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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我就先拿你开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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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恶殍的方向刮来一阵劲风,扬起了谢淮琅的衣袂,张竹海上了城楼,禀报道:“三爷,不规城防线已经建立,只是连队中所有人都不愿意驻守在此,他们坚持要去往恶殍。”
连队自然指的是一十二八连,除了他们,没有哪一群人敢把纪律当放屁。
谢淮琅像是早就料到会这样般,表情无波无澜。
除了一十二八连外,陈辞镜也带了一批人同守在不规城,这是因为审查结果还未出来,一旦有什么追责,她可以立刻从不规城撤出,返回蕲邦接受安排。
所以假如请示得到批准,一十二八连完全可以离开不规城,向恶殍前进。
但问题就是,卞玄经不会轻易同意他们的请求。
按照一十二八连的行事风格,他们未必不会擅离职守,直接进入恶殍境内,届时谁也奈何不了他们。
但同时,违抗军令的罪名也会实实在在地扣到谢淮琅头上,卞玄经可以借此轻轻松松地踢掉一颗绊脚石。
他算好了的。
邓以墟从恍惚中归神,在谢淮琅之前开口道:“这是谁起的头?”
张竹海道:“范常和刘一大。”
“又是他们两个。”邓以墟用一种未卜先知的目光看着谢淮琅,弯唇笑了笑,“三爷打算怎么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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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他们到了欲雪楼。
欲雪楼是整个不规城最高的建筑,顶楼可以改造成瞭望台,在这里架上监控设备,可以一览无遗地捕捉城中的动态。同时也是一处极好的狙击点,格局宏伟宽大,虽然整体由琉璃所造,但由于加入了特殊材料,墙体坚如磐石,据说以前是用来接待重要的贵宾,但商队撤出后,军队便把大本营扎在了这里。
一十二八连乌泱泱地站在一楼大厅里,原本喧哗一片,但自谢淮琅踏进来后便都噤声不语,脸上带着不满的情绪。
谢淮琅进来后,跨立站着,一句话也没说,似乎在等待他们解释什么。
而邓以墟也好整以暇地站在谢淮琅半步远的地方。
“……”
此时无声胜有声,有人搡了刘一大一肘子,他整个人踉跄得差点双腿跪下,好在稳住了,回头骂骂咧咧:“哪个混账推我?!”
“谁他妈推你了?”几十张嘴不约而同地笑道。
“你自己腿软跌出来了吧!”
“哈哈哈!瞧你!”
“软你妈!”刘一大无目标地指了指一十二八连的人,骂道,“老子连几/把都是硬的!软你祖宗十八代!”
而谢淮琅仍旧跨立站着,脸色却比刚进来的时候要温和许多,甚至带了一抹笑。
一十二八连:“……”
上次三爷这样笑是什么时候来着?
哦,是扇范常巴掌的时候。
哦……
哦?!!
邓以墟悠悠道:“三爷,还记得在幻境那会,您被困在房间里的事吧?”
“……”
刘一大有种不祥的预感。
“他们不肯开门,还说……”邓以墟抬起眼睑,“就让你死在里面算了。”
“我……我操你妈!”刘一大险些被气吐血,“邓以墟,你敢告状!你个绿茶!”
邓以墟不以为意地勾勾唇,有种秾丽的妖冶:“我说错了吗?张竹海也在场呢。”
张竹海点点头,道:“三爷,确有此事。”
刘一大立马甩锅:“范刀疤说的!关我屁事!”
范常:“……”
范常觉得之前被扇的脸火辣辣的,他噎了一下,也不想解释了,道:“我做的事,算我头上!不瞒三爷,当时那种情况,谁他妈知道开门是死是活?我不仅不肯开门,还不让别人开门!要是那时我有一把枪,老子崩了他!也不会白白挨了一子!”
“……!”
