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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古来征战几人回 ...

  •   云府虽只有一层楼,但格局继承中式古典的美,墙纹顶瓦中透着一股从容不迫的舒适。不规城里绝大多数都是多层别墅或配置花园广场的楼盘,很少有这种古色古香的小院平楼,更何况,还在小城边缘处,到不规城高级官员办公区弯弯绕绕要一个小时脚程。

      云朝士道:“这宅子是我祖上留下来的,他们刚来不规城的时候,身无分文,险些饿死,好在城中人好客热情,平日多帮衬扶持,才使得云家能在不规城有个容身之所。后来,我父亲母亲因为身体原因搬去蕲邦疗养,本以为这座老宅会荒下来,就赶上我调任了。”
      云朝士的声音不急不躁,像在向来者徐徐展开那些沉淀了很多很多年的回忆画卷。
      “政府本来是给我分配了房子的,但我没接受。”云朝士浑浊疲惫的眼睛里充溢着依恋,“人呐,总是要落叶归根的。”

      所以上班多有不便,云朝士还是宁愿住在这里。

      云朝士有很多次离开不规城的机会,不规城陷落之后,蕲邦发出公函,请他到蕲邦工作,像他这样清正廉洁又谋虑深远的官员,蕲邦求贤若渴。
      但他都一一拒绝了。
      对他来说,云家先祖跋山涉水从荒地而来,又在此地扎根,不规城已经成为了他们的故乡。

      他熟悉不规城的每一条街道,每一间商铺,上班路途的遥远不再是一种抱怨,他甚至更喜欢早起徒步上班,这样,他可以看见不规城中美丽的朝霞,与早餐铺的老板闲谈两句,要一碗豆浆和两个菜包,偶尔与过路的人寒暄,碰上骑着自行车横冲直撞的小孩,会教训一句注意安全,然后在街坊邻居的附和声中继续往前走。

      他是要落叶归根的。

      谢淮琅缓声道:“云城主是一个念旧之人。”

      云朝士不置可否地苦笑了一下,在影影绰绰的茶雾里,他的表情更加柔和,像垂岸的杨柳,又像被压弯的松柏。

      “这次见少将,我是有东西要给。”
      云朝士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扁平的方盒,只有眼镜片大小,但谢淮琅一眼就看出来那是一个装载内存卡的储物盒。
      “谢将军离开时将此物交给我,他说,倘若有一日能碰见少将你,便将此物亲手交给你。”

      谢淮琅看了方盒两秒,像是与已故的谢诠眼神交汇,然后他接过打开,果不其然,是一张薄如蝉翼的内存卡,被盒内白色的绒毛包裹着,像躺在柔软的床上。
      这可能是,谢诠留给他最后的东西。
      “谢谢。”谢淮琅的声音虽然很低,但足以越过沸水滚烫的声音,让在场两个人都听清楚。

      云朝士默了须臾,慢慢道:“谢将军是个极好的人。”他显然也得知了谢诠的死讯,情绪里有些哀伤,“当初我见谢将军时,他身边也站着一个人,那时我便知道,能让这样的人也如此信任他,说明谢将军是个极好的人。”
      云朝士虽然只与那人高马大的军官有过匆匆一面,但也从他的眼神中知道,那人确然将自己的后背甚至心脏都交给了谢诠。
      夫唯善,故能举其类。
      成人者,亦有成人之美。

      而云朝士所说那个人,是道同晓。

      -
      离开云府后,他们上了车,邓以墟还拿着一盒云朝士送的“雪宿芙蓉山”茶,盒子包装很简洁,透出不规城向来的朴素,也显出一种与当下混乱动荡的局势截然相反的安宁。

      因为谢淮琅腿长,所以后座的空间被调整得很宽敞,车里的光线昏暗,邓以墟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知道谢淮琅一坐好就开始捣鼓内存卡。
      他原以为这是谢诠留下来唯一的东西,谢淮琅怎么着也要找个正式一点的地方看,况且他还在车里呢。谁知道谢淮琅根本不拘小节,直接当着邓以墟的面调试读取设备。

