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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顺水推舟【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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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以墟伸手拂了珠帘,出了欲雪楼,两边的军兵纷纷朝他们敬礼,他示意让他们不要靠近,然后踱步上了街。
“虫族的军队已经从内线打出来了,虽说我们已经占领了四座巢房,但很有被反攻的趋势,就这样把一十二八连几十个不听话的人轰出城,”邓以墟侧头笑了笑,“三爷无异于是送他们去死。”
谢淮琅宽容地笑道:“他们不是很想进去吗,我顺水推舟做个人情而已。”
“把棘手的范常和刘一大办了,还压住了剩下的人,一箭三雕啊。”邓以墟的声音如玉石轻击,“只可惜,谢将军保下来的人就快要被你败光了。”
谢淮琅这样做确实简单粗暴,可是一十二八连也快没了。
而且最重要的是,在此之前,谢淮琅还可以通过能打且有威信的范常来联系一十二八连,现在范常走了,连带着刘一大和一些比较生猛的将士,如此一来,他和一十二八连之间的关系就更如履薄冰。虽说谢淮琅依然可以用他的专|制威严来整顿一十二八连,但整体实力肯定也大不如前。
谢淮琅这样随性而行,弊大于利,明眼人都知道肯定要坏大事的。
谢淮琅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我已经给过他们机会。幻境里的那一次,我本来不打算追究,是他们变本加厉。我又不是冤大头,随时随地反水的人,给我也不要。”
邓以墟忍俊不禁,连音调都有点拔高:“哦。”
“……”
“哦?”谢淮琅顿住脚,微微眯起眼睛,一把抓住邓以墟的手腕,“你少给我琢磨有的没的。”
“这话说的,怪教人寒心。”邓以墟没挣手,顺势踮脚理了理谢淮琅的衣襟,垂眸莞尔道,“我对三爷忠心耿耿,日月可鉴。”
“……”
鬼知道他这话几分真几分假。
前段时间不还说让他离自己远点,这回就开始满嘴跑火车,黑的说成白的,死人肉白骨,谅谁也不能轻信。
可偏偏,谢淮琅信了。
“邓以墟,我长这么大就没看走眼过。”谢淮琅反手握住了他,“所以你为什么老躲我,还不敢看我?”
“有吗。”
“有。”
“……”
邓以墟被噎了一下。
其实确实是有的。
一开始,他的目光就不屑于给谢淮琅,不管是在雪里门前那一次,还是被他拍住心口那一次。
他对不感兴趣的东西总是表现出过分的无视。
但后来,因为各种原因,他就不得不看向谢淮琅,因为他要站在他身边,或者说,是谢淮琅故意掐住他的下巴逼自己与其眼神相对。
但他也不太想把目光给出去,他一直告诉自己,至少不应该是谢淮琅。
至少不应该是谢淮琅。
可是不知不觉间,他也忘了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会不可控地看向谢淮琅,偷偷的,小心翼翼的,不让任何人包括谢淮琅他自己发现。而这样做的结果,就会让自己如惊弓之鸟一般,不能自已地表现出故意的躲闪和逃避。
惨淡经营,然后便欲盖弥彰。
邓以墟抬眼看向谢淮琅,用一种相当正常的语气回答道:“课堂上老师喊人回答问题时,同学们不也都低头不敢跟老师眼神交流吗?一十二八连的人都不敢看三爷你,我自然也不敢。”
“那是因为他们生怕老师觉得自己能解出那道题,那你呢?你是生怕我误会什么?误会你很注意我,还是,”
谢淮琅道,“误会你喜欢我?”
不知道为什么,邓以墟又忽然想起了桑斯努尔。
想起桑斯努尔说让他不要忠诚于他,因为对于他,他可有可无。
他知道,不同于桑斯努尔的冷漠,谢淮琅给他的感觉热烈而直接,像有人拢了沸腾锅炉上的水汽,在手心焐好了,不烫人了,再暖给他。
那种强烈的反差,让邓以墟恍惚许久。
“……”邓以墟轻扯嘴角,温声道,“三爷,我看您也挺喜欢我。”
他故意加重了“也”字,是在提醒谢淮琅,不久前卞玄经也朝他伸出了橄榄枝,既然卞玄经可以,谢淮琅自然也可以,但请他认识清楚,他跟卞玄经没有区别。
这种残忍,就像把一个人从天堂摔到地狱。
他以为谢淮琅会因此知难而退。
但谢淮琅只是用拇指顶开邓以墟的四指,轻轻地摩挲着掌心那片温润,欠欠地说道:“说话归说话,怎么出手汗了?是因为胡说八道所以紧张了?”
邓以墟:“……”
他刚想说什么,谢淮琅就伸直手指,慢慢地摊开他的掌心,把五指嵌入他的指缝里,静静看着他。
全程,邓以墟都像一个木偶一样,怔忡地看着他。
谢淮琅的手干燥修长,食指侧边和虎口内扣处都长着茧,很难想象,半个小时前,他用这双手送走了几十个人的命运,而现如今,却轻轻勾着他。
也就几秒钟的功夫,邓以墟却觉得长得像一个世纪。
邓以墟艰难地动了动唇。
他觉得他应该说什么。
可是又不知道怎么说。
说什么?说他是因为热的所以出的手汗?说他确实是胡说八道?还是说他曾经……曾经也把目光热烈地给过一个人,偷偷看他……
又或者说……
他跟桑斯努尔上过床。
在被注射了大量抑制剂的情况下……
失控地坠入了长达几个月的发情期。
呵……
有什么可说的。
“三爷。”
邓以墟猛然抽回手,转头看向张竹海。
“……”谢淮琅淡淡地收回目光,“什么事?”