张竹海被范常的勇气震惊到了,他想着范常可能是因为死之将至,所以才口不择言。
也确实是这样。
范常比任何时候都希望谢三爷不要笑,好歹说两句话吧……
然而谢三爷并不如人意,他开始脱手套,然后徐徐走向范常。
“……”
一种可怕的熟悉感跨越时空窜到大家的眼帘之前。
范常脸上的肌肉开始抽搐,他迅速掏出手枪,但还没拉保险,几百束红光便齐刷刷地照到了他身上,像舞台的聚光灯,剧名为《死神》。
“……”
范常有些崩溃,他抻着脖子,颇有种引颈受戮的卑微。
“涣散军心,挑拨离间,不顾战友独自逃难,三番五次无视命令,”谢淮琅把手套优雅地塞进外兜里,像耐心的行刑者,在挥刀之前侃侃罗列犯人的罪行,“又是你啊,范常。”
范常握着手枪的微微颤抖,但是他却动弹不得,眼睁睁地看着谢淮琅轻轻把手放在枪身,一点一点掰开他的手指,把枪从范常的手里拿过来。
但意想之中的巴掌没有落下。
“你很惜命,你身上背负着的不只是你一个人的命,还有你妹妹的。”
范常的颤抖忽然变得剧烈起来,愤怒和不甘冲上他的眼底,他红着眼怒目圆睁地瞪着谢淮琅。
谢淮琅没有理会他的目光,继续说道:“马上快到她六岁生日了吧?她现在也应该很想见你,可惜,你没找到她。”
妹妹……
范常这么一个自私自利的人,却也有不惜一切也要保护的人,他把自己铁心肠中最柔软的一部分给了他妹妹。
可是,他却丢了她。
也就是半年前,第二战的火烧到了他的家门口。
他一介流民,本来是没有家的,可是他妹妹很可爱,很讨山脚一户人家的喜欢,在他们乔迁他处的时候,便把那间不大的小屋送给了他们兄妹俩。
云淡风轻,蜻蜓蛱蝶,流水偷闲间,范常第一次有了实体的家。
看着乱丛追蝴蝶的妹妹,他是想就这样平静地过完后半生的,即便前半生已经非常坎坷。
那一次,他骑着山地摩托送完最后一批货物,去集市买一些吃的,脑子里已经在琢磨菜单了,忽然脚步一顿,看见了一个扎着漂亮小辫的泥人,背着小书包,蹦蹦跳跳的。
他想,明年要让妹妹上学读书了。
虽然依照现在的经济能力有点难,但他这个做哥哥的无论如何也会让妹妹背上书包上学。
不要像他一样颠沛流离。
不要像他一样。
范常满心欢喜地买下这个泥人,还顺便买了串糖葫芦。
他把食物搁在后备箱里,却唯独把泥人妥帖地放在靠着自己心口的口袋,一路开回家。
然而,越往家的方向开,他发现路面就越狼藉。
他焦心地全速开去,不祥的预感像阴霾一样笼罩着他,半路飞跃过一个大坑,后轮硌到一块凸起的石头,他连人带车地翻了出去,蔬菜食物也散落一地。
车破胎了,后腿也脱了一块肉,但他没有停下脚步,仿佛失去了痛觉,一瘸一拐地往家的方向走,一路都是血。
等他看见已经夷为平地的房屋时,那大概是他此生第一次这么、这么绝望。
他几乎用尽所有的力气,向着虚渺的天际咆哮,疯一般地在废墟里寻找妹妹。
即便……即便是冷透的尸体……
他也想看妹妹最后一眼啊……
他还记得,今早出门时,妹妹踮着脚,下巴搁着窗棂,冲他摇摇手,让哥哥早点回家……
阿霖……
哥哥回晚了……
是哥哥回晚了……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我只是想要一个家……这难道也有错吗?
这也有错吗!!
范常没找到妹妹。
翻尽废墟的那一刻,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欢喜雀跃,一种更糟糕的想法在他脑海里萌生……
如果……如果妹妹被炮火轰击到了别的地方……
他不敢想。
此后的很久,范常不断地寻找,甚至到了只要出现年龄相仿的、没有人认领的尸体,他都要去看看的地步。
但他还是没找到。
生活节奏的打乱,让他再一次过上了流民的生活。
他开始重操旧业,凭借以前在流民之中的地位和愈发残暴的行事风格,他很快就再次建立了威信,一切都像顺水推舟般顺利,唯独在寻找他妹妹这件事上。
但他发现遭遇这种事情的人不止他一个。
流民之中有很多人像他一样,在战火烧过来时,找不到亲人的尸骸。
经过长达几个月的摸索,他们发现是虫族带走了他们的亲人,带往恶殍,关在一个不为人知的地方。
“身为流民,擅自越境进入恶殍无疑会被虫族打成筛子,而且你们也没有武器。”谢淮琅的目光不再局限于范常一人,而是望向一十二八连所有人,“这时你们遇见了谢将军,想到可以参军入伍,借着攻打恶殍的机会解救你们的亲人。”
谢诠肯定也知道他们的情况,所以……
他一开始就思虑遥远,为保下一十二八连写下了最后一个锦囊,堵上自己的声誉与前程,然后在恶殍第三战,匆匆带着还没有正式整合的一十二八连,出征了。
那可能是谢诠和一十二八连,离亲人最近的一次。
范常原以为会见到妹妹的。
可惜,谢诠死了。
“但机会没有眷顾你们,你们灰头土脸地跑回蕲邦,焦急地等待下一次出征的机会,然后我,出现了。”
谢淮琅玩笑似的把手掌按到胸腔正中,仿佛是一种贵族绅士的自谦,但在场没有人认为谢三爷在开玩笑,恰恰相反,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爬上了他们的头皮。
“为了证明自己实力不落谢将军,我一腔热血地把你们保下、收编,又或者是急于出头,就不假思索地领着你们参战。你们是这么想我的,对吧?”
一十二八连为谢淮琅种种匪夷所思的行为做了各种假设,可他们不了解谢诠,更不了解谢淮琅,只能从他们的角度这样想。
而且后来谢淮琅疯狗般的作风,也确实能佐证他们的这种想法。
谢淮琅傲慢地轻声反问:“我是冤大头吗?”
一十二八连:“……”
像您这样的冤大头……给你你要吗?
霎时间,欲雪楼的呼吸声消失了,连张竹海也凝神屏息。
但如果有人能留心邓以墟的表情,就会发现,他的唇角其实有个小小的弧度,有点幸灾乐祸,又有点……
爽到了的感觉。
然而不会有人发现这样一个小细节,因为下一秒谢淮琅就抬脚踹翻了范常,如神祇般睥睨着他。
“你不是很惜命吗?我就先拿你开刀。”