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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而他以死谢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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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谨走在长街上,按理说像这样热闹的商业街道,一旦天黑,夜生活也就该准备准备开始了。
可现在的情况就是,所有的店铺都被收拾干净,大门紧紧关着,只有门前的招牌还在一闪一闪地跳动,像冥府中的鬼火。
别说夜市,就是吃饱饭上街散散步消食的也没有,跟白日的热闹相比简直天差地别。
他想起了在星辰幻境中陈伯棺材铺前的情景,十五口装着所谓宾客的棺材,整齐地送往陈家大宅……
他搓着手臂上的鸡皮疙瘩,艰难的开口道:“幻境是不是都这么阴森啊……”
如果说今早刚来的时候还对这个幻境抱有一丝期望,那么现在这些期望就被现实无情地踩在脚底。
还是补刀碾了碾的那种。
“也不全是,只是我们碰到的刚巧是死了很多人的。”
战争的灰色地带尚且如此,可见一旦进入恶殍境内,情况将会更糟糕。
邓以墟道:“幻境是建立在虫族的个人经历以及内心的渴望之上,也有一些幻境平和美好,仿佛闯进了温柔乡里,不过这种幻境其实更危险。”
小何问:“为什么呀?这种幻境不是毫无杀伤力吗?”
邓以墟徐徐道:“情意绵绵刀也是刀,杀人于无形、无知之中才是一等一的厉害。”
就是因为这些幻境比现实更加美好,所以很多闯入者都不愿意出来,即无异于宣告了他们的死亡。
想通了这一点后的穆谨叹了口气。
比起被吓死,他还是想摔死在温柔乡里。
至少不用被折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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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阳如血,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们终于在天黑之前到了云家。
穆谨第一眼看见云老太太没有影子之后,竟然先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至少没有影子来吓他们了。
云老太太对穆谨和小何表示了热情的欢迎,甚至连话也骤然多了起来,问过晚饭之后,云老太太便领他们去各自的房间休息。
云家格局虽然不大,但也恰好囊括了三间可供睡卧的房间,一间是给云家二老住的,另外两间是相通的,用珠帘隔开,其中一间稍小的似乎是由储物房改造而成,没有窗户,而且侧边的门向着院子。
云老太太没有让他们自己选择房间,而是一反往常,直接替他们做了决定。
“这间给小情侣住,你们两个就先凑合一下吧。”云老太太指着略大一点的房间,示意邓以墟和谢淮琅住这间。
穆谨:“?!”
小何还没反应过来,叠声道谢:“叨扰了叨扰了……诶诶诶小情侣?!”
小何和穆谨的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他们指着上校和少将,结结巴巴地问:“这这这是咋回事啊?”
怎么才半天不见,原来水深火热的两人忽然就变成了……??!!
邓以墟只是淡淡一笑,煞有其事地说道:“介绍一下,我男朋友。”
然而眼神里却分明说,我演的。
谢淮琅:“……”
可怜这两个娃,根本就看不出邓以墟眼里的暗示,只是觉得这俩人奇奇怪怪,不像是刚谈恋爱的模样。
好在谢淮琅的眼神比较有威慑力,明明白白写着几个大字——
再多问两句,我他妈送佛送上天。
小何:“……”
上级的心思真难猜。
云老太太只是神秘兮兮地笑了一下。
“看见你们这些年轻人呀,我就想起士儿当年的时候。”明明也没过去多久,但云老太太面上的神情却相当怀念,“士儿很早的时候就去蕲邦工作了,我和老头也不好给他添麻烦,就没跟着去。那时他干劲足,逢年过节都不一定回得来,现在想想,我们就好像错过了他那个年龄段,没来得及看看他是怎么长了胡子的,再见面时就已经变了个模样。”
“更成熟,更有担当,”老太太顿了顿,仿佛隔着红尘岁月,“也更瘦了……”
“……”
邓以墟没有说话,脸上也毫无动容之色,他只是静静地站在云老太太身边,异常沉默。
穆谨也只是同情地看着云老太太。
云朝士自爆的时候他就站在信息窗口前面,隔着那么远的距离,他都能感觉到地壳在颤抖……
他也在颤抖。
那一刻,他其实不明白云朝士为什么要这么做。
不规城的沦陷是防御工程的脆弱,作为一个刚上任不久的城主,虽然对此有一定的责任,但终究是因为前几任城主的不作为。而且在被借道的时候,云朝士的判断是理智的,最后被攻城时他也做出了最大的努力。
他完全可以重新回到蕲邦,中央不会追究他的责任,并且还会重新任用他。
但他却做出了最固执的决定。
他要守城。
守着一座无论如何也守不住的空城。
这有什么用?!那是一座空城!满目苍夷的空城!
