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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隐隐于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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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韩酌的面貌并没有多大改变,只是没有眼盲时,眼睛多了几分焦距,看起来愈发精神。如果真要说哪里很奇怪的话,那大概就是……
很年轻。
对,肉眼可见的年轻。脸色红润,头发修剪得很干净,比起现今的那般有条不紊的梳理,这时他的风貌更加带着少年感。
一种不经事的少年感。
至多不过十七八岁。
而现实中的韩酌已经三十有五,虽然依旧俊秀漂亮,但被浑身的病气一盖,也只见成熟沧桑。
如此一来,这里的背景竟是约二十年前,比外边的幻境长了许多。
“韩……韩酌?”穆谨和小何同时失声喊道。
韩酌脚步一住,看向他们,过了一会儿才腼腆地笑道:“你们来早了。”他指指身旁的智能小推车,上面显示内箱温度为零下五摄氏度,“还没开张呢,我得到摊位上才能卖,不然城管要算我私贩。”
对哦,这个时候韩酌还不认识他们。
穆谨有惊无险地叹了口气。
谢淮琅道:“我们不是来买东西的。”
“也是。”韩酌心性的沉稳在少年时便可见一斑,他不紧不慢地抬起头,看着谢淮琅,“这条巷子很少人来的,更何况是这个时间点。你们是外面来的人吧?”
谢淮琅没有否认,韩酌憧憬似的喃喃道:“外面……好看吗?”
韩酌满脸陶醉,穆谨和小何却越琢磨越瘆人。
外面?哪个外面呢?
这个“韩酌”不会是幻境里的怪物吧?他们不会一出场就遇见全场MVP吧?
不过幸好,韩酌并没有要冒犯他们的意思,他抱歉地笑了笑:“不好意思,因为太久没有看见从外面来的人了,加上我也从来没有出去过……一直都很想看看高墙之外的天空是什么样的。”
谢淮琅:“你之前见过外面来的人?”
“嗯,好多年前的事情了,那时我还很小,父亲……”韩酌顿了顿,那一瞬间神色有略微的深沉,“不过那时我还不记事,想不起来了,所以你们也算是我头一回见到的外乡人。”
三人都有些或多或少的失望,他以为会是张竹海或者陈辞镜、陈辞树他们……
谢淮琅面上倒是看不出什么情绪,他很清楚,没有他们的消息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这里凶险万分,最好的结果就是等他们破了这个幻境,把所有人都解救出来。在此之前最好不要受伤,因为他们毕竟是躬身亲临,任何伤害都会叠加在肉/体之上,比如上次邓以墟的耳朵……
韩酌是个心细的人,很快看出穆谨和小何脸上的深意,问:“你们是在找人吗?”
“啊……”穆谨也不知道应该说是还是不是,支支吾吾的,与小何四目相对,“应该……是的吧?”
而且……其实我们要找的人就是你“韩酌”……
小何一脸“你看我做甚”的表情,尴尬地笑了一下:“嗯嗯……”
谢淮琅:“……”
韩酌道:“不规城挺大的,单纯找的话很费劲……你们可以去找城主,你们知道怎么找吗?”
谢淮琅:“不知道。”
“嗯……其实我可以带你们去找,也会方便一些,但……”韩酌有点为难,他看向自己的推车,“如果不介意的话,可以等我把这一车鱼卖完之后再带你们去吗?我担心它会坏。”
鱼……
鱼腥味……
谢淮琅沉默了两秒,点头道:“麻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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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酌是个非常温和的人,这种温和从骨子里透出来,像潺潺的泉水,清冽而温暖,带着深山里纯澈的热气。
但谢淮琅也可以分明觉察到,这跟谢诠的温润不同。
谢诠是个待人温厚之人,但遇到是非黑白的事情,他比道同晓还要绝情果断,杀人不眨眼。
如果不是因为回不来,谢诠绝不会让卞玄经活到这个时候。
谢淮琅说他二哥有时候比他更像谢总管,不是空口无凭。
但韩酌不一样,这个时候的他……只是一头温顺的绵羊。
他的铺面只是一个小块的地方,挤在人潮之中很不起眼,尤其埋没在其他商贩的吆喝声中,但他似乎也就满足了。
穆谨指着那块被规划出来的比厕所还要小的地方,道:“这就是你的摊位?”
“嗯。”韩酌熟练地张罗着,按动几个按钮之后,小推车开始自动架起不锈钢质感的干净桌面,用粗糙的升降系统把砧板和菜刀徐徐放在桌面上,样子虽然很简陋,但是噪声却很小,颇似韩酌,丝毫不引人注目。
韩酌接着把话说完:“就是小生意,也用不着多大的地方。”
“但这根本不是大不大的问题,这地方太偏了吧?”前头被其他摊位堵得水泄不通,客人想进来都难,小何道,“会有人来吗?”
