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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少年的骄傲与潇洒 ...

  •   邓以墟徐步走在大道上,月色如银,把他的影子拉得纤细修长,翩翩君子如玉。
      他的步子很缓,伸手搀扶着云老太太,是为了照顾她行动不便。而周围的影子也渐渐聚拢过来,不餍地想要往前抓挠,换作是旁人,早就落得个尸骨无存,可惜邓以墟偏偏还有雪兔守着,此刻只仿若入无人之境。

      邓以墟看见不远处有一个轮廓正常的小女孩,脑袋上扎着两根羊角辫,步态可爱,似乎在迷茫自己为什么在这里,便问云老太太:“她是怎么死的?”
      云老太太顺着邓以墟的手指望去,缓缓道:“饿死的。她的父母都是被不规城的山水养大的,当年她百日的时候,我还去吃过席……抓周的时候,什么也没碰,两只小手握住了她爸妈的手指……”

      如今岁月催人老,却把她永远留在了这个年纪。
      当年人人都夸小女孩有出息,是个疼爹妈的孝子……
      事实证明,也确实。
      虫族把她的父母拎出去杀了,独留她一个,她便在屋里痴痴地等她爸妈回来……从一数到九十九,然后再从一数到九十九……
      却不曾想,她再也没有父母了。
      那日云老太太赶到的时候,小女孩已经凉透,嘴唇发紫,皮下脂肪薄到难以置信的地步。
      她是被活生生饿死的,活生生。

      邓以墟直直地看着前方,没什么情绪:“云老也去了吧?”
      “……”云老太太慢吞吞地点头,“是。”
      邓以墟淡淡道:“彼时云老身体可还硬朗?”
      云老太太叹了口气:“不如当年了。”
      “当年。”邓以墟口中重复,步履从容,“当年是何时?”
      “……”云老太太并不答话。
      “那好,我换个说法。”邓以墟目光如炬,却并不看她一眼,只是盯着茫茫的前路,“您与云老的身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样糟糕的?”

      云老太太混沌的眸子微微转了一下,道:“……年轻人,这不干你的事。”

      邓以墟笑了。
      清亮的笑声碰了两边的墙壁,如鬼魅般荡出阵阵回响。
      偏偏这疯子还乖顺般搀着云老太太,笑面如春,温声轻语:“婆婆,我最讨厌旁人用辈分压我。论资历,我见过的死人,不比您见过的活人少。——您未免太小看区区了。”
      云老太太挣脱不开,额上已冒出了些许冷汗。
      “您怎么发抖了呢?是冷的么?”邓以墟缓缓转过头,冷笑道,“还是说,您是因为做了亏心事,害怕了?”
      云老太太嘶哑道:“我行事坦荡,有何可怕!”
      “坦荡?坦荡。放你妈的屁!”邓以墟微微使力,将云老太太往自己这边揽了一下,语调依旧如水平淡,脸上的笑意仿佛是焊上去一般,仿佛刚才那一声低吼并不从他口中说出,“婆婆,帮人就要有帮人的决心啊,背后捅人一刀算什么?”

      云老太太脸色难看,给原本苍老的面庞又多添了几分死色。
      她抬头看着那一张艳丽到顾盼即惑国的脸,从未有过地惊悚。
      须臾,她镇静地说道:“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也是,我应该说得更明白一些,毕竟您老了,脑子也快转不过来了。”邓以墟讽笑道,“这个幻境的背景大概是六年前,如果二老的身体一向这样差,不规城的人不可能什么都不知道。我看您身体原先也是硬朗,还能日日去居委会坐班,现在却满面病容,形容枯槁,走这样一段路都吃力,——尤其是云老,连下床也分外困难。自然情况下身体能差到这般地步吗?”
      云老太太道:“我们年纪也大了,身体自然差些。”
      “云朝士孝顺非常,二老身体有恙,他会放任不管吗?”邓以墟道,“除非,二老的病是医不了的,或者说,不能医。”
      云老太太干瘦的拳头微握。
      “一旦送去医院接受检查,想藏的东西就再也藏不住了,是么?”邓以墟懒懒地扯了下嘴角,“有幸,我曾见过二老当年的照片……”

      云老太太有些躁动:“你到底想说什么?!”

      邓以墟慢悠悠地说:“云朝士是养子。”
      他甚至无需借用反问句,便笃定了云朝士绝非二老所出。
      “当日我还奇怪,为何云朝士与二老眉眼一点也不相似,如今看来一切都有了解释。怪不得你们没有公开的合照,毕竟养子跟己出还是有差别的啊。”邓以墟说,“即便是仁厚优秀的云朝士,也比不过胡作非为的蔡允。”
      云老太太僵在原地,那个名字一脱口,她便再也没法淡定处之了。
      蔡允……
      她此时脑中只有一个疑问——
      “你是怎么知道的?”

      她已经藏得很好了。
      知道的,不该知道的,都不会再出现在这个世界上了。
      她甚至为此,让自己的老伴永远闭了口。
      她费尽心思掩藏的秘密,居然被他一眼识破……

      邓以墟说:“没错,换作是旁人,肯定不会留心发觉。而且无论从哪个角度看,云家与蔡允都没有任何关联。可是很不巧,我是一个疑心极重之人。蔡允杀戮成性,独独留下云朝士一人,又剥光了百般踩踏,只是因为云朝士曾经带兵反抗过他?杀了不是更痛快吗?我相信,比起这样不痛不痒的侮辱,像蔡允这种无耻之人,会更乐意把云朝士一刀、一刀地削成人棍。可他没有。你觉得是为什么?”

