹息着摇摇头。
“我也……不……”任疾流说,“而且……伤害……不可逆……”
最后一句话张竹海没有听见。
但这句话相当重要,因为任疾流说的是——
而且这种伤害是不可逆的,理论上邓以墟的心理状态不可能再恢复到正常状态了,并且……因为激素失调,他的身体情况在恶化……具体情况在没检查之前我无法得出结论,但我预感不好。希望你们能尽快返航接受治疗,这是我作为一名医生最中肯的建议……喂?听得见吗?喂……
张竹海犹豫了一下,觉得左右有一群人看着,应该也不会出什么大事,便微微一颔首,到外面等着去了。
问题就出在这里。
——他低估了众人对邓以墟的排挤程度,也低估了邓以墟的脾气。
对于他们来说,张竹海的离开意味着唯一碍事的人没有了,就算出了什么事,谢少将要追究的话,他们也能众口一词地说是邓以墟先动手的。
而且也没有监控可调。
是邓以墟擅自把蔡允关在这里的,也是他自作主张要审蔡允的,如果要调监控的话,吃亏的当然还是他。
换做是以往,邓以墟绝不会这样草率……
可是现在不同。
不一定要问出什么,也不需要问出什么。
他只是狂躁、抑郁到了极点,他要拿蔡允开刀。
但现在,有新的羊羔送上嘴了。
金属门被重重关上时带起了一阵灰尘,洋洋洒洒,在仿日光灯的照射下如同被一把火点着了,熊熊燃烧。
那些人在AR面具发出一声轻讪,目光纷纷从张竹海离开的方向缓缓移到邓以墟脸上。
“上、校?嘿嘿,兄弟我提醒你——”为首的一个人把手重重按在邓以墟的肩上,一字一顿地笑道,“黑号子可不兴来啊,这细皮嫩肉的,万一磕着碰着了,兄弟们可心疼着呢,是不是?哈哈哈哈哈!”
那人边说,边用戴着手套的手背粗糙着拂过邓以墟明艳到足够夺目的脸颊,连连啧道:“这张脸还真是漂亮啊,你就是靠这张脸勾引谢少将的吧?要不跟我们说说,你是怎么勾引的?”
邓以墟低声笑了一下,眸里却都是可见的嫌恶。
“想听呀?”邓以墟微微勾了手指,莞尔道,“你凑过来。”
那人一脸兴奋,先是得意地扫了周遭一眼,在众人的嫉妒下稍稍挪步。
邓以墟却仿佛等不及似的,猛地拽过他的衣领,将距离急剧拉短了,说道:“把面具摘了。”
“喔~!!!”
在众人贱兮兮的起哄声中,那人摘了面具,然而却非预料中的那般,只一刹那,那人右脸便重重挨了一拳!有好一会儿那人都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只觉得脸又辣又疼,牙还被打掉了两颗……
邓以墟转了转手腕,笑道:“果然没面具护着,效果事半功倍。”他幽幽侧步,“怎么,还有谁要听吗?”
“……”
众人尚未从方才那阵令人震撼的恍惚中回神,只见邓以墟自觉无趣地压低了唇角,转身把手放在审讯室的门把上,刚想拧开,一只手便忽然覆上了他的手背——
很高,胸膛很宽阔,足够将邓以墟严严实实罩住了。
邓以墟侧过脸去看,只有一张冰冷的AR面具,以及身后甚嚣尘上的谩骂叫嚣。
“抓住他!我们这么多人,还怕制服不了这只臭虫吗?!”
“把他身上的衣服扒下来,他不配穿这身军装!”
“对!操/死他!妈的!”
听到最后一句话,邓以墟浑身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像是从噩梦中弹起,情绪瞬间低到了谷点。邓以墟猛地抽身,这人却后撤一步,手上动作飞快,眼花缭乱之间,邓以墟便被“咚”的一声按到了门板上。
“……”
邓以墟脸色微变。
既是因为眼前这人身手了得,也是因为在那一瞬间……
他微不可察地护住了邓以墟的后脑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