而且看韩酌这个样子也不像是会费嗓子吆喝的,真就“隐隐于市”了。
韩酌用细水冲洗刀具,做事不紧不慢,让人不得不联想起成为盲菩萨后的他,举手投足也是这样沉稳,就好像世上并无事物能打断他的节奏。
韩酌说:“刚开始确实是没什么人注意到,后来也一直是常客来光顾,不过也就够了。”
韩酌他……根本就没有想做大的想法,够过活就够了,旁的什么都没有追求。
很难想象,后来的他,居然会成为号称贪得无厌之商队最大的头目。
天际翻着鱼肚白,一缕阳光照了进来,正巧偏偏地打在韩酌的眼睛上,映出里面黑中带棕的瞳孔。
很好看。
这是小何的第一感觉。
盲菩萨的眼睛实在太好看,像清晨的露珠,闪着一点光。
谢淮琅看着他用修长好看的手捞了一些章鱼,放在篮子里,在他打开推车盖子的一瞬间,浓重的鱼腥味扑鼻而来,与之一同的还有冰块的冷气。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谁也不会相信坐空一方的盲菩萨昔日竟是一介小鱼贩,浑身带着鱼腥味,有时忙活到连鱼鳞也沾到了头发上。
谢淮琅问:“你卖鱼有多长时间了?”
韩酌微微一笑:“有三四年了。”
三四年……也就是说,韩酌还半大的时候就已经在杀鱼了。
谢淮琅:“不上课吗?”
“辍学了。”韩酌答得很自然,拿捏着那份让人舒服的温和。
“辍学!头一大可惜的事情!”一个烫着波浪卷的中年妇女肩上挎着购物袋,闻声而至,扼腕道,“韩老板可是数一数二的聪明,一路跳级着读的,你可不知道,辍学那年他就要高考了,别人都还在读初一呢!他还过了那什么顶级大学的自主招生,只要他去参加高考就能读!可惜啊,这孩子说什么也不肯去考!真是心痛死我了……”
韩酌苦笑道:“许姨,你这话都说了四十三遍了,逢人就讲……”
“那还不是为你的!”许姨叹了口气,“你要是能好好读书,哪条不是顶好的出路?何至于在个小破地方杀鱼呢。说也说不听,这鱼给我拿两条吧。”
韩酌点点头,从水池里捞出两条卖相相当好的鱼,手起刀落就开始宰杀。
许姨这才注意到一旁的谢淮琅,满面春风地惊叹了一声:“呀,好俊的青年,韩老板,你朋友吗?”
韩酌没抬头,很认真地剐鱼鳞:“是,有事在这儿等我的。”
许姨热情地撑了撑发尾,道:“今年多大啦?有没有对象?姨给你介绍一个,喜欢什么样的?”
“……”
谢淮琅余光瞥见对面的穆谨和小何,两人皆是面如死灰,拼命地摇头,像见了鬼。
韩酌笑道:“许姨,他们不会久留的,你别吓着人家。”
“什么久留不久留的,谈好了留个联系方式,咱们不规城的姑娘嫁过去,逢年过节回来做做客就够了,也不强求。”许姨说,“怎么样?已经有理想型了吗?没有也没关系,我给……”
“有。”
许姨微微一愣,看见谢淮琅恰到好处地笑了一下。
“有理想型。”谢淮琅莞尔。
许姨:“那都是咋样的?”
“首先,不能太矮。”
许姨默默记笔记,……哦哦,不能太矮。
“一米八就差不多了吧。”
许姨:“……”
谢淮琅回想道:“很漂亮。”
皮肤一捏就红,锁骨很好看,腰线似乎也很紧致……
许姨默默记笔记,……这个好办。
“嘴也不挑。太瘦了没关系,我会养。”
许姨默默记笔记,……持家好男人。
“身手挺不错。”
许姨默默记笔记,……身、身手?指厨艺吗?
“一打十绰绰有余的那种。”
许姨:“……”
“喜欢养兔子,遇到不懂的事情会小声问我,但其实是个很聪明的人。”
许姨看着谢淮琅,一时说不上话。
谢淮琅也停下来,不动声色。
他面庞棱角分明,刀刻般的五官透着冷峻,不笑的时候其实并不算友好,有种神祇与凡人之间的遥遥,让人稍敬。
他其实还有很多话没有说。
比如吃饭的时候像只小猫似的慢条斯理,生气的时候会眼尾泛红,平时总是很凶,但有时候也会很乖顺……
但他不想说了。
已经够了。
许姨联想一番,一米八的大个子,还要好看壮实能打架……
“……”许姨怪异地看着他,表情复杂,“你这个理想型是什么妖魔鬼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