      云老太太有些晃神。
      “为什么……”
      是啊,为什么。
      还不是因为云老再三警告过……他可以允许她纵容蔡允,可是决不能动云朝士的性命。
      蔡允没有怕过谁,除了云老。

      他没有杀云朝士,不是因为不愿意,而是不敢。

      邓以墟:“所以我就简单查了一下。”
      “不可能!”云老太太激动地说道,“蔡允生在恶殍,你怎么可能查到他的出生记录?!”
      “……”邓以墟弯唇,“任何事情都有迹可循,即便湮灭在岁月长河之中,善恶也终究都有因果,不是吗?”

      “善恶……因果……呵呵呵……”云老太太忽然发出一阵怪笑,“是啊!!善恶都有因果!所以不规城才遭报应了!明明那个时候,只要他们肯点一下头收留我们,蔡允就不会姓蔡!我们母子就不会骨肉分离!只是因为他出生在了恶殍,户籍地在恶殍……只是因为这个!不规城的人就容不下我们!容不下他!凭什么?凭什么!”

      当初他们去往恶殍置办事情,返程之时不过在路上耽搁了几日,羊水破了,蔡允就出生了。
      也就是这一个看似微不足道的事情,葬送了蔡允,也葬送了云老太太。

      那时她躺在病床上,周围洁白一片,她却觉得这不像是产后护理室,反倒像是个坟墓。
      人们站在病床旁,静默地看着她,等待为首的人讲完最后的决定,病床上的女人已经泪流满面。

      她苦苦哀求着:“不要……不要带走我的孩子……一定会有办法的!我们可以把户籍改过来,不管花多少钱我都愿意!”
      可不规城的人却对她失望地摇摇头,说:“没有办法的……多少钱也没用,这就是规定。虫族很快就会过来接他走,你知道的,我们不能跟他们起冲突……阿挽,你要顾全大局。”
      “不行啊,不行的啊……”她泣不成声,抓着离她最近的一个女人的袖子,“六婶……你……你也是有孩子的啊……你知道他不能离开我的,你们不能……不能这么狠心……”
      六婶也很惋惜,可是没办法,她没有胆量冒这个险,不规城也没有,她只能铁了心地劝道:“阿挽,你别太难过,别哭坏了身子……一切都会好的,我们会注意孩子的去处,时时派人去看他,等你身体好了……你也可以去看他的……”

      她只是一个劲地摇头。
      这有什么用?难道就真的只剩下这个办法了吗?
      她老来得子,冒着生命危险的,本来是应该爱若珍宝地护在怀中,可如今却要母子分离!

      我行善积德这么多年,哪日不是温以待人,我得到了什么?连我唯一的孩子都要夺走!他是我唯一的孩子啊!我还没来得及看他走路,还没来得及听他说话,就要这样把他从我身边夺走!
      呵呵,天道不公……

      六婶没留意到她逐渐绝望的表情,只当她是伤心过度,毕竟这样的事情,换做是旁人,一时半刻也没那么容易接受。
      六婶轻顺她的背,安抚道:“留着命在,就还有希望……就算不想想你自己,你也要想想士儿啊,他明年就上大学了,成绩拔尖的好,日后肯定会有出息的……你还有一个儿子呢。”
      士儿……儿子?

      “他不是我儿子!”她歇斯底里地狂吼,“不过是一个捡来的孩子,能跟我儿子比吗?!!”

      门外,穿着蓝白校服的云朝士右手一僵,悬停在门把上,迟迟没有力气拧动。
      他的发尾带着热汗,胸膛起伏未平,那是他为了给新出生的弟弟买礼物时跑出来的。因为不知道是弟弟还是妹妹,所以小汽车和洋娃娃都各买了一个。商店就要关门歇业,他精心挑选,拜托店家再等他多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拿出用早餐钱攒出来的零钱,付了账。
      他原本是满心欢喜的,他就要有弟弟或妹妹了。
      他原本都想好了的……如果是弟弟,就要好好叫他读书,当然也不一定要读书,他喜欢做什么,做哥哥的便会全力支持他。如果是妹妹,就要从现在开始锻炼身体,以后不让任何人欺负她……
      然而只在一刹那,少年的骄傲与潇洒在一瞬间就都被碾碎摔烂,万劫不复。

      河有深浅,月有圆缺……
      偏偏是他不知廉耻……
      他终究是一个养子,就算自己做得再好,也终究是一个养子,而已。
      云朝士眼眶一红,转身离开。

      “够了!”一直沉默不语的云先生终于遏制不住地开口叱责,“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他是我们的孩子,士儿也是!事到如今我心里就不难受吗?可这是闹就能闹平的吗?当初我们走投无路,是不规城收留我们,做人要有良心的啊,不能因为我们,就让城中万万人陷入两难的境地!够了!这件事就这样定了,等孩子过了危险期,就把他送到恶殍里去。”

      云先生话语决绝,她也逐渐冷静下来,知道自己口不择言。
      她是不应该这样说。

      可她并不承认自己言错。
      她是很喜欢云朝士,可是……这并不能比的上对她亲生儿子的喜欢。

      此刻,她心里的恨意,只随着痛的麻木,此消彼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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