      邓以墟本来还想问需要回避一下吗,但想了想觉得很多余——如果谢淮琅有意避开他的话,就不会在他眼前读卡了。

      很快,随着一声轻“嘀”,他们眼前弹出了一个窗口,上面漂浮着一张全息书信,字体朴茂工整,笔势遒劲。
      是谢诠的字。

      同时,谢诠熟悉的声音也缓缓响起,那谦谦温润的面容便如在眼前。

      阿琅:
      见字如晤,展信佳。
      很抱歉,当你看见这封信时,我没能如期归家,但且勿悲,古来征战几人回,我只愿生者不必苦,如此我也算安心了。我知道依你的性格,你定会参加第四战,不出所料,你也一定见过邓以墟了,他是个可信之人,倘若此行他也来了,万望你能多帮衬一些,但尔尔殊途,有些事,不必过问太多。说实话,我不愿你走上这条路,前途险恶,我怕你没人陪,会走得很孤单。不过事已至此,我便只会相信你,若遇见什么难处,十七与大哥会全力帮你,你不是孑然一人。
      据我调查,卞玄经多次与商队勾结,牟取高额军费,以贿赂中央高层。十三年前的那场屠杀,是卞玄经故意设计的,他先是斥巨资买下一个军职,然后串通商队放行,将恶殍疆界一处无辜的巢房赶尽杀绝,事后再在中央大造声势,以“大获全胜”之勋大肆邀功,借此平步青云。这些证据已存入这张内存卡,只是还差一点,便是韩酌手里那些与卞玄经交易的记录。卞玄经是颗危险的不定时炸弹,我本来想回去就把这个老东西挫骨扬灰,只可惜世事难料,所以如果你方便的话,请在恶殍境内解决掉他。
      另外,我知道你一定也任性地把一十二八连收编了,我查到他们的亲人很有可能就在阿骨巢房,只是我还没来得及去看,便匆匆别去。
      最后……

      谢诠的信念到这里便有须臾的停顿,似乎在犹豫,又似乎在思考,半晌,谢诠才轻轻一笑,声如流水,潺潺叙之。

      最后,请代我向十七转达一句话——
      毋意、毋困、毋念、毋我。

      纸短意长,幸乞珍重。
      谢诠书

      话音落下,全息书信仍旧在半空悬浮,车内却因为信已读毕,所以亮堂许多。
      从信件的抬头来看,谢诠是专门写给谢淮琅的,并且程序也只有在采集面部资料后检索到是谢淮琅本人才能够读取。

      这样一封绝笔信,有些字句一时还不能够参明白,但有一点可以肯定——
      卞玄经与商队勾结。

      霎时间,他们明白了许多事情,商队向军队收取六成物资也就有了解释。
      先是有军商两队不得开火的规定,再有卞玄经与之里应外合,商队便可堂而皇之地劫财,卞玄经派谢淮琅进城谈判而非向中央调取外交官过来解决冲突,就是因为左右这些军费都是进自己的口袋,不仅泰然处之,运气好的话还能借此除去谢淮琅。

      但现如今,商队却直接放行,甚至撤出不规城,而卞玄经却一点也不在意,带兵扬长而去……
      这说得通吗?

      -
      “三爷,三点钟方向监测到有大批虫族,依照前进路线,十分钟后将到达不规城。”张竹海趋步跟着上楼,快速道,“商队向贰区撤退后呈一字马排开,已经堵住了我们的退路!”