可是现在——
他好像有点懂了。
白日里那些热情善良的人们,还有意恐迟迟归的父母……
这里是他的故乡,他的家。
不规城成了一座最大的坟墓,埋葬的都是他的家人。
悲歌可以当泣,远望可以当归。
而他以死谢罪,但悲也同归。
云老太太回过神,抱歉的笑道:“看我光顾着自己说话了,对不起啊……”
“没关系……”小何抽抽噎噎,吸着鼻涕,“呜呜呜……婆婆您一定很想您的儿子吧?我懂的……我懂的……我也很想我妈……她腿脚有风湿,这么冷的天,也不知道有没有冻着……呜呜呜呜……”
于是场面就从原本应该安慰已经痛失儿子的云老太太,变成了云老太太苦口婆心地安慰小何,劝他看开一点,一切都会变好的……
众人:“……”
之后云老太太从衣橱里翻出了几件云朝士的衣服,说:“你们穿着的衣服在街上太引人注目,这是我们备给士儿的衣服,都没有穿过,你们拿去用吧。”
虽然很不想穿幻境里的衣服,但云老太太此话又并未言错。
他们穿着这身与不规城格格不入的衣服,走两步就有人来问你们是不是玩cos,每次都要解释一遍……
也真是够累的。
换就换吧。
不过小何和穆谨都没有去浴室洗澡,吸取上次星辰幻境里的教训,他们知道了独处一个空间是很危险的,保不齐有什么怪物出来要了你小命,所以他们两个直接就在房间里换下了衣服。
邓以墟心倒是挺大,抱着衣服就进了浴室,没过一会儿里面响起了哗哗的水声。
谢淮琅看见云老太太回了对面的房间,那里应该就是主卧。之前去见云朝士的时候扫过一眼,主卧的房间是最大的,有一张年岁已久的梳妆台,床上面架着几条悬梁,用几张木板隔开,做成一个储物的空间。
他慢步走到客厅里,墙上的时钟滴答滴答地响。
血洗不规城之后,云家陈设少乏,没有挂钟,更没有墙上这一幅恬静的画。
画上是一个拱起的山包,绿草如茵,一轮太阳半埋在地平线上,柔和的光线穿过画纸映入眼帘,分不清是日出还是日落。
画家的功夫出神入化,每一轮落笔都不多不少、不轻不重,仿佛自己已经无数次看过这个山包,对其间的每一根小草都了如指掌,同时也让观者如临其境。
有那么几个瞬间,谢淮琅似乎感觉到作画者浓稠的留恋。
不一会儿,一阵悠扬的钟声轻轻响起。
是挂钟在报时。
六点钟。
明明只是六点钟,整个不规城便陷入了一片死寂,所有的人都上床睡觉了。
他转头看向院子,天色已经完全黑了,月光却还没有洒落下来,此刻正是一天中最黑暗的时候。
“天黑了,该睡觉了。”
云老太太冷不防地站在谢淮琅身后,声音幽幽然。
谢淮琅本能地蜷了一下手指,回头一看,云老太太的半边脸都笼罩在晦暗不明的昏黑之中,客厅的灯光把她眼皮下的黑眼圈衬得十分明显,树皮似的皮肤下垂,显示出她的苍老。
不知道为什么,谢淮琅还看出了一丝病容,像是经历过几天几夜高烧后的病人,即便痊愈,身上仍带着那种挥之不去的疲惫。
谢淮琅淡定地说道:“才六点钟就睡觉,有点早了吧?”
“不早,”云老太太口气很坚定,“天已经黑了,该睡觉了。”
“……”谢淮琅顿了顿,“不睡觉的话,会怎么样?”
这种话邓以墟在星辰幻境中也问过类似的,那时对象是陈伯。
谢淮琅也似乎找到门道了。
这个世界上很少有绝对的死局,幻境就遵循这一原则。
里面的怪物想让你死,虫族想让你永远困在幻境里,那么势必会有一两个线索帮助你从盘根错节之中剥离出最关键的东西。
这当然不是虫族有心为之,他们没有必要对闯入者仁慈,唯一能够解释的,就是这些线索其实是没有被幻境同化的东西,比如同样身为虫族的陈伯,又比如,没有被虚妄吞没的理智。
梦虽甜美,终有醒来那一日,倘若醒不过来,也就代表了生命的覆灭。
幻境也是如此。
这些理智就像海上的灯塔,指引闯入者走向正确的方向,当然这个方向也可能会有致命的海啸。
熬不过去,死。
熬的过去,活。
谢淮琅不清楚云老太太属于哪一种,但既来之则安之,他要做的是冷静地分析。
云老太太默了半晌,抬头看着那幅画,她没有像陈伯那样直接了当的说出后果,而是同样沉静地说——
“你可以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