张竹海站定脚跟,道:“云城主想见三爷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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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朝士的旧府已经被砸得七零八碎,但相比城中其他房屋,保存得还算完整,大概是由于蔡允之间只是将云府围起来,没有攻击,反倒有一定的保护作用。
谢淮琅长腿一迈先下了车,映入眼帘的是一间不大的中式平楼,实沉的木门连接着一道短廊,正对一间小型的宗祠,只有正常的浴室大小,正中摆着一张红木方桌,桌上放着香台,香灰很满,看起来不久前才进贡过。
谢淮琅停在宗祠门口往里望,三面墙上都吊着许多灵牌,离门最近的那一个灵位写的是“音容如在”“德范犹存”“严慈下故显考云府君之位”。
“谢少将。”
谢淮琅回过头,云朝士已经穿戴整齐,与初见的狼狈不同,此时的云朝士素净平和,有着一双微微下垂的眼睛,很符合爱民如子的清廉形象,只是脸色憔悴,脊背因为长期劳累而下弯,衬得整个人更加瘦小,像谢淮琅这样身材高挑的,需要后退一些,才能避免低头而显得不恭敬。
谢淮琅与云朝士握了手,道:“云城主辛苦了。”
云朝士自顾自地摇头,不知是自怜还是无奈,正好邓以墟走了进来,谢淮琅便引荐道:“这位是邓上校。”
云朝士被困时还不知道邓以墟被委任上校的事情,但在接任不规城城主前,他曾担任第十二区区长,所以对邓以墟有所耳闻。那时仲邪作为邓以墟的监视人的消息在中央不胫而走,传得沸沸扬扬,所以他一直很想见这位虫族混血,但后来由于职位调度,他便移居到了不规城,这件事就被抛之脑后了。
而今一见,果然是……不同凡响。
纵然是云朝士这种不问俗物的人,见了邓以墟也要暗暗一惊。
不同于谢淮琅硬朗的线条,邓以墟轩如月柳,肤似白雪,留心能发现他清冷又过分秾华的面容里带着一些恹恹的神色,颓唐若玉山将崩,教人见过一面后便难以忘怀。
云朝士一时没敢伸手相握,还是邓以墟微微颔首,道:“久闻云城主大名。”
云朝士摆手叹道:“什么云城主……不规城早就不在了。”
繁华市貌,车水马龙,参差万户人家,都化作凄号远去,在城砖墙瓦上筑起了一座座坟墓,任凭时间流逝,往昔也渐行渐远。
岁月骛过,山陵浸远。
不是很可笑吗,留这样一座空城,又哪来的城主。
可偏偏所有人都这样称呼他。
云朝士领他们进屋,一跨门槛,谢淮琅就感慨陈设之简陋,或许是因为被劫掠过的缘故,整个客厅只有两张沙发和一张矮桌。矮桌上铺着一面透明玻璃,玻璃面已经出现大大小小的裂缝,似乎在用这些残破的痕迹向来者诉说主人所遭受的暴行。
不过矮桌上的一套茶具倒是很新,应该是云朝士为了接待他们而专门翻出来的。
谢淮琅和邓以墟在一张沙发上挨着坐下来,正对云朝士,张竹海则在门外守着。
云朝士的太阳穴上还有蔡允用鞋跟踩出的血痕,想必身上的淤青伤痕更多,因此泡茶时的动作也格外轻缓。不过他们两个都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候着,仿佛用一种无声的方式安慰着眼前的中年人。
云朝士将茶叶用滚水过了一遍,又用茶水慢慢地润洗茶杯,水壶里咕噜冒着水汽,棕褐色的茶水在白润的杯盏里反覆浸润,缭绕的茶雾里包裹着清甜的香气,不浓厚也不浅淡,给人一种恰到好处的舒服。
邓以墟小声对谢淮琅说:“好香。”
谢淮琅笑了笑,道:“没记错的话,用的是不规城的特产茶叶‘雪宿芙蓉山’,意象取的是刘长卿的《逢雪宿芙蓉山主人》。”
云朝士的笑终于有了一丝宽慰:“日暮苍山远,天寒白屋贫。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他把茶盏恭敬地推到二位面前,“天寒地冻时,归人疲乏,来碗热茶最是解寒。——雪宿芙蓉山最开始还是用碗喝的,如今倒回归正统,改用茶杯了。”
邓以墟浅抿一口,果然清冽香甜,回味无穷。
云朝士道:“临走时,我送上校一盒雪宿芙蓉山吧,且当有缘。”
谢淮琅偏头看他,浅笑道:“也好,仲先生是个茶迷,估计也会喜欢。”
邓以墟:“……”总感觉哪里怪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