      谢淮琅和邓以墟登上城楼,往下眺望,果然见地平线处已经乌泱泱冲来一大批虫族,与鬼魅般的天色竟融为了一体,仿佛除却黄土大地外,其余的都是声势浩大的虫族,而军雌骑着狰狞的异虫,如同骑兵策马,速度快到现出残影,让人不寒而栗。
      不少在城墙上操纵大炮的士兵见此情形,脸上都生出了难言的恐惧感。

      邓以墟视力奇好,一眼就看见了在城门外不远处守株待兔般的韩酌和蔡允,他们领着数百精兵,个个装备精良。
      “他们在下面接应虫族……”邓以墟微微皱眉,“不对,奇怪。”
      “什么?”谢淮琅戴上他的单边镜片,调大望远的倍数,判断着敌情。
      邓以墟摇摇头:“总觉得他们是在等谁出来。”

      话音未落,他余光便看见一个人,在风中寂虑地站着,发白的头发和胡子随风飘扬,望向他们的目光从未有过的坚定,就连微弯的脊背,此时也格外挺拔,就好像是一棵不屈不挠的松柏,扎根入土,怎么也撼动不了。
      那是云朝士。

      “云城主?”谢淮琅道,“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云朝士低声道,“我知道,可我要守城的。”
      邓以墟踱到云朝士面前,道:“我们会守城,这里风大,我还是让人扶你下去吧。”

      云朝士转头看向城外,嘈杂刺耳的冲号声响彻云霄,他忽然想起几年前在不规城参加的一个葬礼,人们用鲜艳的花簇拥着骨灰盒,一步一步向荒野走去,有号子唢呐为他们伴奏……
      那时悲哀凝重的气氛,竟与现在的如出一辙。

      他恍惚地晃了一下身子,就好像被什么吹垮似的,凄凉地说道:“虫族来势汹汹,城里的军队根本不够……你们……你们有援兵吗?”
      谢淮琅把手搁在城墙上。
      “……没有。”邓以墟诚实地说道,“我们与军队其他人的通讯被切断了。”

      赶来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尝试联系过军队,因为军队离开的时间不算太长,如果能及时返回,他们至少还能全力抵御到援兵赶来的时候。
      可是通讯被切断了,不用想也知道是卞玄经搞的鬼。

      他们就像航行在碧波大海里的一苇小舟,孤立无援,腹背受敌,随时都有可能被滔天的巨浪掀翻,而能捞救他们的大船已经渐行渐远,在晦暗的海面上熄掉了希望的灯塔。

      一时间,云朝士的眼中充满血丝,他崩溃地握住双手,神经质地吼道:“那怎么可能守得住!我见过的!虫族能轻而易举地冲开城门,把城中所有人的都杀光!我们都会死!所有人都会死!所有人都死了!”
      “云城主!你冷静一点!”邓以墟握住他激动颤抖的双肩,努力不让他滑跪在地。

      被邓以墟一扶,云朝士触电般地惊醒,他垂下眸子,扯着嘴角,自顾自喃喃道:“是啊……我是城主……我是城主……我是不规城城主……我要守城的……我要守城的……”
      谢淮琅皱眉:“张竹海。”

      张竹海得令,然而他刚跨出两步,云朝士便倏地抬起头,像陡然上了发条的玩偶,眼神决绝又无情地瞪着邓以墟,如同一个走投无路的赌徒,盯着自己最后的筹码。
      然后,他几乎毫不犹豫地掏出一把手枪,用他这个岁数少有的敏捷将枪口抵在邓以墟脑袋上。

      邓以墟浑身一僵。

      谢淮琅狂暴地怒吼道:“云朝士!!”
      “别过来!”
      云朝士拉开自己的外套,露出里面错综复杂的线路,那是……
      弹量惊人的炸药。
      是足够把一座山头夷为平地的炸药。

      谢淮琅猛地刹住脚步。

      一种从未有过的坦然涌上云朝士的心头,他将枪口往前狠抵,撞在邓以墟额头上,白皙的皮肤上瞬间泛起一片血色,邓以墟甚至不得不将脑袋向后微仰。

      云朝士歇斯底里地狂笑,随之嘶吼道:“再往前一步,我就让所有人给不规城陪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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